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胜局的BP比前四局都更慢。
每一手禁选都像在棋盘上落子,试探、博弈、反制。RE战队禁掉了林镜晚的夜魇——这是本赛季第一次,有人在这个英雄上浪费一个ban位。解说席上炸开了锅:“RE居然主动禁掉了Ghost的夜魇!这是对Ghost最高级别的尊重,也是SILENT对对手最大的认可!”
林镜晚看到对面那个ban位亮起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怕了?
队长在语音里问:“Ghost,你想拿什么?影舞者被放出来了。”
影舞者是林镜晚的另一个招牌,同样是以高机动性和爆发著称的刺客信使。但林镜晚摇了摇头。
“给我幻影。”
语音频道安静了一秒。
幻影——这是一名极其特殊的信使。她没有隐身,没有位移,唯一的核心机制是“镜像”:她可以完美复刻对方某一名英雄的技能组,持续二十秒。这意味着使用幻影的选手不仅需要精通自己的角色,更需要精通对手的角色。
而在决胜局选出幻影,只有一个意思:我要用你的招式,打败你。
“……你确定?”队长问。
林镜晚活动了一下手指:“确定。”
FIRE战队第四手,幻影锁定。
场馆里响起一片惊呼。解说快速翻阅数据:“幻影在本届全球总决赛上出场率为零!这是她第一次登上S赛的舞台!Ghost要用幻影来对位SILENT的——RE第五手还没有选,我们看看SILENT会拿什么……”
RE战队最后一名英雄锁定。
裁决之眼。
陆沉舟的成名英雄,也是整个联盟公认最难驾驭的远程射手。他的裁决之眼保持着职业生涯百分百胜率的恐怖记录——从未在赛场上输过。
不是没有人能打败他的裁决之眼,而是他从不轻易拿出这个英雄。上一次使用,还是去年的总决赛决胜局。
“这是要正面决斗了。”解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对决,“SILENT的裁决之眼对上Ghost的幻影——幻影可以复制裁决之眼的技能,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可能会看到两个裁决之眼的镜像对决!”
林镜晚盯着屏幕,手心在发热。
不是紧张。
是兴奋。
比赛载入。地图是“终焉广场”,一张圆形开放式地图,中央矗立着终焉之瞳的巨型雕塑。没有复杂的地形,没有迂回的空间——这是最纯粹的对枪地图,也是最残酷的角斗场。
决胜局,FIRE选择了红色方,RE蓝色方。
倒计时结束。
林镜晚操控幻影走出基地。幻影的外形是一个戴着半透明面纱的女性信使,身姿轻盈如烟。她的初始技能很弱,真正发挥作用是在六级之后——那时她可以解锁终极技能“完美复制”,选定一名敌方英雄复刻其全部技能。
也就是说,前六级他必须苟住。
而陆沉舟的裁决之眼,从一级开始就是线霸。
“下路稳住,我六级之前不会游走。”林镜晚在语音里说。他选择了一条远离陆沉舟的发育路线,避开前期的正面交锋。
但他低估了陆沉舟的侵略性。
第三分钟,陆沉舟放弃了上路优势对位,直接穿过地图中央的雕塑区,出现在林镜晚所在的半区。
“SILENT游走了!”解说惊呼,“他居然在三级就离开了自己的优势路——这在SILENT的职业生涯中从未出现过!他太想压制Ghost了!”
林镜晚看到小地图上那个蓝色头像向自己靠近,心里一紧。
他立刻后撤,同时呼叫队友:“他来了,能靠吗?”
辅助正在赶来的路上,但距离太远。陆沉舟的裁决之眼已经架起了狙击姿态,一道红色的瞄准线横亘在林镜晚的撤退路线上。
林镜晚走位扭开第一枪。第二枪接踵而至,他利用幻影的基础技能“虚影”制造了一个短暂的分身,子弹穿透分身,打空了。
第三枪没有来。
陆沉舟收枪了。他站在终焉雕塑的阴影里,朝林镜晚的方向做了一个游戏内置的挑衅动作——裁判官的长枪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像是在画一个句号。
然后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线上。
“他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事。”林镜晚低声说。
队长问:“什么?”
