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游子思乡归，大寒岁底庆团圆。
等到大年二十四的时候，林春水的爸妈都从外地回家了，往年都要年边边上才舍得回来的。
林春水父母做的是汽车配件生意的，这生意不容易。年关很多司机等着这几日假期检修车子，这公司下面的客户都等着备货，公司又要给下面客户发货，又要准备来年的货物，一摊子的事要忙。
这车子跟人一样，拉蔬菜水果的，拉钢精水泥的，坏了就得修。
尤其是拉蔬果的车，坏在路上的，不修好，一过保质期，全都赔手里。
所以他们的尽力满足客户的备货需求，这车子天天跑，除了过年那几天能休息，几乎天天都得忙。
今年因为担心天气不好回不来，就提前回了，夫妻俩开着车子去接儿子。
车子停在集训的教室外，林宏见到林春水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头发这么长该剪了！”
“爸妈，你们今年怎么提前回来了。”林春水坐在车后排问。
“想我们家崽了，今年回来陪你过小年啊。”李美云回过头看着林春水满眼都是欢喜。
“我说你等下吃完饭去把头发理了去。到时候别跟我弄得像个搞艺术的一样，还扎一头发的，看着就不舒服。”林宏看着后视镜里的林春水，觉得这孩子没精打采的，这一头长发更是显得怪里怪气的。
林宏这当爹的，还以为自己和他父亲一样。他父亲也就林爷爷，中年丧子，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大儿子身上，管教得极其严厉，动不动就拿棍子打，别人都流行西式头的时候，只准他剪板寸。所以这毛病一穿下来，他也见不得他儿子留长发。
“你自己看这穷山僻壤的肯定没有理发店啊，一见面都不会好好说话。”林妈妈瞅了一眼这集训的环境，还真是担心自己儿子在这有没有吃得饱。
“你就惯着他吧。”林宏拿自己老婆没办法。
“我们家春水，肯定是集训太累了，学习要努力，也要注意身体啊”林妈妈看着自己的儿子心疼不已。
“还好，没有很累，这边没找到理发店，本来准备回去再理发的。”林春水委屈地解释。
一路上，一家人还算和睦的聊着学业和生活，等到家的时候林奶奶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终于回来，菜都准备好，只要下锅炒小菜了，”林老太太说着就往厨房去炒菜，一边问“大毛，打电话问问小星要不要来吃饭？”
“对哦，他也应该集训回来了。”林春水拨通了周易星的手机。
周易星接到电话就屁颠屁颠的跑来敲门了，结果发现开门后家里还有没见过的一成年女性，心想这应该就是林春水的妈妈吧。
进门就喊了叔叔阿姨好，然后很殷勤地跑到厨房问林奶奶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先去坐着马上菜就好了！”林奶奶看着周易星问“小星是不是又长高了？”
“是啊，林奶奶的饭菜美味又营养，吃了长个。”
“你这小嘴甜的，那怎么我家春水怎么不见长？”
“林子光长脑子去了，不像我只长个。”
“春水啊，陪你同学到沙发上坐着聊聊天，怎么让客人站着呢。”李美云朝林春水喊了一句。“小周啊，这有阿姨帮忙呢，你去沙发坐着，等饭菜好了叫你。”说着便把他请到了客厅。
林春水也傻傻的坐在沙发上，看到林宏正好从书房出来，便和他介绍自己的同学。
林宏看着眼前的男生，阳光热情地向自己问好，比起旁边自己的儿子，精神多了，看上去也更阳刚，随口问了几句，也觉得这孩子不错。
虽然是第一次见林春水的父母，但是他父母对周易星印象还是很好的。一直夸他礼貌热情又懂事，帅气大方人又精神。说得周易星都不好意思了。
菜一上桌，林老太太就招呼他们吃饭，周易星吃饭的时候也不讲客气，更加不挑食，和旁边林春水比起来感觉，林春水才像是来这个家做客的。
“林春水，你整天都没精打采的，饭也吃不了几口，多和你同学学习学习。”林宏吃着吃着就开始上起课了。
“别，林叔，我还要和林子学习呢。你不知道他可是学霸，文化和专业成绩都是杠杠的！”周易星一口包着糖醋排骨，急着为林子辩护，差点把自己呛到。
“慢点说，不急，先吃饭啊。”李美云轻拍周易星的后背。
周易星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像被妈妈关心的感觉，眼眶突然一下子有些红润。若不是刚刚呛了饭，都以为刚刚被训斥的是自己。
