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竟点点头,“没有人打我。”
“你不用撒这种没谱儿的谎。”许景和无奈道。
本来许景和都要休息了,又折腾了这么久,经过剧烈的情绪波动,现在情绪平静下来,只剩下脑子发木的疲惫。
窗外的夜色像泼墨一样浓重,远处高楼顶上的信号灯忽明忽暗,偶尔有几声车胎划过地面的声音,带着潮湿和寒意。
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今天你就住这儿吧。”已经后半夜了,许景和不想再生出别的事,“你想睡哪间?”
胡竟站起来,四处环视一圈,开始在屋里转悠。
许景和一个人住在这套大平层,装修、家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他强迫自己不对物品生出偏好,这也算是一种修行。
这个房子里,除了许景和刚才拿出来表,没有一件和珠宝沾边的东西。
只有各类书还有生活用品,那些打磨玉石的工具,他也故意放在胡竟那里,潜意识里,不想带回属于生活的空间。
整体不算奢华,但干净温暖。深色木地板上光影交错,客厅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静静亮着,把空气也映得温柔起来。
胡竟一间一间仔细查看,还把一些抽屉柜子打开看。
“如果主人让你选休息的地方,你就说,客随主便就好;要是请你参观,也不要随便打开柜子,明白吗?”许景和提醒他。
胡竟看着床头柜的杯子出神,伸手比了比,又问许景和有没有尺子。
“不用找了,是居中的。”许景和看一眼,便明白他在问什么。
“杯子是居中的,枕头也是,书房的笔记本是居中的,卫生间的牙刷也是,你喜欢收拾东西?”胡竟走出来,列了一串,却问了个完全跑偏的问题。
角落里放着一对哑铃。许景和弯腰拿起左边的晃了晃,“不是喜欢家务,我手上很有准头的。这个,比地上的轻一点,我贴了口取纸。”
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任何事情,任何物品,他都需要有控制权。
胡竟接过来,撕掉口取纸,一手一个,掂量了半天,没感觉出有任何差别。
“景和哥,你真厉害。”他说得轻,也没评论这些行为。
许景和看着他,忽然问:“那你怕不怕,跟我在一起,没有自由?”
胡竟把两个哑铃对着碰了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没有人能控制我。”
许景和笑了笑,没再多说。“怎么,挑好了?你睡哪间?”
胡竟往后一指,“这间。”
许景和给他找了套衣服,胡竟穿起来有点小,好在睡衣都宽大,也无所谓了。
两人再无他话,许景和给胡竟关好门才回到自己房间去。
不知道胡竟有没有睡,许景和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睡意。
他习惯性地复盘整个晚上发生的事,从自己扮演的角色,到事情的进展,再到最终的结果。
这几乎成了他的本能,贯穿于他生活的每一天,每件事,他总要靠反复思考,把情绪压回理性,把混乱理顺成清晰脉络。
在港市时,他就是凭着这点,在复杂的人脉关系中迅速站稳脚跟。
学跳舞的时候更是,他不算是很有天赋的身体条件,但是他能够反复咀嚼自己的失败和动作,在很短的时间内尽可能达到自己的极限。
他原想借着这场病,多留住胡竟一段时间。胡竟收到的邮件里说见过类似的症状,可是等他到了莫斯科那边又说差距很大。
从收到邮件到胡竟出发时间并不短,那边为什么会改口呢,胡竟一逼问就挨了打,像是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最有可能得就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那边不愿意说了。
自己的事情,胡竟告诉了很多人,也许是胡荣他们发现胡竟和自己走的太近了,告诉了他们的养父。
养他们不就是为了赚钱吗,他们的报酬可是普通人几年都拿不到数,不会轻易让胡竟离开的。
当然,如果尽力把人往好处想——也可能真的是症状不像,或者,即便像了,也无能为力。
他本人只接触过胡荣,这个人问一句答一句,分不太清真话假话。他们的养父,他只有从胡竟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有听过一点,可以说完全不了解。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能接得住。事情最开始就是他的一个谎言,他自己对这个病,的确有疑惑,也并没有特别想解决的急迫感。
他本人也不把这当成病,就算是生活的调味品吧,提醒他不要在漫无目的的生活中忘了所有的事情。
过了三点,彻底睡不着了,
许景和掀开被子,下床,脚下是绵软微凉的触感,令他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客厅里落地灯还亮着,远处书房的门缝透出一线更亮的光。
打算出来喝杯水,发现书房的灯亮着。
胡竟在桌前坐着,手里是自己最近在看的书——《中级会计实务》,现在有的是时间,财务方面的事情了解的清楚些也好,可惜这是本考试书,没什么意思。
灯光安静而温柔地洒下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小块柔亮的光晕里,影子落在木地板上。
胡竟拿着笔,一行一行指着看,显得格外认真。如果他能有一个正常的家庭,这个年纪应该在读大学,如果念了经济类,是不是会在深夜拿着这本书备考呢?
许景和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胡竟不睡觉,在这里看书,是也睡不着吗,他会想什么呢。
“怎么不睡?昨天的事还睡不着?”他问。
胡竟抬起头,显然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他没回答许景和的问题,只道:“你也没睡。”
“这书挺好的,做账的书。”
许景和也没在意这些,他走过去在书架上看了半天拿了一本西游记,这是他在书店随手拿的,又拿了把椅子坐到胡竟旁边。
“我这没什么适合认字的书,先看这个吧,明天给你买。”
“你在国外长大,提过这个故事吗?”
胡竟说,看过电视剧,很多遍。
他的字很方正,像小孩子的,一笔一划的,明显没有过大量的书写。
许景和轻轻握住他的又手,两人共执一支笔,能清晰感觉到胡竟手指的温度。
在本子上带着他写字,一笔一划写下‘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灯光下,指腹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胡竟的指节,才缓缓松开手。
胡竟手指夹着笔,正反看了看,说:“手上的茧在我来京市之前就磨掉了,我们去新地方之前会做很多准备,船上那次的确是仓促。”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说自己的事情。”许景和转头看着胡竟清晰分明的五官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