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走进灶房。
灶台上铁锅盖子盖着,她伸手揭开,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白粥,放了姜丝,姜丝切得细,浮在粥面上,卷着边。
灶膛里的柴还有余温,红的,暗的,偶尔噼一下。叶宇谦走之前往灶膛里多塞了两根粗柴,粗柴烧得慢,能撑到她来。
碗在灶台旁边扣着,倒扣的,干净的。旁边一只小碟子,碟子里两个鸡蛋,剥好了,蛋壳在碟子边上堆了一小堆,剥得干净,蛋白上没有一个坑。
她拿了碗,舀了粥。粥稠,舀的时候勺子挂了一下。她端着碗蹲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矮凳是木头的,坐面被磨得光了,坐上去有一个浅浅的凹。
第一口粥烫了舌头。姜丝辣的,从舌尖辣到嗓子,嗓子里那股干了一整夜的涩被辣开了。她吞下去,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没那么烫了。
粥从嗓子到胃,暖的,胃收了一下,她才发觉自己饿了很久。从昨天午后在月兰会吃了两片酱鸭之后就没有再吃东西。
叶颂雪拿了一个鸡蛋咬了一口。蛋黄煮得刚好,不老不溏,咬开的时候蛋黄粉粉的,粘在嘴唇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
灶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灶膛里的柴噼了一下,火星从灰里冒出来,亮了一下又灭了。灶台上方的油灯没有点,灶房里的光是从小窗透进来的,天还没亮,窗外的光灰蒙蒙的,只够看见碗里的粥和碟子里的鸡蛋。
她把粥喝完了。碗底还剩几根姜丝,她把姜丝也吃了,嚼了两下,辣的,辣得她鼻子酸了一下。
她洗了碗,倒扣在灶台上。碟子也洗了,蛋壳扫进灶膛里。她把锅盖重新盖上,锅里还剩大半锅粥,叶宇谦煮多了,够两个人喝的。
她站在灶房里,脱了鞋,赤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凉的。右脚大拇趾旁边的纱布被地面的湿气沾了一点,兰筠竹说两天不沾水,她低头看了一下,纱布边缘洇了一小圈。
灶房外面传来脚步声。从正厅方向过来的。靴子,重的。
脚步声经过灶房门口没有停,往东厢房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了。停了两秒。然后脚步声折回来了,到灶房门口站住了。
叶宇谦站在门口。
他的军装换了。不是刚才那身湿透的,是干的,从东厢房柜子里拿的另一身。
帽子没有戴,头发还是湿的,贴着额头。右小臂上新缠的纱布从军装袖口里露出来一截白。
他看见她站在灶房里,看见灶台上倒扣的碗和碟子,看见锅盖盖着。
"吃了。"他说。
不是问句。
"嗯。"叶颂雪说。"粥煮多了。"
"给义父留的。"
叶颂雪看了他一眼。"父亲知道了。"
"我跟他说了。"叶宇谦靠在门框上,肩膀抵着门框的木头。"说你在报社赶稿,周铁生留你住了一晚。一早回来的。"
"他信吗。"
叶宇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靴子擦过了,但靴筒上还有泥渍,擦不掉的那种,渗进了皮面。
"他让我把粥热一热端过去。"
叶颂雪往旁边让了一步。
叶宇谦走进灶房,揭开锅盖,拿了一根柴捅了捅灶膛里的余火,又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舔上来了,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开始冒小泡。
他站在灶台前等粥热。背对着叶颂雪。
"旗袍我塞在东厢房床底下了。"他说。"明天洗。"
"簪子。"叶颂雪说。
叶宇谦的背动了一下。肩膀收了一下又松开。
"在旗袍领口里。"他说。"没拿出来。"
他没有问那根簪子是谁送的。他知道。他从月兰会茶话会之后就知道。白玉簪,簪头雕半开兰花,暗红锦盒,纸片上"贺叶小姐归国之喜"。他知道。
粥热了。锅里冒大泡了。叶宇谦拿碗盛了粥,又从碟子里拿了第二个鸡蛋搁碗边上。他端着碗往外走,经过叶颂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去睡。"他说。"辰时我叫你。"
他端着粥往正厅走了。
正厅的灯还亮着。
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桌上摊着一张燕海的老地图,地图的边角翘着,被镇纸压住了。他穿着家常的深色长衫,领口敞着,没有扣。手边的茶杯里的茶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
叶宇谦把粥和鸡蛋放在桌上。
叶津门看了一眼粥。白粥,姜丝。又看了一眼叶宇谦。
"你头发还是湿的。"
"淋了雨。"
"军校到这儿不远,淋不成这样。"
叶宇谦没有接话。他站在桌旁,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指腹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是钢笔笔尖划的,他把钢笔还给叶颂雪的时候蹭上的。
