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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 远方的远近

六月,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阳光从礼堂的玻璃顶洒下来,落在黑色学士服上,亮得有些刺眼。林小宇站在队列里,听着校长念致辞,脑子里却是一片安静的空白。

他旁边是陈屹。

陈屹不是同学,而是他实习公司的导师。三十出头,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整个人透着一种干练的冷静。

林小宇能在毕业前拿到正式offer,很大程度是因为陈屹的推荐。

“紧张?”陈屹侧头看他。

“有点。”林小宇笑了笑,“像是要被扔进深水里。”

“早晚要跳的。”陈屹语气平淡,“别怕呛水。”

典礼结束后,人群涌向操场拍照。

林小宇和苏然站在老图书馆的台阶上,相机快门按下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站在台阶上,只是那时他还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和苏然平视。

现在,他已经比苏然高了半头。

宿舍清空那天,苏然过来帮忙。

他们把书装箱,把衣服叠好,把那盆养了一年的绿萝小心地放进纸箱。

“这盆花归你。”苏然说。

“那你呢?”

“我去看它。”

林小宇笑了笑,心里却有点发涩。

晚上,他们请许嘉木和几个老同学吃饭。

许嘉木比两年前更成熟了,说话慢条斯理,偶尔会停下来想一会儿再开口。

席间,苏然提到自己研一的导师是个很严的老教授,实验室还有一个师兄叫许望,人很好,帮了他不少忙。

林小宇点点头,没多问。

只是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火车站那天,陈屹也来了。

他站在安检口外,对林小宇说了一句:“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然后转身走了。

苏然送他到检票口。

列车还有十分钟进站。

他们站在人群中,谁也没有先说话。

直到广播响起,苏然才伸手,轻轻抱了抱他。

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肩上。

“到了记得发消息。”苏然说。

林小宇点点头。

列车启动时,他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的苏然慢慢变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然在他校服胸口写下的那句话:

“愿你的未来,比夏天更长。”

而现在,他的未来,真的变长了。

长到需要分开,才能看清彼此的位置。

林小宇工作的城市在南方,四季不分明,冬天短得像一眨眼。

他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公寓,离公司步行二十分钟。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阳台上放着那盆绿萝。

入职第一周,陈屹带他熟悉项目。

公司不大,二十多人,开放式办公区,落地窗外是另一条街的高楼。

林小宇被分到设计组,负责辅助主案设计师画施工图。

“别急着表现。”陈屹说,“先看懂流程,再谈想法。”

他记住了这句话。

苏然的学校在北方,校园比本科时更大,实验室在老校区的一栋红砖楼里。

研一课程不多,大部分时间在跟项目和写综述。

许望是他的师兄,比他高一届,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气,做事极有条理。

“有问题随时问我。”许望说,“导师比较严,但人很好。”

苏然点点头,心里却有点空。

他们约定每周视频两次。

周三晚上,林小宇下班后;周六下午,苏然没课的时候。

屏幕里的背景总是相似的——林小宇的出租屋、苏然的实验室。

有时候林小宇会举着手机在楼下转一圈,拍路灯、拍便利店、拍下雨的街道。

苏然则会把镜头对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从绿变黄,再从黄变落。

九月,林小宇第一次出差。

项目在邻市,工期三天。

他走得太急,忘了带充电器,手机只剩百分之十的电。

上车前,他给苏然发了一条消息:“去出差,三天后回。”

苏然没回。

三天里,林小宇住在工地附近的酒店,信号断断续续。

他抽空发了几次消息,苏然只回过一句:“注意安全。”

语气很淡。

回来那天,是苏然的生日。

林小宇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公司,加班到十点,才想起来。

他打开手机,翻到苏然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字。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生日快乐。”

苏然回了一个表情包。

那晚,林小宇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着那盆绿萝,心里有点堵。

他第一次意识到,异地不是“见不到面”那么简单,而是连“在一起”的感觉,都需要用力维持。

十月,苏然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地点在另一座城市,许望也去。

他们一起订机票、一起住酒店、一起在会场听报告。

许望对研究方向很熟悉,总能及时指出哪些观点值得参考,哪些数据有问题。

苏然很感激,也渐渐把许望当成可以信任的前辈。

会议最后一天,许望请他吃饭。

餐厅在江边,玻璃窗外是夜景。

“以后想做什么?”许望问。

“还没想好。”苏然说,“可能继续读博,也可能工作。”

“无论选哪条路,都要考虑现实。”许望看着他,“比如,你想留在哪个城市。”

苏然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说,想去林小宇的城市。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一月,林小宇的项目进入关键阶段。

甲方反复改方案,陈屹压力很大,整个组都在加班。

林小宇连续一周凌晨两点才到家,早上八点又要出门。

他没精力发消息,也没力气视频。

苏然那边,实验数据出问题,导师要求重做。

他每天泡在实验室,有时连饭都忘了吃。

许望会帮他带一份三明治,放在桌上,轻声说:“先吃点,再继续。”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奔跑,像两列暂时错开的列车。

月底,林小宇终于把方案定稿。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打开手机,才发现苏然上一次发来的消息,已经是五天前。

他点开,是一张实验室窗外的雪景。

配文:“下雪了。”

林小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回一句“我也想看雪”,可手指动了动,还是关掉了屏幕。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站在站台,列车来了,苏然却不在。

十二月,北方的雪一场接一场。

苏然的实验室暖气很足,窗外却总是灰蒙蒙的。

实验数据第三次出错那天,他熬夜到凌晨三点。

许望陪着他,一遍遍核对参数,直到屏幕上的数字终于对上。

“先回去睡吧。”许望说,“明天再整理报告。”

