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早上,叶颂雪到报社的时候,陈立秋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用铁钳子修排字盘的卡扣。卡扣断了一根,他拿铁丝绕了三圈临时箍住,铁丝头扎进了他的拇指肚,血珠冒出来他含了一下,继续绕。
"方晴姐呢?"
"出去了,城东纺织厂那边又闹事,她一早就走了。"陈立秋把排字盘翻过来检查,铁丝箍住的卡扣晃了晃,勉强能用,"社长在楼上,刚来。"
叶颂雪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第三级有个豁口,她每次都要跨大一步。周铁生坐在编辑室的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外地寄来的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光。他没抬头,叶颂雪把写好的稿子放在桌角。
"商会茶话会的简讯,码头运费调整和南方贸易合约。"
周铁生伸手拿过来,翻了第一页,食指在一行数字下面划过去。"这些数据谁给你的。"
"兰会长讲话的时候我记的。"
"兰安民当着三十个商人的面说的数字,你记下来发在报纸上,等于替商会做了免费的宣传。"他把稿子放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码头运费从一块二调到一块五,涨了两成半。商人知道这个数字,搬运工知道吗?涨了运费,货主会不会把多出来的成本压到工人身上?"
叶颂雪站在桌前,手指在裙侧捏了一下。她写稿子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层。
"去补。"周铁生把稿子推回来,"数据留着,后面加一段码头工人的反应。你上回采访的那个吴德发,再去找他,问他知不知道运费要涨,涨了之后他的活多了还是少了。商会的数字和工人的日子放在一起,这篇才算完整。"
叶颂雪把稿子收回包里,下了楼。陈立秋还蹲在门口,排字盘修好了搁在膝盖上,他在吃一个冷馒头,馒头咬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
"又去城北?"
"嗯。"
"巷口老孙的黄包车今天歇了,他老婆生了,你得自己走过去或者在街口等。"
叶颂雪出了永安巷往北走。
昨夜下过雨,石板路上还有浅浅的水洼,她的皮鞋踩过去溅了一点泥在裙摆上。路过城中中山大道的时候她没有往月兰会的方向看,径直穿过马路。有轨电车从身后叮叮地驶过去,铁轮碾过铁轨的声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到粮市街的时候将近巳时。
码头上的工人已经开工了,扁担撞在麻袋上闷响,吆喝声从仓库方向传过来。
叶颂雪在码头边上的茶棚坐了一会儿,茶棚老板认出她,说"上回写文章的那个姑娘",给她倒了一碗粗茶,没收钱。
老吴不在码头。
茶棚老板说老吴的胳膊还没好利索,今天没来上工,在家歇着。
叶颂雪问了老吴家的方向,茶棚老板用下巴指了指西边,"过了那个石桥,第三条巷子进去,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
老吴家是一间半砖半土的平房,门框上的红对联已经褪成了粉色,上联缺了一个角。老吴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左胳膊打着夹板,夹板是两块薄木板用白布条绑的,白布已经脏了,变成灰褐色。
他右手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浓茶,茶叶梗漂在上面。
看见叶颂雪他站起来了,马扎歪了差点翻倒。
"叶记者,你怎么来了。"
"吴叔,我来问你个事。"叶颂雪蹲下来,把帆布包放在地上,翻出笔记本和铅笔,"码头运费下个月要涨,从一块二涨到一块五。你知道这个事吗?"
老吴的眉头拧在一起了。他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
"涨运费?谁说的?"
"商会定的。"
"运费涨了,我们的工钱涨不涨?"
