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碎雪,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天色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育英中学已经放了寒假,往日喧闹的校园空荡荡的,只剩下枯黄的草、未融的雪,和一间再也等不来人的空教室。
燕子玲依旧每天都会来学校一趟。
不为什么,只是固执地守着那个约定。
她裹着厚厚的围巾,怀里抱着那个浅灰色的暖手宝,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一个人站在操场最高的看台上,望着天边落日的方向,一站就是整个黄昏。
太阳从刺眼的亮,变成温柔的橘红,再一点点沉进楼群,最后彻底熄灭。
风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她却始终没有走。
她在等钟宇。
等他匆匆跑来,喘着气跟她说对不起;
等他笑着站在她身边,陪她看完一场完整的落日;
等他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轻轻说给她听。
可一天,两天,三天……
整整一周,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手机没有消息,QQ没有回复,班级群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仿佛他从没来过这间教室,从没陪她走过那些黄昏,从没在她生日那天,点亮过一根小小的蜡烛。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甜,所有的约定,像是一场突然醒过来的梦。
燕子玲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起初是不安,后来是慌乱,到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茫。
她去过他家小区门口,保安说那户人家几天前就出了事,连夜搬走,再也没回来。她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保安只是摇头,神色沉重,一句话也不肯多讲。
风雪灌满衣领,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忽然想起考试结束那天,他被人匆匆拉走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慌乱,不舍,愧疚,还有藏在眼底深处、她当时没能看懂的恐惧。
原来那不是暂时的离开,是猝不及防的诀别。
燕子玲慢慢走回教学楼,推开那间熟悉的教室。
里面漆黑一片,桌椅杂乱地堆着,积了薄薄一层灰。她走到他曾经坐过的位置,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桌面,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残留的温度。
桌肚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不小心掉在缝隙里的一根浅蓝色笔芯,静静躺在那里,像被遗忘的时光。
她蹲下身,把脸轻轻埋在膝盖上,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砸在雪地里,瞬间冻成冰凉的痕。
为什么……
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为什么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留?
他们的落日,他们的约定,他们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喜欢,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无声的叹息。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城市,医院走廊的灯,亮得惨白。
钟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上还穿着离开那天的校服,沾满了灰尘与雪粒,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涩的胡茬,再也没有往日的干净温柔。
家里出了严重的变故,父母一伤一病,一夜之间,天塌了。
他从被接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搬家,转学,离开这座城市,照顾家人,扛起原本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重担。
所有的少年意气,所有的心动欢喜,所有对未来的期盼,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不是不想回来。
是不能。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摸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她的头像,想打字,想打电话,想告诉她——
我好想你,我对不起你,我还没陪你看落日。
可每一次,都只能狠狠删掉所有文字。
他现在一无所有,居无定所,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给不了她陪伴,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成了最奢侈、最不负责任的话。
他不能拖累她。
不能让她等一个没有尽头的未来。
不能让她的青春,困在他这个早已崩塌的世界里。
钟宇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对不起,燕子玲。
对不起,我们的落日。
对不起,我食言了。
他把手机关机,塞进书包最底层,像埋葬一段再也不敢触碰的过往。
把那个她送的半块橡皮,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掌心被硌得生疼。
从此,山水不相逢,风雪不归人。
腊月的最后一场大雪,落满了整座城市。
燕子玲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操场,落日彻底沉下,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
她轻轻松开手,那张写着一定的便签,被风吹起,飘进漫天风雪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暖手宝早已凉透,像她的心。
原来有些告别,真的没有声音。
有些喜欢,真的来不及说出口。
有些约定,真的永远都不会实现。
青春里最甜的一场梦,醒了。
从此,只剩漫长无尽的、刺骨的痛。
而那些曾经甜到心底的细节——
橘子汽水,半块橡皮,暖手宝,生日蛋糕,掌心的温度,雪地里的承诺,未赴约的落日……
全都变成了往后余生里,一想起就窒息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