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到集管中心的第二天早上，是被陈琳叫醒的。
“起来啦，我们去食堂吃饭。”
她睁开眼，陈琳已经站在床下，那件红卫衣换成了灰蓝色的作训服。鼬蹲在她肩头，尾巴甩来甩去的。林慧坐起来，从上铺爬下来。
食堂在一楼，不大，七八张长桌，窗口排着队。她跟在陈琳后面，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递出来两支透明包装的营养液。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就这个？”
陈琳已经拧开一支，仰头灌下去：“就这个。一天两支，多了没有。”林慧拧开自己那支，抿了一口——没味道。像喝水，但比水稠一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轻微的滞涩感。
她把空管扔进回收箱，叮一声。
陈琳看着她：“不习惯？”
“还行。”
“习惯就好。”陈琳把空管也扔进去，“走吧，上课。”
上课的地方在集管中心三楼，一间大屋子，摆着二十来张桌椅。
林慧和陈琳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全是新来的C级及以下。有的人在低声说话，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靠着椅背闭眼小憩。
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深藏青常服，袖口绣着云纹。陈琳小声说：“讲台上的是方敏，她是白塔分配处的，新生培训都是她来讲。”
方敏没看讲义，也没放幻灯片，就那么站在讲台边上。
“集管中心的规矩，我只讲一遍。”
“第一，每周至少完成三次疏导任务。任务由白塔统一派发，训练基地、补给站、污染观测点，派去哪儿去哪儿。”
“第二，评级每半年复核一次。C级可以升B，B级可以升A，升上去就调走。但集管中心开了七年，升上去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有人举手：“匹配度能调吗？”
“不能。”
“低匹配是不是永远就——”
“是。”方敏打断她，“匹配度测出来是多少，一辈子就是多少。塔的仪器没出过错。”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第三，”方敏顿了一下，“不要试图匹配哨兵。”
“你们的匹配度大多在30%以下。低匹配意味着你们进哨兵的精神图景比别人费劲，强行匹配只会拖垮双方。”
她扫了一眼台下。“塔不拦着你们和哨兵处朋友。但正式匹配，白塔不会批。这不是歧视，是保护你们。”
她把文件夹合上。“下周开始排课，先去训练基地跟学。跟学期间多看少问，基地那边哨兵多，你们进去了就知道什么叫忙不过来。”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她没回头，“图书馆在隔壁楼，闲着没事可以去翻翻。不指望你们能看懂多少，但至少能知道自己在哪儿。”
门关上了。
下课之后林慧没回宿舍，她去了隔壁楼的图书馆。
图书馆里面有很长很高的三排书架，书架上立着灰扑扑的硬壳本。
她随手抽了一本。
《塔城建制简史》。她靠着书架翻起来。原来这地方有两座塔，白塔管向导，黑塔管哨兵，两塔互不隶属。两塔文件递来递去，架吵了几十年。白塔嫌黑塔粗野，“只会要人”。黑塔嫌白塔傲慢，“把向导当私产”。
她把书合上，放回去，又抽了一本。
《匹配制度考》。高匹配向导平均挂8、9个哨兵。主匹配绑定，副匹配维护。出任务要跟，过载要救，二十四小时待命，白塔叫“资源最优配置”。
她翻到下一页。哨兵和向导的比例，大概七比一。一个向导要配七个哨兵，配不过来的，就耗着，耗到过载，耗到退役，耗到死。
她翻到再下一页。向导素。向导登记时留一份信息素，制成药剂。哨兵过载时扎一针，能暂时稳住，但长期使用有副作用，五年以上五感衰退率47%。
她把书合上，又抽了一本。《精神疏导标准手册》。
第一章：接触哨兵额头的正确手势。
第二章：如何快速进入精神图景。
第三章：过载哨兵的强制脱离技巧。
她翻了翻，全是堵漏，没有拧阀门。
她想起宗门里那本《清静经》，全文五百八十字，一半在讲“怎么收”。
这儿三排书架，一本都没有。
她靠着书架站了一会儿，又抽了一本。
《向导安全手册》。这本薄薄的，封面已经发黄。她随手翻了翻。
第七章末尾有一段加粗的文字：“若发现身边有人尝试未经审核的精神训练方法，请立即向白塔或黑塔举报。此举不仅是维护塔城秩序，更是保护你自身不受伤害。那些走上歧路的人，最终都会遭遇不幸——或暴毙，或失踪，或精神崩溃。请勿效仿！请勿靠近！请勿好奇！”
她看了两遍。请勿效仿！请勿靠近！请勿好奇！
她把书合上，又抽了一本。
《屏障外污染区调查报告》。城区外面有屏障，屏障外面是污染区。书上说，污染是百年前突然出现的。地缝里渗出灰雾，雾里有东西——类似阵法的图案、游荡的怨念、魂魄碎片。普通人进去，三十分钟精神溃散；哨兵进去，五感过载；向导进去，要进精神图景才能拉人——然后自己也陷进去。
没人知道污染是怎么来的。书上只写：不建议进入，不建议靠近，不建议研究。
她把书合上，又翻了翻其他的。《白塔建城史》《黑塔哨兵处置纪要》《精神体异常进化案例汇编》……
她发现一件事，好多书的中间，页码是乱的。第四章之后直接跳到第六章。案例十七之后直接跳到案例二十三。
也有被撕掉的，比如，关于“练成的人”的章节，被撕掉了；关于“污染来源”的章节，被撕掉了。
看完林慧转头看向窗外，心想：这地方到处都是窟窿。……还挺有意思的。
晚上回宿舍，陈琳头也没抬：“去图书馆了？”
“嗯。”
“看什么了？”
林慧想了想：“没啥，随便翻翻。”
陈琳把鼬从膝盖上拎起来：“看得进去吗？”
“还行。”陈琳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鼬从她手心挣开，跳上窗台，趴在那一小片光里，尾巴盖着鼻子。
林慧看着它。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在这儿多久了？”
陈琳顿了一下，把目光从鼬身上收回来：“我前几天刚住进来。”
“那你今天怎么知道方敏？”
“我前两天听其他人聊天知道的。”
“对了，你的精神体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精神体。”
“啊，抱歉，不好意思哈。”
“没事。”
“对了明天不知道……”陈琳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睡着了。
林慧等了一会，也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