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映关山月,金铁声未绝。
·
简松映嘴里咬着玉佩,随手将锁骨处的纱布扔了,他端详了一眼那伤口,已经结了痂,暗褐色,形状有点像那把送出去的金锁。
一日收回雁山,二□□退胡人至洛北城关,第三日,正面迎上了阿耶达的先行部队。
年老的豺狼和他忠诚的信徒像是一阵黑旋风,简松映气不过,当晚圆月高悬,对方吹响胡笳之时,一把大火烧了阿耶达的粮仓,放话,这叫一报还一报。
军中有内鬼,撤退途中他险些中招,锁骨这一刀未伤要害,但让他亲手杀了一名得力干将。北方凛冽的风就地将来自中原的尸体草草掩埋,而后,简松映亲手整肃军队,叛徒的血和胡人的血混成了寒冬饱腹的干粮。
军中更无人不刮目看待简将军。
收拾好碗筷,吹灭小油灯,简松映从矮门中躬身出去,佩好长刀。还没走出院门,薛清便急忙慌地跑了进来,一见到人就喊道:”将军——队伍已经集合完毕!”
话音未落,东方已经响起号角声。 “将军,张将军那边还没有传信过来……”简松映点了下头,阿耶达这是提前在张诩那边下手了。
苍茫的原野树枯草萎,风向东南西北来回轮转,号角声阵阵,天光逐渐暗淡。
第二次正面迎上阿耶达得力干将霍图,简松映亲自杀在阵前,锋利的长刀砍断敌人的咽喉,森森白骨连着筋肉,飞扬的鲜血喷洒在脚边。
没有人敢在战场上正面挑衅简松映,裴老将军之后,北简南张就成了人们心中的共识。然而这一次,胡人像是为了报血海深仇,层出不穷的挑衅正面朝简松映袭来。
胡人的鹰隼在天空盘旋,遮盖住了看不见的天,简松映第一次有些走神,迅速勒马,快刀斩断了几个胡人的脑袋,杀出一条血路来。
简松映杀出了血腥,他向来不屑于用重客用毒的那些鬼蜮伎俩,正巧对方今日也是真刀真枪,更让他越杀越熟稔。敌人的营帐就在眼前,且唾手可得!
铅云密布,夕阳的到来比想象中还要晚。简松映清楚地看见,对方黑压压的旌旗逐渐形成了一个阵,一望无际的原野忽地形成了一个黑色的豁口。脑海中登时浮现出此地的地形图——重客是要打持久战,中原人不比胡人彪悍,若是被拖在此处,长久一来只有落于下风的下场!
怪不得胡人如此想要激怒自己来达到恋战的目的。
就在此时,薛清从被围剿中厮杀出来,一路直向简松映而来。
“你怎么过来的!南边出了什么问题?”
薛清抹去额间血,吞吐间都带着一阵血气和土气,“将军……”薛清顿了顿,神情看上去有些不对,“援军,来了。”
简松映从未向后方请过援军。
“将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将军!援军!伙计们打起士气来,小小胡人,今日就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
远处已经传来了号角声,盖过了厮杀声和小范围的欢呼雀跃,只有简松映和薛清感到了不对,“不对,撤退!”
不知路数的“援军”远比凶猛阴险的胡人更加可怕!
为时已晚。
援军根本不听简松映的话,直冲了进去,像是失去了神智,身上虽然披着中原将士的盔甲,却敌友不分,见人杀人见马杀马。
在愈加昏暗的天色下,“援军”已经和自己人打成了一片,变成湍急的涡流,一时间战场上像是生成一把有形的大刀,将人命扼杀,无数魂灵就在混战中散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混乱中,简松映问薛清道,随后恍然大悟,“他们叛变了。”
张诩的队伍叛变了。薛清瞳孔一震,心头瞬间凉透。
“可是我留在金门关的将士们没有……”薛清话还没说完,便被刀剑隔开,拔刀砍向了胡人,一边杀敌一边快速向后方传递消息:“传将军令——立即撤退!所有人听令!立即撤退!”
留在后方的队伍有人看管,不可动,唯有张诩带领的队伍是流动的,那此时冲出来的便不是援军,而是借着援军来挑起内讧的敌人。
“报——”
矮小的山头上,几个人负手而立地朝山下的战场望去,长枪盔甲看上去好像是细密的雨和卷起的尘沙,血水集中在人们的脚下,还没有向四周流开,便就地凝结成了冰。
“快说!”旁边一人焦急地让来信的人回答,狠狠地训斥道,“我就知道简将军不可能叛变,更不可能舍下将士临阵脱逃!”
山脊上,士兵们各个表情严肃,寒风将战场上每一句厮杀、山头上每一句争吵都传入耳朵。
来信的人跪在地上,颤抖地抬起头对上那双质问的眼睛,随后拔高了声音——“简将军传令——所有人,立即撤退!”
“副将!山底下……那是不是,那是薛清!薛清他们和自己人打起来了!”
“薛清不是和简松映在一起吗……真的……他们把旗都撤走了!”
为首的人把一张残破的羊皮卷展开,露出上面的印章和“简筠”两个大字,厉声向所有将士说道:“简松映叛变,杀死裴老将军,倒戈胡虏十八部落,证据确凿——
所有人听令!立即剿灭叛贼,势必将简松映杀死,守住我大苍疆界!”
