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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地狱十五

内侍省的暖阁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仇千丞眉间的阴冷。他指尖捏着一封密报,蜡封已被捏碎,纸角沾着几点猩红,似血。

“废物!”仇千丞猛地将密报掷向卫承嗣,声音尖利如刀,“盐税账册已落入裴重之手,你竟毫无察觉?!”

卫承嗣垂首,额角渗出冷汗,却不敢擦拭。“义父息怒,儿子已派人截杀沈玉堂,只是……”

“只是什么?!”仇千丞冷笑,“裴重既敢动盐税,便是要撕破脸皮!蠢货!”

卫承嗣被这厉喝吓得跪倒在地,“如今该如何是好啊”

仇千丞忽地眯起眼,声音压低,“不过……他以为这样就能扳倒咱家?”

卫承嗣抬头,见仇千丞嘴角扯出一丝诡异的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长公主已抵京。”仇千丞轻抚袖口金线绣的蟒纹,慢条斯理道,“明日大朝会,她自会为咱家说话。”

“长公主?”卫承嗣一怔,“那位被外放多年的……”

“正是。”仇千丞打断他,眼中精光闪烁,“她当年因外放藩地,若非咱家暗中周旋,早成一具白骨。如今回朝,第一件事便是还这份人情。”他嗤笑一声,“裴重算尽机关,却不知咱家手里还捏着这张牌!”

卫承嗣心头一震,长公主虽多年不在朝中,但先帝嫡女的身份仍具分量。

“滚吧。”仇千丞拂袖转身,声音森冷,“明日大朝会,咱家要亲眼看着裴重——功败垂成!”

窗外风雪呜咽,似厉鬼哀嚎。

天未破晓,尤珠蜷缩在厢房角落,浑身战栗。

蛊毒发作的剧痛如千万根钢针扎入骨髓,她咬紧牙关,唇边渗出血丝,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吱呀——”

窗户被悄然推开,一道灰影闪入。

尤珠虽在苦痛之中,却敏锐的察觉到来人,定睛一看,是十三娘,随即放松警惕,松了一口气。

十三娘摘下斗篷,露出的脸布满忧色。她蹲下,将一粒药丸塞入尤珠口中:“噬心蛊的解药,楼主不知我偷的。”

尤珠咽下药丸,剧痛稍缓,哑声道:“为何冒险,屡次救我?”

十三娘冷笑:“你死了,谁去窃秘本?可莫要牵连于我。”她将尤珠摇摇晃晃的头扶住,“今日大朝会,裴重定然不在府中,你若趁乱得手,楼主不仅不会责怪你私逃之罪,还能替你解了蛊毒。”

“你是如何知晓我在此处的。”

“别忘了,你生是往生楼的人,死是往生楼的鬼,想找到你,自有千百种法子。”

说罢,她丢给尤珠一张裴府布局图。

“我方才来时发现,你被很多双眼睛盯着,有这图纸便于你行事。”

尤珠攥紧图纸,眼底寒光乍现,她瞄了一眼图纸,便将它凑近烛火化为灰烬。

“楼主定已知晓我在此处,你来,是担心我安危还是只为传话于我?”

“两者皆有。”

听到此话,尤珠寒星一般的眸子划过一丝亮光。

“既如此,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望你助我。”

“你说。”

“平康坊酒肆后院,有一人,我需要你帮我照拂,我如今在这府中,行事不便。”

十三娘脸上转过一丝狐疑,似乎发现了尤珠从未被人发觉的一面。

“你如今泥菩萨河,竟还有心思多管闲事?”

“你可···可愿应我?”尤珠一改往日的冷脸,垂着头不敢看她,似是不常求人。

“也罢,你向来不让人省心,我应你。”

隔壁传来丫鬟们起身的声响,尤珠转头一看,十三娘已消失在房内。

自由?我这辈子是不敢想了。

太极殿,大朝会。

裴重神色淡漠。皇帝案前摊开的盐税账册泛着陈年墨迹,朱笔勾画的条目触目惊心——仇党贪墨白银逾百万两,更借漕运之名私贩军械。

“陛下,”裴重声音沉冷,“盐税旧账在此,证据确凿。仇千丞勾结藩镇、侵吞国帑,按律当诛。”

殿内死寂。

皇帝面色阴沉,目光扫向跪伏在地的仇千丞。就在他欲开口降罪时——

“且慢!”

一道清冽女声自殿外传来。

众人回首,只见殿门处,一袭玄色凤纹朝服的女子款步而入。她眉目如画,却透着久经风霜的锐利,腰间玉珏轻响,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

——长公主李珍。

“皇姐?”皇帝一怔,“你何时回京的?”

李珍不答,先向皇帝行了一礼,而后转身直视裴重,唇角微扬:“裴相好手段。只是这账册……当真无懈可击?”