叶颂雪没有回答。她把铅笔横在笔记本上,等着。
老吴坐回马扎上,右手搓了搓膝盖上的裤布。"涨不了。运费涨了是货主多掏钱,货主多掏了钱就要从别的地方省回来,省哪儿?省我们搬运工的人头。以前一个人搬十趟,涨了运费他就要你搬十五趟,工钱还是那么多。要不就干脆减人,十个人干的活让八个人干。"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搓膝盖,裤布起了毛球。叶颂雪把他的话一字一字记在笔记本上。
老吴的老婆从屋里端出来一碗红糖水,碗是粗瓷的,碗沿磕了个缺口。"姑娘喝口水。"叶颂雪接过来喝了,红糖放得多,甜得齁嗓子。
她在老吴家待了半个时辰,记了三页笔记。走的时候老吴送她到巷口,站在歪脖子枣树底下,枣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伸着。
"叶记者,上回那篇文章见报之后,马德胜补了一个月的工钱。还欠两个月,但好歹有个动静了。"老吴的声音压低了,"你写的东西管用。"
叶颂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吴还站在枣树底下,左胳膊的夹板在日光里白了一块。
回到报社已经过了午时。
她把补采的内容加在稿子后面,商会的运费数据和老吴的话排在一起,中间不加评论,让两边的事实自己说话。周铁生看完点了一下头,"排后天的。"
叶颂雪在报社待到下午,帮陈立秋校了两版铅字。方晴从城东回来了,脸色不太好,说纺织厂的女工被厂主锁在车间里不让出来,她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只拍到一张照片,照片里铁门上的锁链拍得清楚,人没拍到。
"你那个码头的稿子我看了,"方晴把相机放在桌上,搓了搓冻红的手指,"马德胜补了一个月工钱,是因为巡警局那边有人打了招呼。不是因为你的文章。"
叶颂雪的手在铅字盘上方顿住了。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但孙所长最近对码头那边客气了不少,马德胜也老实了。有人在上面压着。"方晴看了她一眼,"你想想谁有这个能耐。"
叶颂雪没有说话。她把手从铅字盘上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沾铅粉的指头。
谁有这个能耐。码头的货从商会仓库走。马德胜欠商会两个月运费。商会会长是兰安民。
她没有把这个推断说出来。
同一天的午后,燕海城东兰园。
兰园在城东最安静的一条街上,前朝的宅子,三进院落,兰安民回国之后重新修缮过,外墙刷了灰,瓦换了新的,门楣上的匾额取下来没有再挂。
院子里的树没有动,两棵老槐,一棵银杏,银杏还没发芽,枝干黑黢黢的戳在灰白的天空底下。
书房在二进院的东厢。
门窗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帘缝里切进来,照在书桌上一摞文件的侧面。书桌是红木的,桌面擦得干净,右上角放着一只青瓷笔洗,笔洗里的水清亮,没有用过。
兰安民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是灰色的,没有标注,里面的纸张用细麻绳串着。
他翻过第一页,上面是手写的报告,字迹端正,是他的助手林远的笔迹。
报告的内容是关于叶颂雪的。
"叶颂雪,女,燕海督军叶津门独女。民国九年赴英留学,就读伦敦女子学院,主修文学与新闻。留学期间发表文章三篇,均为女性教育权相关论述,发表于伦敦华人报刊《海外新声》。民国十五年三月归国。三月十三日入职新星报社,社长周铁生。三月十六日首篇署名文章见报,《粮市街纪事:码头搬运工的三个月》。三月十七日在城南中华路组织新思想宣讲活动,遭巡警驱散。"
兰安民的手指在纸页边缘顿了一下。他翻到第二页。
"叶津门,现任燕海督军,左势力核心人物。掌控燕海军政大权,与中央军方保持联络。叶家在旧朝末年即为武将名门,新政府建立后势力扩大。叶津门膝下仅此一女,视若珍宝。义子叶宇谦,孤儿出身,军校毕业后任参谋官,对叶颂雪极为看重,常伴其左右。"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照片是在报社门口拍的,叶颂雪从永安巷走出来,帆布包斜挎在身上,领口别着银色钢笔,侧脸朝着镜头方向,没有看见拍照的人。照片的光线是下午的光,影子拉得长,巷口的槐树枝丫入了画面的左上角。
兰安民看了那张照片三秒。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均匀。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老槐树上一只鸟在叫,叫声尖细,一声一声的,间隔很规律。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远在门口停住,敲了两下门框。
"进。"
林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封口用火漆封的。
"叶督军府上送来的。刚到。"
兰安民接过信,用桌上的裁纸刀划开封口。信纸是督军府的公用信笺,抬头印着"燕海督军府"五个字,字体是楷书,墨色浓重。信的内容不长,半页纸,字迹苍劲有力,是叶津门的亲笔。
信的大意是:叶津门定于三月二十五日在督军府为女儿叶颂雪举办回国宴会,届时广邀燕海各界人士出席,特邀燕海商会会长兰安民携兰家代表赴宴。落款是叶津门的名字和私印。
兰安民把信放在桌上,用青瓷笔洗压住一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左边的脸照亮了,右边的脸在阴影里。他的目光越过院子里的银杏树,看向围墙外面。
围墙外面是燕海城东的屋顶,灰色的瓦片一层叠着一层,远处是码头方向的天空,有几只海鸟在飞。
叶颂雪的回国宴会。广邀各界。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父亲为女儿接风的家宴,这是燕海督军向全城宣布自己的女儿回来了,她是叶家的千金,她站在叶家这棵树底下。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一下。