“哎，我说在我饭桌上，你就别教育人啊，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林奶奶装作要生气的样子。
“吃、吃、吃，我都好久没吃到过妈做的糖醋排骨了。”李美云赶紧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林宏的碗里。
一家子吃饭，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自然是要聊聊天，说说话的。
“小周啊，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啊？”为了缓解刚刚的冷场面林宏开口。
“我爸做工程的，我妈不在了。”周易星回答道，刚刚的眼眶还红着。
林宏没想到问了不该问的，被林老太斜了一眼。林宏也没想到，这孩子看着这么阳光灿烂，居然是单亲家庭来的。
“来，吃这个外婆菜肉泥，奶奶特意给你做的。”林奶奶把菜换到周易星面前，“没事啊，以后你就多个奶奶，把这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林奶奶，哦不，谢谢奶奶。”周易星借着话就化解掉尴尬。
“奶奶，您以前是地主家的小姐吧？每次这菜的分量都这么足。”林春水半天不开口，开口就把周易星逗笑了。
“是你吃的少，别怪我做的多。”
“别说，你奶奶之前真是地主家的。”
“是，是，这么多菜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怎么是嫌我做的不好吃？”
“没有、没有，好吃、好吃。”
周易星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子，突然觉得心里很温暖，其实他是很羡慕林春水的。
像这种一家子在一起吃饭的记忆，感觉离自己太遥远了。
小年夜的洲城，到处都开始洋溢着春节的味道，周彦清打电话来的时候窗外夜幕已经降临。
“星星啊，爸爸要过两天再回，今年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那今年还去广州过年吗？”
“今年不去了，你大伯他们去国外陪你闵雯姐姐了。”
“哦，知道了。”
周易星打开所有房间的灯，空荡荡的房间马上被光线填满，可是，除此之外周易星的心的只能被孤单填满。
林宏他们回来的第二天，就去了趟学校。自他们从校长舅舅家回来以后，李美云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一般，精神都有些恍惚。
“李经理昨天打牌发财了？”林宏吃了一口红菜苔被咸出了眼泪。
“什么？”李美云还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这盐是不要钱的吧？”林宏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红菜苔。
“美云啊，这厨艺不是你的水平啊，有什么心事呢？”林老太太早就看出来儿媳妇有点不对劲。“要是林宏欺负你，告诉我我来揍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哎，妈，不是。”李美云这才反应过来。心里还在七上八下的，想着这事还得跟林宏说说，毕竟这事她从来没遇到过。
一顿饭后，李美云把林宏拉到书房，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他一说。
“你多想了。”林宏说道。“那小孩咱们不是见过吗？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正常得很。我们那小时候，在河边上还扒人裤子往河里扔呢。”
“你是不懂这时代变化快。”李美云总觉得有些担心。
“表哥不是说了，两孩子都说那些是谣言吗？”
“话虽然这么说，但无风不起浪，有些事总不能都是空穴来风吧？”
“我看啊，这些都是烟雾弹，我们早几天去接他的时候，你看到他们班上那个女孩子没？都要走了，春水这家伙眼睛还一直盯着。说不定他们两个才是在谈恋爱。”林宏对于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更何况他根本不信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儿子和一个男的谈恋爱。
