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很短。
下午五点,太阳就已经偏西,光线斜斜地落在老小区的砖墙上,泛着一层冷冷的金色。
林小宇调职的手续办完了。
苏然转学的申请也批了。
他们租了一套更小的房子,在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里。
搬家那天,风很大。
他们租了一辆小货车,把行李从仓库运到新家。
床垫、书桌、衣柜、那盆绿萝。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笑眯眯地收了钥匙,说:“小伙子们,好好过日子啊。”
林小宇点点头。
苏然也点点头。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
卧室只能放下一张双人床,客厅很小,厨房更像个过道。
可林小宇站在门口,心里却很踏实。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他说。
苏然正在拆箱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新房东的儿子叫陆远。
二十七八岁,刚创业失败,回来暂住。
人很健谈,常在他们家门口抽烟,看到他们回来,会打招呼。
“新婚夫妇啊?”他笑。
林小宇笑了笑,没否认。
苏然也没解释。
陆远会和他们聊很多。
聊创业的坑,聊感情的难,聊这座城市的房价。
“你们这样挺好。”他说,“不买房,不结婚,不被绑死。”
林小宇没说话。
苏然也没说话。
只是那天晚上,林小宇忽然说:“以后,我们也会买房吗?”
苏然正在整理书架,动作顿了一下。
“如果你想,”他说,“我们可以。”
林小宇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不急。”他轻声说,“我们先把日子过好。”
苏然点点头。
书架上的书,一本本立好,像一排排小小的未来。
深夜,他们躺在新家的地板上。
床垫还没拆封,被子直接铺在地上。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他们脸上轻轻晃动。
林小宇侧过身,看着苏然。
“累吗?”他问。
“还好。”苏然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林小宇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指尖碰到皮肤,温热的。
苏然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
林小宇凑过去,很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像很多年前,在冬天的灯光下,苏然替他拂去裤腿上的灰尘一样。
苏然没动,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十二月,这座城市的第一场雪下得很轻。
早上出门时,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小宇把围巾裹紧,拎着电脑包往地铁站走。
苏然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回屋。
新公司比想象中难适应。
不是工作内容,而是文化。
开会时,所有人都在抢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林小宇习惯了安静表达,几次被打断,索性不再开口。
加班成了常态。
晚上九点、十点、十一点。
他给苏然发消息:“晚点回。”
苏然回:“好,注意安全。”
可有时候,林小宇到家已经凌晨。
屋里灯黑着,苏然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洗漱,躺下时,床的另一侧已经凉了。
苏然那边,也不轻松。
新导师很严,实验要求精确到小数点。
数据错了,重做。
模型不对,重搭。
他常常在实验室待到关门,管理员来催,才收拾东西离开。
有天晚上,他回来时,林小宇还没睡。
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改图。
“还没睡?”苏然问。
“马上。”林小宇揉了揉眼睛,“你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
苏然只是不想说。
十二月底,他们第一次为钱吵架。
原因是暖气费。
老小区的供暖不好,他们商量要不要自己装空调。
“一台空调三千。”林小宇算账,“加上电费,一个月要多花不少。”
“那就装。”苏然说,“你受不了冷的。”
“可我们也没必要浪费。”
话赶话,声音越来越高。
“林小宇,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苏然忽然问。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空气像被抽干了。
林小宇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走。
“你去哪儿?”苏然问。
“透口气。”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楼道里很冷。
林小宇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支。
他不会抽,呛得咳嗽。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手机震动。
是江岸。
“在哪儿?”江岸问。
“楼下。”
“等我。”
十分钟后,江岸下来了。
穿着羽绒服,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他们坐在楼道的台阶上,一人一罐。
“沈知远昨天辞职了。”江岸忽然说。
“为什么?”
“他说,不想在不喜欢的环境里耗着。”江岸喝了口酒,“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离我太远。”
林小宇没说话。
“你们呢?”江岸问,“还好吗?”
