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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但说来可笑,这种割裂感也并非一无是处。

甚至还给了夏楠不少益处。

对世界有抽离感,情感体验能力减弱的同时,她对痛苦的感知自然也会急剧减少。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天空蓝得让人沉醉,风声阵阵,世界渺远而浩大。17岁的少女扶着边缘,从高高的彩色热气球上往下望。

底下黄沙厚重,被强烈的日光烤得金光灼灼,零散的几个人小小的,戴着遮阳帽,正兴奋地朝她欢呼挥手。

夏楠平静地垂着头,忽地想起年少时读过的李贺的诗:“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哈,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夏楠咬着唇,手指紧紧握着扣在身上的安全锁,骨节泛白生硬。

她要如何说服自己继续从这样汹涌澎湃的痛苦中存活下来呢?

她早就应该……和妈妈一起死在那艘混乱的船上。

然后,坠入无间地狱。

回忆结束,略微晃神的夏楠停顿几秒,看向权盛旭,严肃地说:“现在知道这件事的,除了我本人之外就只有你了,你这样品质高洁的人一定会替我保守秘密,好好把这事烂在肚子里的,对不对?”

权盛旭面不改色地接受了她特意给他戴上的高帽,点点头,说:“可以。”

夏楠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他继续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夏楠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强烈谴责:“我都这么惨了,你居然还要跟我谈条件?”

权盛旭的眼底是一片无从窥伺的暗色:“之前我问你,要不要顺理成章得接受我的日常照料,你还没有给过我答复。”

夏楠不解:“就这样?”

她不明白权盛旭为什么要一直纠结在这个点上。这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他又不是天天闲着没事干!

她答不答应的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都住对门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就这样。”权盛旭肯定。

他活泼聪颖的小兔子已经被别人欺负到,要大脑被迫启动防御保护系统来封闭自我了。

他想将她重新养好。

可这种事,总要她心甘情愿才好。

否则,只会适得其反。小兔子被逼急了,是会咬人的。

夏楠陷入沉思。

凡事都有一体两面。

接受权盛旭的照料等同于与心甘情愿接受他的管教。这才是向往自由的夏楠犹豫抗拒的原因。

然而,或许是因为,权盛旭的确是个温润绅士的人,这段时间相处以来,待她既温柔又暖心,让她不知不觉沉溺肉身美色,渐渐失了戒备心。

又或许是因为,权盛旭已经知道了她那么多小心翼翼隐藏多年的秘密,反而给了时刻都在紧绷的夏楠一种‘这是自己人,至少不需要再在他面前费力伪装’的亲近与轻松感。

总而言之,很神奇,夏楠现在好像对这件事,没有那么大的抵触心了。

反正因为两方爷爷的缘故,他们目前也不能断了联系,不如顺势应下。

“好吧,那我知道了。”

答应下来的夏楠低头扫了眼手上的腕表,很快转了表情,笑盈盈道:“好困哦,所以临睡前,可以给我个温暖的抱抱吗?”

女孩子的目光毫不收敛,直白地看向权盛旭的腰腹:薄薄的白色衬衫勾勒出他劲瘦流畅的腰身,视线上移,胸部的肌肉线条清晰而紧绷。

她眼含期待地轻声暗示:“我知道你很富有,就是不知道够不够慷慨?”

所以,在墙上钟表时针还没有指到12之前,能不能慷慨地让我试试手感?

权盛旭顺着夏楠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沉默片刻,却是苦笑一声。

他说:“你对别人也是如此吗?我记得,你在校期间曾参加过服装设计比赛,还拿过二等奖。”

他声音渐沉:“和你合作的模特们应该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想来不论身材还是相貌,都很出众。”

“怎么会?”夏楠立刻否认,讨好地说,“我对他们不感兴趣,只钟情你。”

“只钟情于我……”男人跟着缓缓重复了一遍。

他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她,声音不辨喜怒:“夏楠,既然你体验不到强烈的情感与**,那我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呢?”

权盛旭凑近了些,近乎温柔地开口,却压迫感十足,一字一句地问:“只是一个拥有不错肉身的工具人吗?”

夏楠怔愣了几秒,然后眼睛微弯,带着困惑轻声嘟囔:“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的呢。”

或许是怕听见权盛旭的回答,夏楠赶在他开口之前立刻跳起身,小声抱怨了句“好小气哦,不给摸就不给摸嘛,”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锁好门。

权盛旭一直维持着贴近的动作没有动弹,直到听到夏楠房间上锁的声音,才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浓稠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在她的眼中,他究竟算什么?

他一向依照理智做事,今晚能对夏楠问出这样越线的问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

但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权盛旭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夏楠的保护欲,已经逐渐转变成了阴暗的占有欲和企图心。

人的内心情感其实十分直白而坦诚,当他有意去听自己的心声时,答案清晰肯定:他喜欢她,想得到她,想独占她。

哪怕他知道她情感淡漠,很难对人产生蓬勃爱意。

知道她吐出的“钟情”二字只是随口一说,即便入了耳,生了悸动,也当不了真。

知道她在同他索求肢体接触时,甚至没拿他当一个有独立自由意志的人,而是一件优美的可以把玩的艺术品。

他还是很想拥她入怀,安慰她,怜惜她,得到她的爱,然后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

身体涌上一股莫名的燥热,今晚触及过她柔嫩肌肤的指掌微微发麻,权盛旭起身去浴室冲凉。权盛旭闭上眼,感受带着冷意的水流成股地从身上肆意淌过,缓缓喘了一口气。

事情其实不应该朝这个方向发展。

他受过那孩子交命的恩惠,比她年长了整整八岁,又受两位爷爷的嘱托来照顾保护她。

他本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对夏楠生出这样的觊觎心思。

他一向以体面和成熟示人,做事讲逻辑重条理,如若真有情感需求,也应该选择更适宜的婚恋对象。

而不应该执着于这样一段,现在就能料想到未来有很多阻力,爱意的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比例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习惯分析利弊的他会被那个孩子吸引?

