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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拜见

窦瑾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没大亮。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摸上去只有一点余温,可见尉珩起了有些时候。

她愣了一瞬,随即撑着身子坐起来,拥起被子包住自己坐着,昨夜的事慢慢回到脑子里。

窦瑾脸红起来。

小满此刻进来,见她醒了,笑嘻嘻地凑过来说道:“小姐,哦不,夫人,您醒了?侯爷天不亮就起了,吩咐了不许吵您,让您多睡会儿。还说今日要去给老夫人请安,让您别急,他陪着您去。”

窦瑾嗯了一声,其实根本没听清小满说什么,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现在竟然在想,她和尉珩竟然成婚了,这就……成婚了?

外头伺候的人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是两个面生的丫鬟,一个捧衣裳,一个端着装水的铜盆,端水那姑娘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紧张,放下铜盆的时候水差点晃出来。

窦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先漱了口,洗了脸,才轻声问:“侯爷呢?”

“侯爷在书房,方才有人来传话,说今早要先去一趟衙门,巳时前赶回来陪夫人去见太太。”回话的是捧衣裳那个丫鬟,叫青枝,看着比小满大几岁,说话利索,笑容也恰到好处,只听她又说道,“侯爷走的时候吩咐了,说夫人昨夜累了,不必早起,慢慢收拾就是。”

窦瑾脸又微微红了一下,想着:尉珩怎么如此不隐晦。

青枝像是没看见窦瑾的窘迫,自顾自地铺开衣裳,是一件翠微色的襦裙,配月白褙子,料子是好料子,颜色素净,正适合新妇第二日见长辈,很大气。

窦瑾心里暗暗点了头,这衣裳挑得妥帖,要么是尉珩交代过,要么就是这个青枝心思玲珑。

“劳烦你了。”窦瑾接过衣裳,对青枝笑了笑。

青枝愣了一下,连忙说不敢。她在尉家做了三年,头一回听见新夫人对下人说劳烦。

收拾妥当之后,窦瑾又对着铜镜照了照。小满给她梳了个圆髻,插了一支玉兰花簪,耳上一对小米珠耳钉,干干净净的。窦瑾自己看了看,觉得没什么挑的毛病,才起身。

“母亲那边……”她顿了顿。

青枝答得很快:“太太性子爽利,不喜欢人磨磨唧唧的,也不大管府里的事,侯爷承爵之后,府中中馈一直是崔妈妈在管,老夫人平日里就是礼佛多,每日卯时就起来念经了。”

窦瑾看着青枝,越发觉得满意,点点头,心里记下了,只是不免心中有些疑惑,她记得尉珩还有个大哥,只是不幸病故了,那大嫂为何没有掌家,这崔妈妈又是何人。

想着想着,尉珩突然出现在了镜中,她看尉珩没穿官服,一身青色的衣裳,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与她今日的服饰倒是相配。

他开口问道,“娘子起的这么早?”

窦瑾透过铜镜看他:“你起得更早啊。”

他笑了笑,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端来推到她手边。

“今日敬茶,人多。”他语气平淡,好像见尉家人是件公事那般,又补充道“若是有人说话不中听……”

他顿了一下,认真说道,“你便不理会,我来说。”

窦瑾端着那杯茶,看他正色的样子,不免心中有些安定,对稍后的见面,也没那么害怕了。

从东跨院到荣安堂,穿过两道穿堂,一条游廊。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位窦瑾好奇的崔妈妈正立在门边,窦瑾气势并不弱,直直看去,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新的赭色褙子,脸圆眼细,笑起来一团和气,眼神却透着精明。

“侯爷和夫人来了。”她笑着掀帘子,目光从窦瑾头顶扫到脚底,在首饰上停了一下,笑意不变,继续说道,“太太念叨一早上了。”

窦瑾跨进门,心里还是慌乱起来,这人比她预想的多,原本以为今日是简单的面见,现在看来,差不多尉家本家的人都全了吧。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婆母林氏,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了一件宝蓝色花罗裙,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看他们进来还是笑了笑。