叶津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姜丝在嘴里嚼了两下。
"颂雪呢。"
"在报社赶稿来着。周铁生留她住了一晚。刚回来。"
叶津门放下粥碗。他的目光落在叶宇谦右手指腹上那道血痕上。
"你手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擦枪的时候划的。"
叶津门没有再问。他喝粥。一口一口,慢慢喝。粥碗里的姜丝他挑了两根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他不喜欢姜丝的味道,但叶宇谦每次煮粥都放,因为叶颂雪喜欢。
"月兰会的事。"叶津门说。
叶宇谦的身体绷了一下。
"什么事。"
"别跟我装。"叶津门把粥碗搁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半夜三更你湿着军装从外面回来,你出去干什么了。"
叶宇谦站着没动。
"义父。"
"我问你,月兰会今晚出了什么事。"
叶宇谦沉默了三秒。
"有人动手了。"他说。"正门。枪。颂雪从后门走的,没伤着。"
叶津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下。指节敲在木头上,声音沉闷。
"兰安民呢。"
"在。"
"人是他的人。"
"正门动手的不是他的人。"
"我问的不是正门。"叶津门的声音压下来了。"我问的是颂雪从后门走,谁安排的。"
叶宇谦咽了一下。
"他安排的。"
叶津门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椅背的木头吱呀响了一声。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你去找她了。"
"去了。"
"找到了。"
"找到了。"
"她现在在哪。"
"西跨院。睡了。"
叶津门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这一口他喝得很慢,粥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伤了没有。"
"手上蹭了几道。脚上划了一下。兰筠竹看过了。"
"兰筠竹。"叶津门重复了这三个字。"兰家的人。"
"军校军医。"
"我知道她是军校军医。"叶津门把粥碗放下了,这次放得轻。"我问的是,她半夜三更跑到我家来,给我女儿看伤,是谁叫来的。"
叶宇谦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叶津门已经知道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芯噼了一下,火苗晃了一下,叶津门桌上的地图边角翘起来又被镇纸压回去。
"你带回来一团脏衣裳。"叶津门说。
叶宇谦的手指收了一下。旗袍。他塞在东厢房床底下了。叶津门的眼睛。老军人的眼睛。他经过正厅的时候胳膊底下夹着的东西叶津门看见了。
"颂雪的衣裳。"叶宇谦说。"淋了雨,脏了。"
"浅蓝的旗袍。"
"嗯。"
"她今天穿旗袍去报社赶稿。"
叶宇谦没有接话。
叶津门看着他。
五十七岁的督军看着二十四岁的义子。灯光照着叶津门的脸,眼角的皱纹深了,嘴角的纹路往下拉着,腮上的胡茬白了几根,是这半年才白的。
"宇谦。"
"义父。"
"你跟我说实话。"叶津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月兰会出事,颂雪从后门走,有人安排她走后门。后门之后呢。她去了哪。你去找她,你怎么知道往哪找。你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哪。"
叶宇谦站在正厅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影子拉在青砖地上,影子很长,一直拉到叶津门的脚边。
"她被人带走了。"
叶津门的手指停了。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指尖按着桌面的木纹。
"带走。"
"三个人。后巷。"
"带到哪里。"
"码头北边。空地。后来转移了。城南。"
"你找到她的时候。"
"她自己出来的。"叶宇谦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出来了。"
叶津门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收成拳头,拳头搁在桌面上,手指发白。
"她自己出来的。"他重复了一遍。
"她自己解的绳子。翻的墙。找的路。"叶宇谦的声音平了下来。"她出来的时候穿着别人的鞋,身上披着一块灰布。手上脚上都有伤。但她站着。"
叶津门闭了眼睛。
闭了很久。久到叶宇谦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灯芯又噼了一下。窗外的天比刚才亮了一点,灰白色的光从窗纸后面渗进来,和油灯的黄光混在一起。
