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秋，林煦从合租屋搬回宿舍的那天，和室友一起去吃了火锅。
临近毕业，氤氲的热气里，四个女孩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即将到来的招聘会上。
“明天要不要去进城去逛逛啊，我衣柜里都是卫衣和T恤，我妈特意批了一笔专款，给我当置装费呢。”朱园园捞起一片肥牛，提议道。
“可以啊，我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对面商场定做一套正装。但是一想到自己穿正装装大人的样子就怕在面试现场笑场。”黄颖符附和着。
坐在林煦旁边的陈言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一起去吧？”
林煦摇了摇头：“我就先不去了，明晚还有两节专业课，要是逛一天，晚上准没劲学了。”
“啊？我们都大半年没有一起行动过了”朱园园有点遗憾的说。
林煦也遗憾地撇撇嘴。
“你真不参加秋招啊？”坐在对面的黄颖隔着蒸腾的雾气看向她，“导员说，最好先拿个offer保底。”
“我怕我有了offer做后路，就么法像现在这么静心了”林煦如实说。
黄颖叹了口气：“咱们学校的计算机专业，只要进大厂起薪就是二十万，干嘛非得跨考法律？我表姐在律所，听她说刚开始每月工资不到两千，甚至还得去医院的外科病房找案源，光是听着我都替她犯难。”
为什么要从计算机跨考法律？最远可以追溯至童年，从小她最喜欢就是各种警匪片，里面的警察总是主持正义维护公平，这让林煦从小就十分向往。
而真正促使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心底那口咽不下的气。
高考时，她明明可以报考侦查学专业，最后却在母亲的强势干预下改成了更好就业的计算机。如今选择跨考，像是一种迟来的反抗。
林煦没再接话，她已经孤注一掷地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考研上。甚至男友祝游冬还拿出了一笔对她来说不小的钱，帮她报了专业课的辅导班。
他们这是一所理工科院校，她跨考，没有同伴相互鼓励和打气，交流学习进度和进展已经很疲累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就是这孤注一掷的一口气，现在最后三个月了，岂不能散。
整个暑假她都不敢松懈地留校复习，即使白天40度的高温，她都泡在自习室，晚上回到和二战的学姐合租的那个小房间，两人也要在空调的嗡嗡声里相互抽背政治知识点，这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已经走到这了，她不能松懈。
进了校门，其他3人嚷嚷着要拐去超市买酸奶，林煦跟他们告别，走另一条小路拐去了图书馆。
开学第一天，去图书馆的路上不像平时那样热闹，反而想起了鲁迅先生的名句：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看到玻璃门里映出的人影，呆了两秒才收住脚步，回了头。
路灯昏黄的光影忽然变得清晰，祝游冬就站在明暗交界处，挺拔的身形被勾勒的分外明晰。简单的白T牛仔，衬得肩线利落。两个月没见，他的头发似乎刚修建过，露出清晰的眉眼和下颌线。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更凸显了那股干净又有点倔的少年气。
她看着他，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在微凉的空气种相接，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她忽然笑起来，转身就朝他跑去。
两人异地，她在康城，祝游冬在北城读航天工程。两地间隔两千多公里，不能常见，暑假祝游冬根据学校的安排去东北实习，两人已经两个多月没见。
“你怎么来了？”林煦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手臂已经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我回了一趟家，转车过来看看你。”他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林煦把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口气。是她熟悉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火车车厢带来的风尘味，但也很好地抚平了她的疲乏和不安。
她从前不是娇气的性子，做了十几年的朋友，也从未发现自己会有这样年糕精的一面。可恋爱之后，这些陌生而柔软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回家有什么事吗？”她想起这周他们没视频，只简短地发过几条消息。
“没什么事，半年没回去，我妈让我回家吃顿饭。”祝游冬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关于他未来的选择，母亲恐怕永远都做不到袖手旁观。更何况，林煦和他母亲之间，还横亘着因他而生的巨大误解。
“那就好，”林煦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我还以为你妈又要给你安排什么事。”
祝游冬没有应声，只是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夜风拂过，紫叶李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两人就这么抱着，心想要是就这么到地老天荒该有多好，那个时候经历过沧海桑田，他们已经变成一块看不出具体形态的石头。
有人过来，往这边投来目光，窝在祝游冬怀里看不见，祝游冬耳根悄悄红了，摩挲着林煦的背说：“我还没吃饭，带我去吃点好吃的吧。”
牵着祝游冬又往夜市街走，她本想带他去北门那家常去的川菜馆，祝游冬却说不用那么正式，买点小吃就行。
她知道，他是想迁就她的馋嘴。两人挑了几样她爱吃的，拎在手里，沿着夜市街边走边吃，往祝游冬订的酒店去。
路上遇到了几个同班同学，其中就有她们班长周茂。周茂一看见林煦，眼睛一亮，立刻从背包里侧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校招宣传页，递过来：“正好！帮个忙，带回宿舍给女生们分分，一人一张。”
接过来的时候撇了一眼，是近两个月，校招安排。含金量很高，光是一瞥就看到了两个互联网巨头的名字。
“导员特意交代了，大厂都在9月，让大家务必要刷刷面试题。这个话也一定要带到啊”周茂叮嘱道
“好，还有什么吗？”
周茂手指点了点剩下的一叠宣传页，说：“还有一点是想跟你说的，你可以先那个offer保底，你的成绩和项目经验都很好，大厂应该不是问题。之后再.....”