苏然点点头,收拾东西时,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林小宇。

时间显示是晚上十点。

他回拨过去,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

苏然盯着屏幕,心里忽然有点发冷。

不是因为实验室的温度,而是某种说不清的预感。

同一时间,林小宇在公司楼下。

项目刚通过甲方验收,陈屹请大家吃饭庆祝。

包厢里很吵,啤酒一瓶接一瓶。

林小宇喝得有点多,头晕,想给苏然打个电话,可掏出手机,才发现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忽然很想听听苏然的声音。

只是那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他醒来时已经中午。

手机充上电,开机,看到苏然昨晚的来电提醒。

他回拨过去,苏然没接。

下午,苏然发来一条消息:“忙完了?”

林小宇正在开会,只回了一个字:“嗯。”

对话就此中断。

一月中旬,林小宇的项目进入后期维护。

陈屹开始带他接触更核心的内容,压力比之前更大。

他习惯了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习惯了在地铁上打盹,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里。

苏然那边,实验进入新阶段,导师要求每周汇报进度。

许望成了他的固定搭档,一起查文献、做实验、写报告。

有时候太晚,许望会送他回宿舍。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许望说,“是不是太累了?”

苏然笑了笑:“还好。”

他没提林小宇。

除夕前三天,林小宇终于放假。

他拖着行李箱回到家,第一件事是给苏然发消息:“我到家了。”

苏然回得很快:“路上顺利吗?”

“顺利。”

对话依旧简短。

年夜饭桌上,父母问起他的工作,问起他的生活,唯独没问感情。

林小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某一部分藏得太深,连家人都看不见了。

晚上,他躺在小时候的床上,翻着手机里和苏然的聊天记录。

从最初的每天几条,到后来的几天一条,再到现在的一周一条。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苏然回了一个表情包。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

林小宇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异地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二月,新学期开始。

苏然的导师给他安排了新任务,要和许望一起准备一篇论文。

他们见面的频率更高了。

实验室、图书馆、打印店,几乎形影不离。

林小宇这边,陈屹交给他一个更重要的项目。

甲方是外地企业,需要出差半个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出差第一天,他忙到深夜。

回到酒店,打开手机,看到苏然发来的一条消息:“论文选题定了。”

他回:“恭喜。”

苏然没再回。

那天晚上,林小宇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然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他第一次有点害怕,这句话会成真。

三月,南方的空气开始潮湿。

林小宇的项目结束了,他请了三天假。

没告诉苏然。

他买了最早一班高铁票。

列车向北行驶,窗外的景色从青绿变成灰黄。

他看着手机里苏然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在半个月前。

“论文进展怎么样?”

“还行。”

就这么两句。

下车时,天快黑了。

他拖着行李箱,沿着熟悉的路往苏然的学校走。

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苏然的宿舍楼在老校区。

林小宇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亮着。

他发了一条消息:“下来一趟。”

苏然很快回:“我在实验室。”

“我到你楼下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十分钟后,苏然出现在楼梯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看到林小宇,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你。”林小宇说。

他们沿着校园慢慢走。

风很轻,带着一点凉意。

谁也没有提这两个月的冷淡,只是像从前一样,并排走着。

走到湖边,苏然忽然开口:“论文快写完了。”

“嗯。”

“导师说,可以试着投一个好一点的期刊。”

“挺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

林小宇停下脚步,看着苏然:“我们是不是有点疏远了?”

苏然没说话。

湖面映着路灯的光,微微晃动。

“我有时候会想,”林小宇继续说,“是不是异地久了,感情也会变淡。”

苏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没有。”

“可我觉得你变了。”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苏然看着他,“你很忙,我也忙。每次想说话,又怕打扰你。”

林小宇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苏然也会有这种无力感。

“对不起。”他低声说。

苏然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们站在湖边,像很多年前站在操场边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先移开视线。

第二天,林小宇带苏然见同事。

陈屹正好在附近开会,一起吃了午饭。

饭桌上,陈屹话不多,只是偶尔看他们一眼。

临走时,他拍了拍林小宇的肩膀:“感情也需要经营。”

林小宇点点头。

下午,他们去了一家书店。

苏然挑了几本专业书,林小宇挑了一本画册。

结账时,苏然忽然说:“我可能明年毕业。”

“嗯。”

“你呢?”

“我想去你所在的城市。”林小宇说。

苏然转头看他。

林小宇笑了笑:“不是说好了,要去同一个城市吗?”

苏然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离开那天,苏然送他到车站。

和两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林小宇没有站在原地目送列车离开。

他上车前,忽然回头,轻轻抱了苏然。

比上次久一点。

列车启动时,他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的苏然慢慢变小。

心里第一次觉得,这段距离,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四月,林小宇开始准备申请苏然所在城市的工作。

简历改了又改,作品集重新整理。

陈屹帮他内推了一家不错的公司,面试安排在六月。

苏然那边,论文进入修改阶段。

许望依旧陪着他,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

“你状态好多了。”许望说。

苏然笑了笑:“嗯。”

五月,林小宇收到面试通过的邮件。

他第一时间告诉苏然。

苏然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六月初,林小宇辞掉现在的工作。

收拾行李那天,他看着那盆绿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然说:“这盆花归你。”

而现在,他要带着这盆花,去另一个城市了。

风从远方来,他们也仍在路上。

只是这一次,路的前方,终于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