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接过搪瓷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叶宇谦的手指。
叶宇谦的手指是热的,指腹上的茧子刮过她的指尖,粗糙的触感不到半秒就收走了。
搪瓷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虎口往下淌,凉的,井水冰过的那种凉,杯底还沉着几颗没煮烂的绿豆,碧绿的皮裂开了口,露出里面黄白色的豆瓣。
叶颂雪喝了一口。
绿豆汤放了很少的糖,甜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冰过之后绿豆的涩味反而重了。
她咽下去的时候杯沿磕在下唇上留了一道凉印。
"你在后面站了多久。"
叶宇谦已经往回走了一步,听见这话脚停了。他没有转身,背对着她,军装外套搭在左臂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弯着又松开。
"没多久。"
叶颂雪看见他汗衫的后背蹭了一道白印,是廊柱上石灰粉的颜色,从左肩的位置一直拖到腰间,他靠在柱子上的时候蹭上去的。那道白印的长度说明他不是刚靠上去就走开的,他在那根柱子上靠了很久。
"你听见了。"
叶宇谦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耸肩,是呼吸的时候胸腔起伏带动的那种动,幅度很小。
"嗯。"
他没有否认。
他转过身来看着叶颂雪,额角的汗渍干了之后皮肤上留着一层薄薄的盐霜,眉毛浓黑,眉尾的几根杂毛翘起来没有修过。他的目光从叶颂雪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搪瓷杯上,又移到她头顶的白玉簪上,在簪头的兰花纹样上留了一秒。
"解除了就好。"
叶宇谦说完把军装外套从左臂换到右臂,转身往东厢房走了。走了五六步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妈炖了排骨汤,你一会儿去喝一碗。别光喝凉的。"
脚步声在砖面上响了几下就拐进了东厢房的方向。门轴吱了一声,然后是关门的闷响。
叶颂雪站在府门口把搪瓷杯里的绿豆汤喝完了。杯底的绿豆她没有倒掉,端着杯子回了西跨院。经过东厢房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灯也没亮。
她把搪瓷杯放在东厢房的窗台上,杯口朝下扣着,杯底朝天,旁边是上次她放的那只搪瓷饭盒,盒盖上的红梅花已经被日头晒得褪了一点色。
回到房间她在桌前坐下来。锦盒在桌角,盖子合着,里面是空的,白玉簪在她头上。她没有摘。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兰安民那页,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四月十二日。旧约解除。"
叶颂雪看了两秒,在"解除"后面加了一个句号,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那天晚上李妈端排骨汤进来的时候叶颂雪问她叶宇谦吃了没有,李妈说吃了,吃了两碗饭一碗汤,还把剩的半块酱牛肉也吃了。
叶颂雪说"那就好",喝了半碗汤就放下了。排骨汤炖得很烂,骨头上的肉用筷子一拨就散了,汤面上飘着葱花和枸杞,枸杞泡涨了,红色的皮半透明。
四月十三日。
叶颂雪到报社的时候周铁生已经在了。他坐在里屋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报纸,一份是昨天的《燕海日报》,一份是前天的《商报》,还有一份是从南方邮过来的旧刊,封面上的日期是三月底,邮戳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叶颂雪把码头稿的最终改稿放在他桌上。周铁生没有立刻看,他把南方旧刊推到一边,拿起她的稿子翻了一遍,速度很快,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用了不到两分钟。
"排下一期第三版。"他把稿子放在待排文件堆的最上面。"标题不改了。"
叶颂雪还没走,她站在桌前,帆布包的带子挂在肩上,包带勒进旗袍的肩缝里。周铁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学姐的电报还是没通。"
周铁生靠在椅背上,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杯里晃了晃,是凉的,他皱了一下眉还是咽了。
"陈芷兰的事我托人问了。她人在安庆,没出事,但周刊彻底停了,排版模具带走了,人暂时不能动。"他把茶杯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你别往南方发电报了。线路不稳是一回事,电报房有没有人盯着是另一回事。"
叶颂雪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收紧了一下。
"盯着?"