·
“苏大人,别来无恙。”
珠帘叮咚,翠绿的翡翠相互碰撞,苏唤穿着官服走了出来,弯着眉眼朝苏载作了一揖。
皇帝的咳疾愈加严重,似乎已经到了不能自理的地步,只能隔着帘子听政,帘前站着太子李遂。
“苏大人与这位神医相识?”李遂代替皇帝问道,言语温润,台下无数双眼睛随之看向苏载。
李遂笑道:“杜侍郎告病半月,幸得此民间神医,妙手回春,一日之内便让杜侍郎生龙活虎,昨日又为陛下把脉添药,效果如有神助。”
苏载却先是看到了什么鬼怪一般,愣怔地僵硬在了原地。苏唤白皙的脸庞很是秀气,墨眉压着水汪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愣是生出莫名的威压。
“嗬……”苏载这只老狐狸,心想风水轮流转,矛头终于要对准自己了。他上前一步,老谋深算道:“回禀陛下……”
“回禀陛下,苏唤自幼体弱,离京修行,幸得拜入医师门中,”苏唤抢先一步回答,把苏载堵得胸涨脸红,“如今有幸得陛下赏识,恳请诸位见证——不孝子苏唤,拜见父亲。”
“苏家何时有过第三子?”张鹤仪与李遂一唱一和,狐疑看戏,“莫非……”
“咳咳……”皇帝咳嗽两声,苏载脸笑着却变了颜色。
苏唤越为苏载解释,把责任都归咎于自己,苏载就越被架到一个道德的制高点,一旦他矢口否认,落下来就是粉骨碎身。
半晌,苏载微笑,“回禀陛下,是微臣犬子。如今回城,就住在微臣院内。”
·
李遂挑眉打量着苏唤远去的身影,直到那画般的身段消失在红墙之后仍然不断回味。
张鹤仪微蹙着眉头,对这样的目光很是不满,半个身子忽地挡在他面前,“太子殿下,您何必把人推到火坑里又怪火势大呢?”
李遂神在在地转了转手腕上的佛珠,说话的那种感觉愈发像当年的皇帝。他说道:“是吗?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若能救火,也是他的本事不是吗?”
“阿唤知道会心寒。”张鹤仪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这话着实让李遂无言以对,他沉默一会儿,随后又顾左右而言他,好像一句话击溃了很多话。
苏唤不在皇宫之后,京城中人生地不熟,张鹤仪便是苏唤唯一的沟通枢纽。一入虎穴,生死就有了定数。
临到走时,李遂却忽然站起身来,笑道:“我怎么会让他心寒呢?毕竟棺材,都是我亲手为他选的。”
·
月挂树梢,苏鸣被关在自己书房旁边的屋子里,辗转反侧。
忽然,地下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来,密室机关开合的声音刺激了苏鸣,苏鸣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缩在角落,不断絮絮叨叨地念着:“没有鬼没有鬼……神啊鬼啊保佑我阿……耶达瓦尔你个叛徒活该你被关大牢!谁来救救我啊……”
苏鸣还以为像往常一样,规律的响声过一阵就会消失,然而这一次,他仿佛真的见到了传说中的鬼怪。
窗外豁然大亮!
苏鸣一嗓子叫出声来,又害怕惊扰到了什么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贴到窗子前鼓起了勇气去看——不是佛光,不是日光,迅速、灼热、势不可挡,几乎一瞬间,四面八方浓烟四起——
“来人啊!鬼啊!着火了——”
有人在火上浇油,火势根本阻挡不住,大火从地下连接到地上,密室轰然坍塌,无数飞灰喷涌而出,书房之中、密室之下,密密麻麻的印着字的纸片在冷硬的冬风里被摧残成灰烬。
一切的一切,所有,所有的证据,在一场大火里变成灰烬。
·
苏府一日之间被烧毁大半,苏载赶到之时,为时已晚。
“扫把星!你怎么能让他回来!人呢?老子要把他碎尸万段!”苏鸣被人端着绕过院子,叫骂声音断断续续,他的后背被烧伤,如今只能趴着。
“死啦!人死了!昨天夜里被大火烧死啦!”耳聋的嬷嬷大着嗓门回应他,两个声音激烈地在院子里回荡。
烧死了尸骨未寒呢,半边脸都被烧没了,剩下半张脸眼睛还大睁着,能看得出就是那个清秀得和娘一模一样的三公子。苏府有些还活着的老人,才刚见到他一面,就惋惜地念叨,可惜了啊可惜了啊,福气一点没享到,活生生被烧死啦……
风言风语很快传到皇宫,传到大街小巷,无数人为苏载惋惜,巴结着来府上送礼,还有的人,或许感知到了什么风声,停止了原有的动作。
单薄的一张黑色棺材被众人抬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引领着,从苏府出去沿着街道走出城去。唢呐响起,见过面没见过面的苏家人一齐为棺材板里的焦尸哭泣。
苏唤死了。这个名字再一次短暂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又昙花一现地彻底消失。
苏载假模假样地痛哭了一场——他知道大火不是莫名烧起。
所有的证据,连同他拿捏住众多官宦的证据,全都变成了飞灰。皇帝的矛头已经在明面上指向了自己。
谢谢你能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