“之后再准备考研，对吧？”
周茂也觉得自己过于苦口婆心了，将手里的宣传页折来折去，“是的，反正你自己想想吧，反正都是为你考虑”
本来是好心的劝解，这话一出，反倒让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
林煦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况且周茂作为他们班的班长一直都尽职尽责，她也接受周茂的好意，话也接的欢快：“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啊班长。”
周茂似乎这才松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想拍拍她肩膀，动作到一半却顿住了。他这时才注意到林煦身旁站着的人，那只原本要落下的手在空中微妙地转了方向，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这位是……？”
“我男朋友。”林煦答得干脆，依旧是一脸明亮的笑意，侧头看他，“怎么样？帅吧？”
周茂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祝游冬脸上停了片刻，才点头：“……是挺帅的。”
走远了，祝游冬才闷闷地问，“你跟那个男生关系很熟吗？你干嘛要问他我帅不帅啊？好奇怪”
没注意到祝游冬的语气，随口回：“还行，是挺熟的。”说罢又从盒子里用牙签插了一块小酥肉喂到祝游冬嘴边，这才注意到自己喃们有的表情似乎很委屈。
眼睛一转，招手示意他耳朵贴过来，在他耳边说：“就是因为觉得我们关系挺好的，所以我要告诉他我已经有一个非常帅的男朋友了。”
说完就在他嘴角偷袭了一下。
本来还在冒酸气的祝游冬，被这一套丝滑小连招一哄。酸气泡立马变成了甜气泡，不过甜过之后还是微微泛酸，的性格很好，人也可爱，其实从小到大喜欢她的男生就没少过，要不是他占了从小相识的先机，她男朋友的位置怎么也不会轮到他吧。
“这个应该很符合你的口味的，尝尝嘛，我特意让老板没放醋”
一块铁板年糕喂到了他的嘴边。
祝游冬张开嘴，一块滋味丰富，口感粘韧的年糕就喂进了嘴里，他细细地咀嚼。
“不对呀，这本来也不应该放醋啊”
“是啊，你自己就酿了，所以你没吃到酸味吗？”林煦略带讶异的语气调侃他。
这时祝游冬才反应过来，他这被林煦笑话了。
假装腾出手要挠她痒痒肉，两人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的闹了起来。
到酒店办好入住，回到房间，祝游冬从随身的小箱子里拿出从家里带给她的吃的，一样一样的拿出来给她说都有些什么，哪些需要快点消灭，哪些还能放两天。哪些是给她的，哪些是给她室友的。清清爽爽的都贴好了标签。
听他一个袋子一个盒子的拿出来跟她展示，再一一说明。祝游冬平时其实话不多，就算发也是林煦主动居多。但是在这些时候却又像个喋喋不休的老母亲，这让感觉到这样的爱能覆盖那一点不解风情的委屈。
都叮嘱完，祝游冬又把那些东西打包好，放在桌子上，等会给她带走。然后才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给林煦的礼物，是一个ipad和一只配套的pencil。
林煦看到礼物的瞬间是惊喜的，只是这份喜悦维持了不到3秒。她没了解过价格但知道不便宜。祝游冬给她报的补习班已经很贵，再加上这些，她在感受到爱的同时更感受到压力。
祝游冬看着她对着东西发呆，轻声问：“怎么了？不喜欢吗？你之前不是说资料太多，手机内存有点不够用吗，我特意选了512G的大容量，够你装好多的资料了。而且这个屏幕大，你看视频课对眼睛也好。”
“这些好贵的。”林煦抬起头，瘪着嘴，这些东西即使是问她的父母要，可能都不会得到满足，但是在他这里只是轻轻一提，就能得到最好的反馈，她理解这是一种珍视，也为得到超越预期的回应而感到沉重。“我都不知道下次要送什么给你了。”
祝游冬在床边坐下，把她拉到自己腿间环住，脸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这些都没什么的，你用起来觉得好就行”他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晰，“不用总是想着要回馈我什么，好吗？”
林煦轻轻叹了口气，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无意识地顺着他后脑的短发，像在安抚某种固执又柔软的小动物。她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明天再陪你一天，我买了明晚的票。”
“那我看看明天我们去哪儿……”
“不用。”祝游冬拉住她要去拿手机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和手背，“明天我们哪儿都不去。我陪你自习，别打乱你的计划。”
没说话，她觉得自己像是困在一大片沼泽中央，不敢挣扎，只能一动不动地任由它将她吞噬。
祝游冬的手还环在林煦的腰上，脸颊贴着她柔软的衣料，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带着一点点图书馆旧书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这味道让他安心，却也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林煦的话像一滴冰水落进他心口，祝游冬闭上眼睛，藏起里面翻涌的挫败脸在身上蹭了蹭。
又是这样，他给的仿佛永远不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反而成了她背上的又一块石头。iPad，补习班……他笨拙地掏空自己能给的一切，却好像总在无意中，亲手加重了她眼里的疲惫。
抱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上清凌凌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迷茫，和未散的压力，也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他。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相识确认自己真的被这片湖泊容纳。视线却不由自主的下滑，最终定格在她的嘴唇上。
浅粉的唇无意识地抿着，抿得紧，湿了血色，又在松开的瞬间回涌更浓的红，像风雨里颤动的玫瑰花瓣。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这抹鲜亮的颜色，像一束突然绝交的光，将他从纷杂的思绪中猛地拽出来。
所有的就结合揣测在这一刻被更原始，更灼热的感知覆盖。他只想确认这抹亮色的温度，确认她此刻真实地存在于他的怀抱里。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可以接吻吗？”
话是询问，动作却没留迟疑的余地。他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拽，她便跌坐在他腿上。原本仰视的目光变成平视，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吻已经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