"南方三家报社被封,上面不可能只盯着南方。燕海的电报房走的是总局的线,发什么收什么都有记录。你用自己的名字发电报给一个被查封报社的主办人,你觉得这条记录会不会被人翻出来。"
周铁生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在翻那份南方旧刊,旧刊的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了,他用手指把卷角按平。
"我那封没发出去。"
"没发出去就对了。"周铁生抬起头。"以后要联系人,不要走电报房。写信,找人带,或者等她自己联系你。"
叶颂雪点了一下头,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周铁生又开口了。
"方晴查了那封'一个读者'的来信。城南开印刷铺的,姓孟,叫孟广义,铺子在城南丰乐巷十二号,做了三年活字印刷,之前给城南几家小报印过东西。方晴去看过铺子,铺面不大,排版设备是旧的,能印但量不大。"
"他为什么要免费帮我们印传单。"
"他说他看了你的码头那篇文章,觉得你们报社在做正经事。"周铁生翻了一页旧刊。"方晴说这个人看着老实,但老实不等于干净。你要去看看也行,别一个人去。"
叶颂雪从报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中山大道上的梧桐树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行人的脚步踩在影子上没有声音。
她沿着中山大道往城北方向走,走到粮市街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码头上的搬运工在卸货,一艘从上游来的货船靠在泊位上,船舷上的铁锈在日头下泛着暗红色。商会联络点的木棚还在,白底黑字的牌子挂得端端正正,木棚下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人在登记册子上写字,不是上次见的林管事,换了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额头上冒着汗。
叶颂雪没有进码头。
她站在粮市街口看了一会儿,看见一辆黑色福特从码头方向驶出来,车窗摇下来半截,驾驶座上是林远,他的目光扫过街口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车子拐进了中山大道的方向。
她在街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报社的方向走回去,走了十几步她又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在兰安民那页的"四月十二日。旧约解除。"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四月十三日。林远的车从码头出来。他没有停。"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继续走。
下午叶颂雪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叶津门在正厅会客。客人是两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一个穿藏青色长袍,一个穿灰色西装,两个人都带着名帖。李妈在厨房备茶点,端着托盘从走廊经过的时候跟叶颂雪说"督军在见人,小姐先回房"。
叶颂雪在西跨院待了一个时辰。
她把帆布包里的采访笔记整理完,又把电报退回回执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窗外传来正厅送客的声音,叶津门的嗓音,还有客人告辞的客套话,脚步声从前院的砖面上一路响到府门口。
又过了一刻钟叶津门让人来叫她。
叶颂雪到正厅的时候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杯换了新的,桌上的名帖收起来了,只剩一张。叶津门把那张名帖推到桌面中间,让她看。
名帖上印着"赵家·赵廷安",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燕海盐务局副局长"。
"赵家二公子。"叶津门的语气平淡,和说天气没有区别。"你赵伯伯前两天来过信,说他家老二从北平回来了,在盐务局任了职,想找个时间带过来坐坐。"
叶颂雪把名帖放回桌上。
"爹。"
"我没有让你嫁他。"叶津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坐而已。你昨天刚跟兰安民解了约,今天赵家就递帖子过来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叶颂雪没有说话。她站在桌前,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捏了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
"解约的事我没跟外人提。但兰安民从我们这儿出去之后回的兰园,兰园的门房看见了,他的管家知道他今天来了叶家,商会那边的人不可能不猜。燕海就这么大,叶家和兰家的动静瞒不住人。"
叶津门把茶杯放下来。"赵家不一定知道你们解约了,但赵廷安从北平回来是真的,他爹想让他认识你也是真的。这跟亲事无关,是走动。"
"我不想见。"
"你不想见我不勉强。"叶津门把名帖收起来放进袖口。"但我跟你说一件事。兰安民昨天走的时候,在门口跟门房说了一句话,让门房转告我,说商会下个月要在月兰会办一场慈善宴会,邀请燕海各界人士出席,请帖过两天送来。"
叶颂雪的手指松开了帆布包的带子。
"他昨天走的时候跟门房说的?"
"门房今天早上才跟我报的。"叶津门靠在椅背上,椅背的木头又吱了一声。"他刚解了约,转头就递宴会的帖子。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叶颂雪没有回答。
她站在正厅里,阳光从半开的门板缝隙里照进来,一条光带落在她的旗袍侧面,浅灰色的布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我回去了。"
她转身往西跨院走。经过前院的时候叶宇谦从东厢房出来了,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色粗布短褂配黑色长裤,脚上踩着布鞋,鞋面上沾了土,是从后院练过拳回来的样子。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纸包的边角渗出一点油渍。
"给你的。"叶宇谦把油纸包递过来。"城北杨记的芝麻烧饼,刚出炉的时候让人带回来的,现在凉了,你热一热再吃。"
叶颂雪接过油纸包。纸包还有一点余温,芝麻的香气从油纸的折缝里透出来,焦黄色的那种香,带着一点点咸。
"谢谢哥。"
叶宇谦的嘴角抿了一下。他平时听见这个称呼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今天他咽了一下,动的幅度比平时大。
"义父在里面说什么了。"
"赵家递帖子过来了。赵廷安,盐务局副局长。"
叶宇谦的眉头皱了一下。皱纹从眉心挤出来,两道竖纹,很深,是常年皱眉的人才有的痕迹。
"赵家那个老二?在北平待了三年,听说在那边跟几个交际花混得挺熟。"
"你怎么知道的。"
"军校里什么消息没有。赵家老大在军需处,他弟弟的事情他酒桌上说过。"叶宇谦把手插进裤兜里,裤兜的布被他的拳头撑出一个鼓包。"你要见吗。"
"不见。"
叶宇谦的拳头在裤兜里松开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一点,但还是算不上笑。
"不见就不见。义父那边我去说。"
他转身往正厅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叶颂雪在后面叫了一声"哥"。
叶宇谦停下来,没有转身。
"昨天的绿豆汤,糖放少了。"
叶宇谦的后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短褂的布料在肩头绷了一秒又松开。
"明天多放半勺。"
他继续走了。
四月十四日上午,林远把月兰会慈善宴会的请帖送到了督军府。
请帖是暗红色的烫金帖,正面印着"燕海商会慈善宴会"八个字,背面是日期和地点:民国十五年四月二十日,月兰会一楼大厅。帖子一共三张,一张写叶津门的名字,一张写叶颂雪的名字,第三张写叶宇谦的名字。
叶颂雪拿着自己那张帖子翻到背面,在"敬邀"二字的旁边看见了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墨迹很新:
"届时有几位南方来的记者同行出席,叶小姐或许有兴趣认识。"
字迹瘦硬,撇捺急收。她认得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