林氏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媳妇,二十七八岁,穿青灰色衣裳,面相周正,眉眼间带着一股清冷端肃,是大嫂周鸢。

窦瑾先前便知道了,尉珩的大哥尉琮几年前病故了,周鸢在府守寡。

林氏右手边坐着一对母女。妇人四十来岁,脸盘圆润,是尉珩的二婶赵氏。

她身边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鹅蛋脸,眉眼和赵氏如出一辙,是堂妹尉敏,正歪着头打量窦瑾,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姑母尉明华也在,四十出头,嫁到了城南陈家,可巧了,现在的位置便和先前窦家家宅的住址所差无几。

今儿怕是特意赶回来的,她眉眼柔和,说话声音也大,一看就是个爽利人。旁边坐着两个小姑娘,是她的女儿陈锦娘和陈绣娘,一个十三,一个十一,规规矩矩地坐着,不过眼睛却偷偷瞄向屋中所有人,姐妹俩很像。

尉珩的两个小妹尉姝和尉婉站在林氏身后,尉姝安安静静的,尉婉倒是想往前凑,窦瑾看她被尉姝拉住了。

满满当当一屋子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窦瑾身上。

窦瑾按下心中的慌乱,稳稳上前跪下行了大礼,又端着茶敬林氏,说道:“儿媳给娘请安。”

林氏稳稳地接过茶,抿了一口,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起来吧。昨儿累了一天,本该让你多歇歇,只是家里的规矩,新媳妇头一天得认认门,见见家里人,委屈你了。”

窦瑾规矩地站起来,向林氏说了些客套话,又向周鸢行礼:“大嫂安好。”

周鸢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一时无话。

二婶赵氏倒是先开了口,笑吟吟的说,“这就是阿珩的媳妇?长得倒是齐整。”她转头看林氏,“大嫂,你瞧着怎么样?”

林氏嗯了一声,没接话,懒得理。

赵氏又看窦瑾,脸上的笑没变,话却往别处去了,“听说是先前城南窦家的姑娘?窦家以前也是书香门第,只是后来……”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下去了,但谁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大姑母尉明华倒是直接,拉着窦瑾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身子骨看着还行,不像是病秧子。珩儿也该成家了,拖到二十好几,我这个做姑母的都替他着急。”说完又看了窦瑾一眼,补了一句,“就是瘦了点,得好好补补。”

堂妹尉敏坐在赵氏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听说嫂嫂小时候跟大哥订过娃娃亲?那会儿窦家还在京城,后来窦家搬走了,虽说搬得不远,那也不算在京,这门亲事就这么搁下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真成了。”

窦瑾听得出来什么意思,但她笑了笑,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堪,说道:“小时候见过侯爷几面,没想到堂妹还记得。”看这站位,窦瑾大概也猜到是谁,昨夜尉珩便将尉家亲眷都与她说了一遍,只是没想到今日来了这么多人罢了。

尉敏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跟赵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时尉姝从林氏身后走出来,规规矩矩地给窦瑾行了礼,“姝儿给嫂嫂请安。”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窦瑾连忙扶她,“妹妹好。”

尉婉就没那么规矩了,挣脱尉姝的手跑过来,仰着脸看了窦瑾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嫂嫂,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大哥还好看。”

“婉儿。”林氏皱了皱眉。

尉婉吐了吐舌头,但还是笑嘻嘻地拉着窦瑾的袖子不放。窦瑾被她逗得笑了,蹲下来跟她说:“婉儿也好看,像娘。”

尉婉回头看了林氏一眼,又看看窦瑾,认真道:“我像娘,嫂嫂像仙女。”

满屋子人都笑了,连周鸢嘴角都弯了一下。

林氏此时忽然开口:“瑾娘,你娘家那边,可还有什么要紧亲戚?回头若是有家宴好排座次。”