因为穿着亮丽红裙的她拿酒瓶爆别人头时太果断狠戾,死命拽着他的手在海边飞奔时眼底的光芒耀眼得让他晃神?

因为他第一次没能完成自己的诺言,错过接下受伤落魄的她,让那个孩子被迫出走,自此抱憾六年,念念不敢忘?

因为他后来知道她过得不好,原本鲜亮落拓的灵魂染上一层厚厚的尘埃,再不复往日神采,心中疼惜酸涩?

还是因为六年后他再次遇见她时,发现那个他始终惦记着的人竟然早把他彻底忘记,心有不甘之下反而激起贪妄执念?

他知道夏楠对他感兴趣,知晓她所处的困境,以他的心智和权势完全可以不露声色地引诱她,继而彻底占有她。

但,那是趁人之危。

权盛旭想,那样对他们两人都既不尊重也不公平。

*

或许是因为今天经历了太多的事,夏楠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做了一整晚的噩梦。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浑身酸疼,像是刚爬完泰山回来。

划开手机一看,已经八点二十了,外面寂静无声,权盛旭他们应该已经走了。

夏楠找了个枕头垫在腰下,撑着眼皮打开聊天软件回消息。

她昨天晚上只给龚师姐和梁师姐发过消息报平安,但因为事太多,就没继续回复。

【龚清栀:师妹你没事就好,不过我现在真的很好奇你们刚才在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都不知道,老舒回来后的脸色也未免太难看了吧,而且在位子上坐了没多久就出去打电话了,打到一半又折回来吩咐我们散了。】

【梁爽:深藏不露啊,老实说,我在后面看得是挺爽的。老舒混了这么多年,这回是踢着铁板了,就是不知道后面要怎么收场了。】

【梁爽:你今天去学校的话,老舒肯定会去堵你,你最好想一想要是遇到了该如何应对。】

夏楠想了想,给两位关心她的师姐分别回了消息,然后又犹豫着,给卫嘉发了个语音条。

【夏楠:嘉嘉啊,出事了。】

卫嘉正蹲在影棚里埋头看剧本,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回得很迅速:【展开讲讲,出什么事了?】

【夏楠:我昨天很礼貌地问权盛旭,可不可以摸摸他的腹肌,然后被拒绝了。】

【卫嘉:……您这多冒昧啊!】

【夏楠:这不算什么,我也只是试探性问问,被拒绝了也不要紧。重要的是,他还很认真地问我,他在我心中是不是个工具人?】

【卫嘉:哦豁,然后呢?】

【夏楠:这多吓人啊,然后我就飞快地溜了。】

【卫嘉:他这种反应很正常嘛,而且依照他的性格,这事过了就过了,也不会和你计较什么的。】

夏楠回忆起昨晚权盛旭问她时微妙的语气,默默在心里回应:不,他好像还真的挺计较的。

多想无益,夏楠不再纠结。

【夏楠:算了,我又不需要为他的情绪负责,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今天估计麻烦少不了。】

夏楠给卫嘉简单讲述了一下她导师的光辉事迹以及对待学生的苛刻,严肃表达了自己的不耻以及想要换导师的坚定决心。

【夏楠:反正经过昨晚的事,我在他手下也待不下去了。但不知道他会不会通过我离开的申请。而且……我真的好想举报他的不端行为啊,这种人就不配做导师,地位越高危害越大,师哥师姐们真的苦他久矣!】

【卫嘉:权盛旭不是主动说过要帮你?这事交给他来做,应该比你单枪匹马要容易得多。】

【夏楠:我再考虑考虑,如果真要举报的话,肯定还需要同门的支持,毕竟有些证据只有他们手上才有。而且还要考虑到,有些人也许并不想冒这个风险。】

时间不早了,夏楠其实是骗权盛旭的,她上午三四节课其实还有个很水的选修,和卫嘉说完这句话后就飞快地跳下床,洗漱吃饭,然后打车去了学校。

选修课下了之后,夏楠收拾好东西背着包就往外走,千防万防,还是被门口的舒杨给拦下了。

夏楠对出现在这里的舒杨其实并没有太意外。

舒杨身为她的导师,能拿到她的课表不足为奇,而且他昨天给她发了那么多消息,她一个字都没回,他肯定坐不住。

舒杨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边,尽力向坐在沙发上的夏楠展现自己的从容与镇定,但那张透着缺觉的苍白脸庞以及眼下的青黑,还是暴露出了他内心的焦虑不安。

舒杨斟酌着开口,语气很温和:“小夏,你是权先生妹妹这事,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呢?你不早和我说,我也没个准备。这不,昨天本想去打个招呼,反而冒犯了。”

夏楠微笑,语气很为难也很诚恳:“不是我有意不说,而是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进去之前,我也不知道他会出现那里啊。”

舒杨看着女孩若无其事的脸,心中暗恨:依着昨晚那情形,夏楠根本就是有意装作与权总不识,否则在自己开口搭话时,她总有千万种办法来提醒自己。

何至于闹成后面的难堪样子?

甚至他昨天出去时,还被包厢里那个朋友埋怨,说早知道如此,就不该搭线引荐他进去,把局面搞成这个样子,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权总都难得动了怒气,自己怕是也要受到牵连。

纵使心中万千憋闷,舒杨也得罪不起眼前的女孩,只能和顺了态度,又含糊得问:“那昨晚你们回去后,权先生有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