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天来得迟缓。
风依旧带着凉意,阳光却一天比一天暖。
林小宇工作进入平台期。
升职后,项目稳定,压力不再像第一年那样尖锐,但也少了那种拼命向前的冲劲。
苏然博三开始,论文压力陡增。
导师要求严格,数据要重跑,模型要优化,结论要更扎实。
他常常在实验室待到深夜,回来时,林小宇通常还没睡。
新家添了东西。
书房多了一张书桌,是林小宇挑的,原木色,简洁。
桌上一盏台灯,暖光。
晚上,他们会并排坐在书桌前,各忙各的。
偶尔,林小宇会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看苏然。
苏然戴着耳机,眉头微蹙,眼睛盯着屏幕。
林小宇伸手,轻轻覆住他的手。
很暖,很软。
苏然没抬头,只是反手握住了他。
四月,许嘉木和程予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长长的宾客名单。
婚礼办在一家小教堂,白色的墙,彩色的玻璃窗,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
林小宇和苏然是伴郎和伴娘。
许嘉木说:“你们俩最合适,一个稳,一个静。”
程予笑着补充:“而且最好看。”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微风从教堂的窗缝吹进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
林小宇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苏然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
仪式开始前,他们在后台准备。
化妆师给程予补妆,许嘉木站在镜子前,反复调整领结。
“紧张?”林小宇问。
“有点。”许嘉木笑了笑,“没想到我也会走到这一步。”
苏然在旁边整理袖口,没说话。
林小宇走过去,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领。
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温热。
苏然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仪式很简短。
誓言是许嘉木自己写的。
他说:“我花了三年,才明白一件事——有些人,适合结婚;有些人,适合在一起。而程予,两者都是。”
程予哭了。
她没说太多,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台下,林小宇和苏然站在一起。
风从窗缝吹进来,轻轻拂动苏然的衣角。
林小宇轻轻碰了碰苏然的手背。
苏然没躲,也没回应,只是任由他碰着。
仪式结束,合影、敬酒、寒暄。
闹腾的人群里,林小宇和苏然悄悄溜到后台。
那里安静,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苏然靠在墙上,微微喘气。
林小宇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累吗?”他问。
“还好。”苏然说,“就是有点……恍惚。”
“恍惚什么?”
“恍惚我们居然也到了参加别人婚礼的年纪。”
林小宇笑了。
他靠得更近一点,低头,很轻地吻了苏然。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很软,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苏然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西装下摆。
几秒钟,像被拉得很长。
婚礼结束后,他们和陆远、宋清、沈知远一起吃了顿夜宵。
路边摊,烧烤和啤酒。
许嘉木喝得有点多,红着眼睛说:“谢谢你们。”
程予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给他剥虾。
林小宇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苏然也是这样,在路边摊吃面。
那时他们还年轻,未来还很远。
现在,未来近了一点。
回家路上,他们没打车,慢慢走回去。
春夜的风,凉而不冷。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小宇忽然说:“苏然。”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也办婚礼,你会紧张吗?”
苏然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林小宇,眼神很静。
“不会。”他说,“因为我会确定,那是你。”
林小宇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苏然的手。
苏然回握。
五月,江岸在国外稳定下来了。
视频里,他站在公寓的阳台上,背景是陌生的城市天际线。
“挺好的。”他说,“导师人不错,项目也顺。”
沈知远坐在他对面,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挂断视频后,沈知远忽然说:“我想去看看他。”
林小宇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什么时候?”
“下个月。”沈知远说,“请两周假。”
“你爸妈同意?”
“他们管不着。”沈知远笑了笑,“我都二十八了。”
林小宇没再说什么。
只是那天晚上,他看着苏然,忽然觉得,有些距离,不是靠视频通话就能缩短的。
送别夜,沈知远请大家吃饭。
还是那家路边摊。
烧烤、啤酒、烟雾缭绕。
沈知远比平时话多。
他说起江岸走后,他怎么一个人过日子,怎么习惯没有那个人在身边的房间。
“其实也没那么难。”他说,“就是偶尔,会想。”
林小宇看着他,忽然想起江岸临走前说的话:“别等。”
“你这次去,待多久?”林小宇问。
“两周。”沈知远说,“看看他过得怎么样,也看看我能不能适应那边。”
“要是适应了呢?”