“不太好。”林小宇低声说,“我好像……给不了他想要的安稳。”
江岸笑了笑:“安稳不是给的,是一起建的。”
林小宇回去时,屋里灯还亮着。
苏然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账单。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
林小宇走过去,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抱住他。
苏然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抱住他。
“对不起。”林小宇说,“我不该那样说话。”
“我也有错。”苏然声音闷闷的,“我太敏感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冷掉的暖气里。
林小宇轻轻吻了苏然的耳尖,很轻,像羽毛扫过。
苏然颤了一下,没躲。
“我们装空调吧。”林小宇说。
“好。”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
被子不够大,只能侧着身子。
林小宇的手臂环着苏然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小腹。
苏然轻轻往后靠,背贴着他的胸膛。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林小宇低头,吻了吻苏然的后颈。
苏然没动,只是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
三月,这座城市开始回暖。
街边的柳树抽出嫩芽,风也不再那么刺骨。
可苏然的心情,却没有跟着好起来。
他的论文被导师否定了。
不是小修小补,而是推倒重来。
“逻辑不通,数据支撑不足,结论太理想化。”导师的话,像冰锥一样,一句句钉进他心里。
那天回来,他没说话。
林小宇在做饭,锅里炖着排骨,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苏然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脑屏幕,一遍遍看导师的批注。
“吃饭了。”林小宇端菜出来。
苏然“嗯”了一声,没动。
林小宇走过去,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先吃饭。”
“不想吃。”苏然声音很低。
林小宇没再劝。
他坐下来,盛了两碗饭,把排骨夹到苏然碗里。
“多少吃一点。”他说。
苏然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我可能毕不了业。”他说。
林小宇筷子顿了一下。
“不会。”他放下碗,看着苏然,“你那么优秀,一定会毕业。”
“可我现在连一篇论文都写不出来。”苏然声音发抖,“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读博?”
林小宇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苏然的手。
很凉。
那段时间,林小宇开始调整工作节奏。
他跟陈屹申请,把一部分工作转到白天,晚上尽量准时下班。
陈屹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说:“别耽误项目。”
“不会。”林小宇说。
他回家时,苏然通常还在实验室。
他就在家做饭,等他回来。
有时候等到九点,有时候等到十点。
饭菜热了又热。
陆远常在他们家门口抽烟。
看到林小宇回来,会打招呼。
“又加班?”
“嗯。”
“你们这样,迟早会累。”陆远说。
林小宇没反驳。
他只是笑笑,掏钥匙开门。
可那天晚上,陆远的话,还是钻进了他心里。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忽然很想苏然。
不是想要他回来,而是想要他开心一点。
他拿出手机,给苏然发消息:“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苏然没回。
凌晨一点,门锁转动。
苏然回来了。
脸色很疲惫,眼睛布满红血丝。
林小宇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吃饭了吗?”
“吃了。”
“那去洗澡吧。”
苏然没动。
他靠在林小宇怀里,声音很低:“林小宇。”
“嗯?”
“如果我毕不了业,你还会要我吗?”
林小宇收紧手臂。
“会。”他毫不犹豫地说,“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要。”
苏然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认真讨论“未来五年”。
不是模糊的“在一起”,而是具体的。
“我想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林小宇说,“三年内,做到设计总监。”
“我想顺利毕业,找个研究所,或者高校。”苏然说,“五年内,评上副教授。”
“那我们买房子。”林小宇说,“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好。”
“养只猫。”
“好。”
“每年去一个地方旅行。”
“好。”
一句句,像在搭积木。
一块块,垒成未来的形状。
与此同时,其他CP线也在悄悄生长。
许嘉木回国后,和程予在一起了。
他们在异国的街头牵手,程予靠在许嘉木肩头,说:“这次,不走了。”
江岸和沈知远,关系微妙。
沈知远辞职后,去了另一家公司,可还是会偶尔给江岸发消息。
“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新开的店不错,有空一起去。”
江岸不回,但会保存。
宋清和陆远,走得越来越近。
陆远创业失败后,在一家咖啡馆打工。
宋清常去,坐在角落,看他拉花。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她说。
陆远没说话,只是把拉花做得更用心。
四月底,苏然的论文终于改好了。
他发给导师,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复。
“可以了。”导师说,“准备答辩吧。”
苏然拿着手机,坐在实验室门口,很久没动。
然后,他给林小宇发消息:“通过了。”
林小宇正在开会。
看到消息,他起身,走出会议室。
拨通苏然的电话。
“喂?”