“不行，我得再给表哥打个电话，要他好好帮忙盯着。”
“行，就托你表哥多费点心。”林宏说完，拿了盒烟走到阳台上去了。
洲城浓厚的过年氛围，很快就掩盖掉李美云心中的疑云。
相较于这边热闹的场景，周易星家的两人年夜饭多少显得有些凄凉。
往年不是去大伯家过年就是去二舅家过年，二舅和舅妈正吵着要离婚的事，家里不太平，周彦清最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于是今年就周彦清和周易星爷俩在家团年。
周彦清备了一些下酒菜，又煮了些速冻饺子说，“陪老爹喝一点？”看着高高大大的周易星，总让周彦清有种错觉，觉得这孩子年纪不小了。
“行，喝白的还是啤的？”周易星看着有些冷清的家，想着喝些酒应该就会暖和些。
“你小子行啊，我不在家你都敢喝白的了？”周彦清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家的崽子还在读书，还是个未成年人。
“那就啤的吧。”周易星也不理会下楼买了一打老青岛。
爷俩就着酒菜聊起来，周易星平时不怎么喝酒，两罐下去脸开始泛起了红晕，他爹虽然是久经商场，不过平时都是喝白的，不爱喝这啤的。
酒没喝多少就开始操心周易星以后的终身大事了，“你小子什么时候快点长大，早些娶个媳妇，让你爹也好早点抱孙子，让这个家也热闹起来。”
“爸，我还没成年，您着什么急呢。”周易星不曾想过以后娶妻生子的事情，此时心中还在想着早两天去林子家见家长的事。被这么一问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怎么不着急，你妈走得早，我又要在外边挣钱，家里没个女人照顾，就连年三十也没口热乎饭吃，冷冷清清的，你爹就盼着你早点娶妻生子，家里也多点生气。”周彦清说着说着竟不自觉的难过起来。
“敬您，敬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的周总！您辛苦了！”周易星赶紧又拉开一罐老青岛。
“算你小子有良心，只是这几年光顾着挣钱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你早去的妈。”也不知是不是想起早逝的妻子，说着周彦清居然有些哽咽。
“这么些年了，您要不给我再找个后妈？”周易星也就是嘴上一说，心里可明白的很，他爸是个痴情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找了。
“哼，你小子就是个白眼狼，就算你想我给你再给你找个后妈，我也不愿意。再也找不到你妈这样好的女人了。你这个人小没良心的东西，你知不知当年你妈生你糟了多大的罪，啊！”周彦清带着哭腔朝周易星吼了出来。
“爸，是，是，是我错了，我自罚一杯。”说着又拉开一罐。周妈妈当年要不是为了顺产生他，也不会落下了病根，自然也不会这么早就没了。
本来他爸几乎不提这事的，也从没因此怪过他，但是要他爸再娶一个这话，实在是该骂。
一顿本应该开开心心的年夜饭，变成了两个人互诉衷肠的苦情戏，当第五灌啤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周易星就已经迷迷糊糊的了。
周彦清准备把儿子架到卧室的时候，发现这孩子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这么些年没怎么管他，也不知道他吃了什么，这身高也蹭得快，随自己，随自己，心里想着，当年周易星刚刚出生的时候才多大点，现在长成大小伙子，老婆应该在天有灵，多多少少还是会感到欣慰的。
第二天酒醒的时候，周易星带着老父亲上林春水家拜年。周彦清知道自家儿子没少在林老太家蹭饭，之前中秋的时候，本来说要给林奶奶伙食费的，老太太差点把他一顿好骂，说什么也不收钱。
今天就趁着过年提了一条黄鹤楼和一对茅台，一盒武夷山的大红袍，一盒马来的燕窝，还有一盒长白山的人参，好好感谢一下林家奶奶。
一进门，林奶奶就看到这四只手都没闲着的爷俩，“训斥”道，“来就行，又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没什么，都是些吃吃喝喝的东西，我家小子给您添麻烦了。”周彦清说着把东西放在玄关处。
“林奶奶，新年快乐！”周易星双手作揖跟林老太太百年，说着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换了拖鞋就往屋里走。