“那就……再看。”
苏然在旁边剥虾,动作很慢。
他抬头看了林小宇一眼,又低下头。
送完沈知远,林小宇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
屋里灯亮着。
苏然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一本书,却一眼都没看。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林小宇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
苏然合上书,轻轻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
“沈知远走了?”
“走了。”
苏然没再说话。
他只是更靠近了一点,脸贴着林小宇的背。
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小宇伸手,轻轻揽住他。
“冷吗?”他问。
“不冷。”苏然说,“就是有点空。”
林小宇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我在这儿。”他说。
苏然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他们躺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
林小宇的手,轻轻搭在苏然腰上。
苏然的手,覆在他的手上。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这样靠着,就足够了。
六月,夏天刚开始。
陆远的花店,经营不下去了。
不是突然的。
是慢慢下滑的。
租金涨了,客流少了,线上订单被大平台抢走。
宋清怀孕四个月,反应很大,没法帮忙。
陆远一个人撑着,瘦了很多。
那天晚上,陆远来敲门。
手里拎着一塑料袋小龙虾,笑得有点勉强。
“请你俩吃的。”他说。
林小宇接过袋子,没立刻开门。
“进来坐。”他说。
陆远摇头。
“不了,宋清一个人在家。”
林小宇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陆远,比实际年龄老了。
不是容貌,是眼神。
那种被生活压过的痕迹。
“有事就说。”林小宇说。
陆远笑了笑,低头看着鞋尖。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们。”
苏然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林小宇的袖子。
陆远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小龙虾放在桌上,没人动。
林小宇坐在沙发上,盯着那袋虾,忽然说:“我们帮帮他们吧。”
苏然正在倒水,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帮?”
“借钱。”林小宇说,“不用多,够他们撑过这几个月。”
苏然把水杯递给他。
“陆远自尊心强。”他说,“直接给,他会难受。”
“那怎么办?”
“想办法,让他觉得,是自己挣的。”
林小宇看着他。
苏然很少主动出主意,尤其在这种事上。
“你有想法?”
“嗯。”苏然点头,“我有个同学在出版社,最近招兼职审校。工作简单,时间自由,报酬还可以。”
“陆远能做?”
“能。”苏然说,“他以前写过诗,文字底子不错。”
林小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去跟他谈。”他说。
第二天,林小宇约陆远吃饭。
还是那家路边摊。
这次没点酒,只点了面和几个小菜。
“有个活儿,介绍给你。”林小宇说,“出版社的兼职审校,时间自由,报酬不错。”
陆远筷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懒得找别人。”林小宇说,“而且,你合适。”
陆远没说话。
他低头吃面,吃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说:“谢谢。”
林小宇摆摆手。
“别谢我。”他说,“谢苏然。是他联系的。”
陆远抬头,眼睛有点红。
“替我谢谢他。”他说。
那天晚上,林小宇回家时,苏然正在书桌前看书。
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林小宇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搞定了。”他说。
“嗯。”苏然合上书,轻轻靠进他怀里。
林小宇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很轻,像羽毛扫过。
“苏然。”
“嗯?”
“谢谢你。”
苏然转过身,面对他。
在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一起的。”
林小宇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一点。
窗外,夏夜的风,轻轻吹着。
屋里,很安静。
六月末,春天彻底结束了。
陆远开始做兼职,花店勉强撑着。
宋清的孕吐减轻了,能吃点东西。
沈知远从国外回来,没说适不适应,只是整个人沉静了许多。
林小宇升了职,苏然论文进入终审。
他们没有买房,也没有结婚。
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有些裂隙,不需要填满。
只要还有人愿意伸手,拉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