"兰安民在哪。"叶津门睁开眼睛。
"他也去了。"
"他的人。"
"他的人先到的。我后到。"
"他的人为什么先到。"
"他有消息来路。我没有。我是自己找过去的。"
叶津门把桌上的鸡蛋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了。没有吃。
"你自己找过去的。"他说。"你怎么找的。"
"颂雪去过城南纺织厂采访。永丰街。我往那个方向跑的。"
叶津门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在桌面上摊平。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放下去,从小指到拇指。
"你没有消息来路,你靠一条街名找到了我女儿。"
叶宇谦没有说话。
叶津门站起来了。太师椅往后退了半步,椅腿在青砖上刮了一声。他走到叶宇谦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
叶津门比叶宇谦矮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叶宇谦的脊背是直的,下巴收着,跟在军校受训的时候一样。
叶津门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一下。手掌落在他的肩头,拍了一下,没有收回来。手掌搁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
"去换纱布吧。"叶津门说。"你胳膊上那个应该散了。"
"换过了。兰筠竹换的。"
叶津门的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了。他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面,坐下来,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已经不烫了,温的,他喝了三大口,碗见了底。
"月兰会的事。"叶津门把空碗搁在桌上。"明天我要见兰安民。"
"我去传话。"
"不用你去。让老赵去。"叶津门看着他。"你今天不要出门。守着颂雪。她醒了以后,让她来正厅。"
叶宇谦点了一下头。
"还有。"叶津门说。"床底下那团衣裳,洗干净,晒在东厢房里面,不要晒院子里。"
叶宇谦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宇谦。"
他在门口停了。
"那根簪子。"叶津门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还给她。"
叶宇谦站在门口,背对着叶津门。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指腹上那道血痕在灯光下颜色暗了。
"知道了。"他说。
他出了正厅。
天快亮了。院子里的光从灰变成了淡白,廊柱的影子从地上浮出来,细长的,歪斜的。影壁上的砖纹在晨光里慢慢清晰。石台上还是他昨晚放的那些东西。
他走进东厢房,从床底下拖出那团旗袍。旗袍团成一团,皱了,泥干了,蹭在布面上灰白灰白的。他把旗袍抖开,从领口里摸出了白玉簪。
簪子在他手掌里。簪头的半开兰花沾了泥,花瓣的纹路被泥填了,看不太清。簪身也沾了泥和青苔。他拿手帕擦了一下,泥擦掉了,兰花的纹路又清楚了。
他把簪子搁在东厢房的窗台上。窗台上有搪瓷饭盒,饭盒旁边是他的旧木尺和半成品的千层底鞋底。簪子搁在鞋底旁边,白玉的,沾了点没擦干净的绿痕,搁在粗麻线和纳鞋锥子中间。
他看了一眼那根簪子,转身去打水洗旗袍。
院子里水井的摇把转了,吱呀吱呀,水哗啦倒进木盆里。他蹲在井台旁边搓旗袍。浅蓝的布料在水里沉下去,泥从布面上散开,水变浑了。他换了一盆水,又搓。
袖口撕裂的那道口子他搓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布料的毛边刮着他的指腹。他搓了三遍水才见清。
旗袍拧了水,抖开,挂在东厢房里面的晾衣绳上。叶津门说的,不要晒院子里。湿的旗袍挂着,滴水,水滴落在青砖地上,一滴一滴,声音很轻。
他洗完旗袍的时候天亮了。
辰时。
影壁石台上多了东西。两个白芝麻烧饼,一个水煮鸡蛋。烧饼还温着,是李妈刚从街口杨记买回来的,叶宇谦给了她钱让她跑一趟。鸡蛋是他自己煮的,跟昨晚那两个一样,蛋壳剥得干净。
烧饼和鸡蛋旁边,他放了一张纸条。
"义父要见你。吃完去正厅。"
他把千层底的半成品从窗台上拿下来了,连着纳鞋锥子和粗麻线一起收进东厢房的柜子里。窗台上只剩搪瓷饭盒和那根白玉簪。
叶颂雪是被鸟叫醒的。
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上的鸟,叫了三声,停了,又叫了两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户的光照在床上,照在她的手上。右手搁在枕头旁边,手边是那支钢笔,笔杆上的泥蹭在枕套上的灰印子干了。
她坐起来。身上酸的,腰和肩膀,蹲了太久翻了墙爬了落水管,肌肉在睡了两个时辰之后开始疼了。她抬起手看了一下,右手掌根的划痕结了薄痂,周围发红。左手手指上的铁丝痕淡了一点,碘酒的黄色还在。