李美云在厨房忙着中午的菜，高压锅上的泄压阀“噗噗噗”的响，抽油烟机也“轰轰”地工作，根本没注意到家里来客人了。
林宏和林春水坐在沙发上，看着昨晚上春晚的回放，电视上宋丹丹带着个灰色毛线帽正一瘸一拐的走着，神态比林家的老太太还要老一些。
“拜年了！林叔叔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周易星大嗓门一喊，连厨房里的李美云也听到了。
林奶奶这边忙着给周彦清做介绍，看到李美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周彦清一愣，他清楚的记得去年来的时候，家里的女主人可不是这一位。当然，现下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热情的打招呼。
林奶奶进屋就去泡茶，叫来林春水把这一堆的礼品往书房里放，这边林宏和周彦清就聊开了。
原本周彦清是北方人，娶了个南方的老婆就留在了南方，不过周易星的母亲去世的早。之前周易星是丈母娘帮忙带着，后来丈母娘也去世了。
这些年房地产蓬勃发展，所以一直在外头做工程来着，每天都忙得团团转。这个工地忙完，就往下一个工地跑，反正天南地北的到处跑。钱是挣了一些，不过就是没时间管孩子。
托林老太太的福，这孩子天天都往这里来蹭饭，只是给林家添了不少麻烦。
“我们家这个啊，跟个闷葫芦一样，我家老母亲还嫌他没有电视机热闹呢，你们家小星来了好，反正要吃饭的，多一张嘴也就多双筷子而已，再说我家老太太乐意，有什么麻不麻烦的。”林宏说着，就给周彦清递烟。
得益于这些年，国家基础建设的飞速发展。林宏是一直在隔壁省销售汽车配件，也是小生意做的也是如火如荼，夫妻两个起早贪黑，肯定是顾不到小孩的，所以把孩子放在老家，老母亲帮忙看着，也算是有个伴。
两人聊着聊着还发现真有些生意是可以合作的，周彦清工地上一些工程机械的车子换配件的业务倒是可以找林宏。
不一会的功夫就差不多到饭点了，话聊到这，周彦清就准备告辞了，林奶奶抓住周易星，硬是把他们父子留了下来一起吃饭。
周彦清想着这家里刚刚换了女主人不久，这场合还不知道是什么修罗场，推辞着说是家里还有其他要事，一边不停给周易星使眼色。周易星一句“回去也是吃林奶奶做的饺子，还不如在这吃呢，我不回去。”逼得周彦清只好就范。
好了，大年初一就跑人家里来蹭饭，周彦清可是头一回。看着一米八的儿子，昨天喝酒的时候还夸他长大了，这会任性地像个幼儿园的小朋友，这般赖皮的样子，真是让人觉得害臊。
“既然盛情难却，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周彦清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再看看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和自己家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子，周彦清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感觉，这感觉是？
对了，这照理说，林宏刚刚换了老婆没多久，林春水怎么说也不该和这后妈如此亲近。还有这林老太太对新媳妇也这般好，也难怪昨晚自己小子还劝自己给他找个后妈，原来是瞧着别人家的眼红了。
离开林家的时候，周彦清问儿子，知不知道这林春水后妈的事。笑得周易星一口气差点没上得来“什么后妈？那可是林春水的亲妈！”
“那去年我们见得那个呢？”周彦清问。
“那是他小姑！”周易星真是被自己老爹的想象力给震惊了。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爹。
林老太太等客人走后，看了看那堆礼品。
“果然都是些吃吃喝喝的东西，可这些都不便宜啊！”林奶奶自言自语道。本就是吃几顿饭的事，可受不住这么重的礼，她把林宏叫了过来，要他看着怎么去周彦清家回个礼。
林宏应了老太太的请求，第二天便带着林春水去回了礼。
春节将近尾声，大家伙又开始投入新的一年忙碌的生活中，只有李美云任然心中有所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