叶颂雪。新星报社的记者。写码头搬运工的文章,组织新思想宣讲活动,在巡警追来的时候往巷子里跑,鞋上沾着泥,蹲在地上捡传单。她的文章写得不差,采访扎实,笔头有力气。她在茶话会上坐在他对面,问他前天巷子里是不是认出了她,眼睛里有警觉,但没有退。
叶津门的独女。左势力督军的核心。燕海军政权力的延伸。
如果她站在他这一边,燕海商会和督军府之间的联结就不再只是商贸合作,而是一条更深的纽带。
兰安民不需要叶颂雪做什么,他只需要她在他身边出现,在他对面喝茶,在他的宴会上露面。就像昨天茶话会上陈经理看到的那样,叶督军的千金坐在兰安民对面。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白的信笺,提笔写回信。字迹端正,措辞简洁,三行:感谢督军盛邀,届时定当赴宴,另附薄礼以贺叶小姐归国之喜。
他把回信封好,交给林远。
"送回叶府。另外,"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住,"让人去城里的宝华银楼,挑一支白玉簪。不要太贵,不要太素。"
林远领命出去了。书房的门重新关上,兰安民坐回椅子里。他拉开书桌左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枚旧铜钱,一根红绳,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暗格推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节奏比方才快了一点。
同一天傍晚,督军府。
叶颂雪从报社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正厅里叶津门正在跟老赵说话,桌上铺了一张客人名单,写满了名字,老赵拿着毛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回来了。"叶津门抬头看她,"二十五号你的回国宴,名单你看看,有没有要加的人。"
叶颂雪走过去,弯腰看那张名单。名字密密麻麻,她认识的不多,大部分是叶津门的军政同僚和燕海城的头面人物。她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在中间偏下的位置看到了三个字:兰安民。
"兰家也请了?"
"他是商会会长,请他是应当的。"叶津门端起茶杯,"他下午回了信,说一定来。还说要送你一份礼。"
叶颂雪的手指在名单边缘顿了一下。她把目光从那三个字上移开,往下看了看,"周社长呢?我想请报社的人也来。"
叶津门的茶杯停在嘴边。他看了她一眼,放下杯子。
"你想请多少。"
"周社长,方晴,陈立秋。三个人。"
"加上。"叶津门对老赵点了点头,老赵在名单末尾添了三个名字。
叶颂雪直起身,往西跨院走。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她听见正厅那边叶宇谦的声音传过来,他从军校回来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重。她没有回头,穿过月洞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窗台上蝈蝈笼子还在,草编的提手昨夜被雨打湿了,干了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点,草叶的边缘翘起来,摸上去有一点粗糙。她伸手碰了一下笼子的顶,笼子轻轻晃了晃。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翻到写兰安民的那一页。
"他知道那棵树被砍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和采访内容。写到老吴说的那句话的时候她停了笔,"运费涨了是货主多掏钱,货主多掏了钱就要从别的地方省回来,省哪儿?省我们搬运工的人头。"
她把这句话圈了起来。
然后她在页面最下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方晴说马德胜补工钱是因为有人打了招呼。谁?"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下,间隔均匀,是叶宇谦的敲法。
"进来。"
叶宇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排骨汤,李妈炖的,汤面上浮着葱花,碗沿烫得他换了两次手。他把汤放在书桌角上,目光扫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没有凑近看。
"义父说二十五号的宴会,你有没有要穿的衣裳,没有的话让李妈明天去裁缝铺。"
"有,伦敦带回来的那件浅蓝洋装还没穿过。"
叶宇谦站在桌边,手指搭在椅背上。他的指缝里有今天练枪留下的火药熏痕,黑的,洗不干净。
"茶话会那天,兰安民跟你说什么了。"
叶颂雪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问这句话的语气跟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但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收得很紧,指尖泛白。
"说了码头运费的事,说了商会的贸易合约。"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了舌头,"还说了柳荫巷。"
"柳荫巷?"
"小时候我们是邻居,他家住十九号,我家住十七号。他说十九号院子里的石榴树被砍了。"
叶宇谦的手从椅背上松开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了两秒,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