这话问得平平常常,但窦瑾也是察觉到醉温之意不在酒,两家办家宴的机会怕是寥寥无几,但还是及时回道,“祖父已过世,如今只有祖母尚在,住在城南老宅。我父母都故去了,另有一位叔父,在外地为官,多年不曾来往了。”窦瑾把话说得实诚。

林氏又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二婶赵氏在旁边接了一句:“就一个祖母?那倒是清净。”语气听着像感慨,可那个就字用得微妙。

尉敏又开口了,“嫂嫂,你祖母多大年纪了?”

“七十有二。”窦瑾句句都答,不让人挑一些错处。

“七十二了?那高寿了。”尉敏笑了笑,“我祖母六十八就不在了,嫂嫂的祖母倒是硬朗。”

赵氏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少说两句,尉敏这才收了笑。

大姑母尉明华倒是说了句实在话:“城南老宅,现下你嫁过来,你祖母又搬回来了吧,听说宅子年头不短了,她老人家一个人住着,你得多回去看看。”

窦瑾应了,“姑母说的是。”

尉珩自进门就没怎么开口,站在旁边听着这些人一句一句的,面色如常,但窦瑾还是察觉到他好像不太高兴,也不知是不是今早去衙门遇到什么烦心事。

这时候他忽然就开口了,“母亲,祖母的寿礼我备过了,腊月的事,到时候再跟母亲商量。”

林氏放下茶盏,看了儿子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这小子真是,就这么坑亲娘啊。

众人心知肚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给窦家祖母备寿礼,这哪是备寿礼,这是在摆明态度,嫌她们话多呢,屋里安静了一瞬。

二婶愣了一下,随即又堆上笑容来说道:“珩儿倒是细心。”尉敏此时抿了抿嘴,没说话。

尉珩面色不变,又补了一句:“母亲若是没别的吩咐,我带瑾娘去祠堂上香了。”

“去吧。”林氏摆摆手,“中午过来吃饭,一家人吃顿便饭。”

窦瑾行礼告退,跟着尉珩出了荣安堂。走到游廊拐角,四下无人了,她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尉珩侧头看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窦瑾揉了揉手指,“就是人有点多。”

尉珩沉默了一瞬,说,“二婶和敏妹不住在府里,平日不常来。大姑母也是偶尔才来。”

窦瑾点点头,心里知道他在安慰她。

“大嫂她……”窦瑾停了停,随后问道,“平日也这般寡言么?”

尉珩片刻后才说:“大嫂那个人,对谁都是那个脸色,大哥走了之后她就没怎么笑过,不是针对你。”

窦瑾点点头。

“二婶说话有时候不大好听,”尉珩又说,声音低了些,“但你不用理她。尉家的事,她说了不算。”

窦瑾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面朝着前方,神色淡淡的,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到了祠堂,尉珩点了香,递给她三支。两人并肩跪在蒲团上,对着尉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头。

窦瑾闭着眼,在心里默默祷告:尉家列祖列宗在上,窦瑾自知高攀,不敢奢求别的,只求能在这侯门里安安稳稳过下去,不给尉珩添麻烦,不给他丢脸。

睁开眼的时候,尉珩正看着她。

“许了什么愿?”他问。

窦瑾摇头没告诉他,只说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尉珩便没再问,伸手扶她起来。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温热,握在她手腕上,力道不重不轻。

从祠堂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在院里的老槐树上,树影落在两个人身上。

窦瑾忽然想起尉敏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她很快就把那点情绪压下去了。祖母说过,进了人家的门,头一件事就是别遇到点小事就计较。

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自己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是她和尉珩结亲,不是和他家亲戚结。

再说,君子论迹不论心,管她们心中如何想,只要能安安稳稳过着日子,便好了。

尉珩似乎察觉到她走神,握了握她的手,窦瑾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

但随即又想,中午还有一顿饭,还不知怎么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