“林小宇。”苏然声音有点哑,“通过了。”
林小宇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他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电话那头,苏然轻轻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买了蛋糕。
很小的那种,上面只有一根蜡烛。
林小宇点燃,说:“许个愿吧。”
苏然闭上眼睛。
吹灭蜡烛时,林小宇凑过去,很轻地吻了他。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很软,很暖。像这个春天。
六月,这座城市进入盛夏。
阳光从早到晚,毫不吝啬地洒满街道。
林小宇的项目成功了。
陈屹在会议上公开表扬了他,说他是“这几年见过成长最快的设计师”。
奖金不少,到账那天,林小宇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给苏然发消息:“晚上庆祝一下。”
苏然回:“好。”
晚上,他们去了一家很普通的餐厅。
不是什么高级地方,只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去的那家。
菜单没变,座位也没变。
林小宇点了当年苏然最爱吃的菜。
“奖金打算怎么花?”苏然问。
“先买张床。”林小宇说。
苏然愣了一下。
“双人床。”林小宇补充,“不用再挤那张单人床了。”
苏然低头,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买床那天,天气很热。
家具城的空调开得很足,他们在一排排床架间走来走去。
林小宇看中一款原木色的,简洁,结实。
“这个不错。”他说。
苏然摸了摸床头,点了点头。
送货师傅说,下午就能送到。
他们拎着新买的床单、被罩、枕头,慢慢往家走。
路过一个花店,林小宇停下了。
“买束花吧。”他说。
苏然看着他,没说话。
林小宇挑了一束向日葵,金灿灿的,像夏天本身。
“送你。”他把花递给苏然。
苏然接过,很轻地说:“谢谢。”
床送来的时候,陆远也在。
他帮着搬,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
“挺浪漫啊。”他笑,“新婚夫妇买新床。”
林小宇笑了笑,没否认。
苏然也没解释。
床装好后,他们把旧床拆了,搬去储藏间。
新床摆在卧室中央,干净,宽敞。
林小宇把新床单铺上去,苏然把枕头摆好。
一切都刚刚好。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睡在新床上。
没有空调,只开了窗。
夏夜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
林小宇侧过身,看着苏然。
“苏然。”
“嗯?”
“谢谢你。”
苏然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
“谢我什么?”
“谢你没放弃。”
苏然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靠过来,额头抵着林小宇的额头。
呼吸很近,温热。
林小宇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指尖碰到皮肤,微微发烫。
苏然闭了闭眼,然后凑过去,吻了他。
很轻,很慢。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承诺什么。
许嘉木和程予,搬进了同一个公寓。
不大的两居室,客厅堆满了书和摄影器材。
程予靠在许嘉木肩上,说:“这次,我们慢慢来。”
江岸和沈知远,关系明朗了。
沈知远生日那天,江岸送了他一支钢笔。
“工作用。”他说。
沈知远接过,眼睛亮亮的。
宋清和陆远,在一起了。
陆远辞了咖啡馆的工作,和宋清一起,开了一家很小的花店。
店名叫“夏天”。
七月初,苏然的论文发表了。
导师在组会上表扬了他,说他的研究“很有价值”。
苏然没说什么,只是回来时,带了一瓶红酒。
晚上,他们坐在新床上,碰杯。
“恭喜。”林小宇说。
“恭喜你。”苏然说,“也恭喜我自己。”
酒很甜,不烈。
林小宇喝得有点晕,靠在苏然肩上。
苏然轻轻揽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衣角。
窗外,夏夜的灯火,一盏盏亮着。
屋里,很安静。
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
八月,夏天快要结束了。
林小宇升了职,苏然确定了博士资格。
他们没有买房,也没有结婚。
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们还要一起走很久。
风继续吹,他们也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