裴重眯起眼:“殿下此言何意?”

李珍轻笑,自袖中取出一卷黄帛,双手奉于御前:“臣妹离京多年,却也知盐税之重。故命人暗查历年漕运记录,发现——”她指尖点在帛书某处,“裴相所呈账册中,有三成条目与户部存档不符。譬如……永贞七年的三十万两亏空,实为剿匪军饷,先帝曾朱批特许。”

满朝哗然!

裴重瞳孔骤缩——那笔军饷,正是当年江崇昭督办,后被仇党栽赃成“贪墨”的旧案!

仇千丞伏地高呼:“陛下明鉴!老奴冤枉啊!”

皇帝接过黄帛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李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裴重,意味深长:“裴相为国操劳,偶有疏漏也是常情。只是……”她话锋一转,“若因私怨构陷忠良,便是欺君之罪了。”

——忠良?

裴重指节攥得发青。他盯着李珍含笑的脸,忽然明白了一切。

长公主与仇党,早已是一丘之貉。

太极殿内,空气凝滞。

长公主李珍的突然出现,让原本一边倒的局势骤然逆转。她手中的黄帛记载着与裴重所呈盐税账册相左的证据,虽不足以完全洗脱仇千丞的罪名,却足以让仇千丞脱离死罪。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盐税旧账,确有蹊跷。仇千丞虽有过失,但长公主所奏亦不可忽视。”他目光扫过裴重,又落在仇千丞身上,最终沉声道:“盐铁改制之事,仍依裴卿所奏推行。至于仇千丞——暂免死罪,罚俸三年,禁足府中,待大理寺彻查后再议。”

裴重面色不变,他早知仇党不会轻易伏诛,却未料到长公主会在此刻横插一手。

仇千丞伏地叩首,声音哽咽:“老奴谢陛下开恩!”可低垂的脸上,却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退朝后,群臣散去,唯有裴重仍在殿中。

沈玉堂站在殿门外,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上前。

风雪渐歇,裴重离开太极殿。远处,长公主李珍的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车帘微掀,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消失在风雪之中。

——这一局,未分胜负。

但盐铁改制已成定局,新政之下,仇党的财路已被斩断大半。

——来日方长。

裴重抬眸,望着阴沉的天色,眼底寒意凛冽。

裴重回府时,老烟迎上来,见他面色阴沉,便知朝中局势有变,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低声道:“大人,可要传膳?”

“不必。”裴重抬手制止,目光扫向西厢的方向,暂时没有心力去管那人。

尤珠日日做着最下等的活计——洗衣、倒夜香、擦拭回廊的积雪。管事嬷嬷的眼睛像钩子,但凡她动作慢些,藤条便抽下来。

但往生楼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裴重回到书房时,尤珠正跪在回廊上擦地,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大人要的热茶!”小丫鬟捧着漆盘匆匆跑过,却被积雪滑倒。茶盏摔得粉碎,滚水溅在尤珠手背上,立刻烫出一片红痕。

小丫鬟吓得脸色煞白:“完了......大人最厌等人......”

尤珠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抬头,怯生生道:“我、我替姐姐去吧?”

半刻钟后,尤珠端着新沏的蒙顶石花,站在了裴重书房外。

她故意让头发散乱,衣袖沾着炭灰,看起来笨拙又惶恐。深吸一口气,她轻轻叩门:“大、大人,茶来了......”

门内传来冷淡的应答:“进。”

书房里暖意融融,沉水香的气息萦绕。裴重玄色衣袖垂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头也不抬:“放下。”

尤珠战战兢兢地奉茶,故意让手指发抖,茶盏在案几上磕出轻响。她偷瞄书案——公文旁正摊着一本《漕运新策》,批注的字迹凌厉如刀。

“还不退下?”裴重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尤珠慌忙低头。

“奴、奴婢知错!”她佯装慌乱后退,衣袖带翻了笔架。狼毫滚落,她扑通跪下:“奴婢该死!”

裴重静静看着她表演,忽然轻笑:“你倒是勤快,这么想近身伺候?”

尤珠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发顶。她咬紧牙关,让后背渗出冷汗——这是人在恐惧时最真实的反应。

“大人......大人食言......”

长久的沉默后,一支冰凉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裴重的眼睛像漆黑的深渊:“自明日起,你来我身侧做贴身护卫,这次,不食言。”

尤珠瞳孔微缩。

她赌赢了。

退出书房时,尤珠在廊下遇见老烟。老人浑浊的目光在她烫伤的手上停留片刻,忽然低声道:“姑娘,这府里的雪,看着干净,底下埋的都是带血的钉子。”

尤珠低头瑟缩,仿佛听不懂这话中的警告。但转身的刹那,她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带血的钉子?

正好。往生楼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踩着钉子走路,而尤珠如今夹在往生楼与裴重之间,自是要为自己谋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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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地狱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