她穿上兰筠竹给的黑色布鞋,出了西跨院。
影壁石台。两个白芝麻烧饼,一个水煮鸡蛋,纸条。
她拿起烧饼咬了一口。烧饼凉了,芝麻的香还在。她边吃边看纸条。"义父要见你。吃完去正厅。"
她把烧饼和鸡蛋吃完了。纸条折好揣进口袋。她走过影壁的时候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东厢房的门关着,窗户开着半扇,窗台上的搪瓷饭盒还在。搪瓷饭盒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白玉簪。
簪子搁在窗台上,簪头的半开兰花朝着太阳的方向,簪身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绿痕。旁边没有千层底的半成品了,没有纳鞋锥子了,没有粗麻线了。窗台上只有搪瓷饭盒和白玉簪。
叶宇谦把簪子还回来了。
叶颂雪站在影壁旁边看着窗台上的簪子。她没有走过去拿。她站了三秒,转身往正厅走了。
正厅的门开着。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桌上的地图收了,换了一壶新茶,茶是热的,冒着气。他穿着家常长衫,领口扣好了,头发梳了,胡茬没有刮。
他看见叶颂雪进来。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右手掌根的薄痂,碘酒的黄色。左手手指上的红痕。再往下,她脚上穿着的黑色布鞋不是她的鞋,鞋面太新,鞋底的针脚不是叶宇谦的手法。
"坐。"叶津门说。
叶颂雪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上没有垫子,硬木的,坐上去凉。
叶津门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杯推到她面前。
"宇谦都跟我说了。"
叶颂雪的手指碰到茶杯的杯壁,烫的,她没有缩手。
"他说了多少。"
"月兰会出事。你从后门走。被人带走了。码头北边。城南。你自己出来的。"叶津门一句一句说,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在正厅喝茶看公文的时候一样。"他还说你手上脚上有伤,兰筠竹看过了。"
叶颂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热的,茶味苦了一点,泡久了。
"爹。"
"你要跟我说什么。"
叶颂雪把茶杯放下了。茶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了一下,轻的。
"月兰会的事不只是正门有人动手。"她说。"后门也有人。三个人。他们叫得出我的名字。"
叶津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叫得出你的名字。"
"他们事先知道我在月兰会。知道我会从后门走。知道我的身份。"
叶津门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绕着杯沿转了半圈。
"还有。"叶颂雪说。"他们把我关的地方,用的是德馨楼的碗。"
叶津门的手指停了。
"德馨楼。"
"碗底刻了繁体的'德'字。德馨楼的碗。"
叶津门的目光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眼睛里那层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淡漠散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亮,也很冷。
"赵廷安四月二十四日在德馨楼请孙耀庭吃饭。"叶津门说。"你知道。"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叶颂雪看着她父亲的脸。五十七岁的督军,桌上一壶热茶,窗外天光大亮。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掌根的薄痂和碘酒的黄色在晨光里很清楚。
"我知道他们把我转移到了城南永丰街。"她说。"盐务局第三仓储处对面。三间铺面。赵廷安用盐务局的名义租的。"
叶津门把茶杯搁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是赵廷安租的。"
"铁栅门外面砖头底下有纸条。'五月初四午后南库验货。赵。圆。'"
正厅里安静了。窗外槐树上的鸟又叫了,叫了一声就停了。
叶津门站起来了。他没有走动。他站在太师椅后面,手扶着椅背,手指发白。
"你说的'圆'。"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是不是一个人。个子不高。方脸。戴圆片眼镜。左边太阳穴有一颗痣。"
叶颂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叶津门认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