“他随时可以杀我。只是还不想。”
林镜晚深吸一口气。这种被拿捏的感觉让他烦躁,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沉舟在玩心理战,他在逼自己犯错。不能上当。
他需要等级,需要到六级,需要拿到陆沉舟的技能。
只有用他的枪,才能打中他的心。
第七分钟,林镜晚终于升到六级。
他按下终极技能“完美复制”,目标锁定——陆沉舟的裁决之眼。
面纱下,幻影的眼睛亮起幽蓝色的光。她的武器从短刃变换成了长枪,技能栏里出现了裁决之眼的全部技能:Q精准射击、W□□、E战术翻滚、R终焉裁决。
这一刻,她就是第二个裁决之眼。
但有一个致命的限制:复制的技能只有二十秒持续时间,且只能使用一次。他必须在二十秒内打出效果。
林镜晚没有犹豫。他操控幻影穿过中央广场,直接朝陆沉舟的位置冲去。
裁决之眼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看到林镜晚的瞬间,他开了一枪。
林镜晚侧身躲开,同时反手一枪——精准射击。子弹擦着陆沉舟的肩膀飞过,打掉了他一小格血。
“Ghost主动出击了!两个裁决之眼在对枪——这一幕太梦幻了!”
陆沉舟后退,林镜晚紧逼。两人在终焉雕塑的阴影里周旋,枪声此起彼伏。林镜晚的准星始终锁定着那个人的身影,像猎手追逐猎物,又像飞蛾扑向火焰。
第七枪,林镜晚命中了。
陆沉舟的血条掉到一半。他没有慌,甚至没有翻滚躲避。他只是微微调整了枪口的角度,然后——
□□。
这颗子弹无视防御,直接穿透了林镜晚面前的掩体,击中了他的胸口。
幻影的血条瞬间掉了三分之一。
但林镜晚没有退。他知道自己只有二十秒,这是他能和陆沉舟正面较量的唯一机会。
他按下E战术翻滚,拉近了距离。然后Q精准射击、再接Q——两枪连发,第一枪逼走位,第二枪预判。
第二枪命中了。
陆沉舟的血条见底。
只需要最后一枪。
林镜晚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脑子里闪过上一局的那个瞬间——他也是这样,只差最后一枪。而陆沉舟没有躲,站在那里,用终焉裁决对准了他的眉心。
这一次呢?
这一次陆沉舟会怎么做?
裁决之眼的枪口抬了起来。
又是终焉裁决的起手式。
但这一次,林镜晚没有犹豫。
他也抬起了枪口。
两个人,同一套技能,同一个姿势,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同时扣下了扳机。
两道枪声重叠在一起。
终焉裁决,蓄力三秒,无视防御,一击必杀。
两个裁决之眼同时射出那颗终结一切的子弹。
子弹在空中交错而过,各自奔向自己的目标。
0.3秒后,两道击杀提示同时弹出。
GHOST 已阵亡。
SILENT 已阵亡。
双杀。不,是互换。
全场沉默了半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
“同时击杀!Ghost和SILENT同归于尽了!在决胜局,在最关键的时刻,两个人同时倒在了对方的终焉裁决之下!”
林镜晚摘下耳机半秒,又迅速戴上。阵亡时间三十秒,他可以利用这三十秒思考。
但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操作,是因为那最后一秒——他扣下扳机的时候,他看到了陆沉舟的视角里,准星稳稳地套在自己的头上。
他没有躲。陆沉舟也没有躲。
他们同时选择了开枪,而不是逃跑。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阵亡时间结束,林镜晚复活。他操控幻影走出基地,终极技能还在冷却中,现在的他又变回了那个孱弱的幻影。
但奇怪的是,他不怕了。
他发现陆沉舟不是神。他会掉血,会阵亡,会和自己同归于尽。他甚至发现了一件让自己心跳更快的事——陆沉舟刚才明明可以用战术翻滚躲开那一枪,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对枪。
选择了和自己正面决胜负。
这在陆沉舟的职业生涯中从未出现过。那个以稳健和计算著称的死神,从来不会做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事。他永远会在最安全的位置输出,永远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可刚才,他冒险了。
和林镜晚对枪,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他想告诉我什么?”林镜晚在心里问自己。
比赛还在继续。
第十八分钟,双方在终焉雕塑下方展开决战。核心碎片刷新在地图正中央,谁拿到谁就能开启最后的总攻。
FIRE和RE十人集结,技能特效铺满了整个屏幕。林镜晚的幻影大招冷却完毕,他再次复制了陆沉舟的裁决之眼——这是决胜局的第三次复制,也是最后一次。
团战爆发。
陆沉舟站在队伍的最后方,枪枪致命。林镜晚从侧翼切入,但他这次没有去切陆沉舟——他切的是RE的辅助。一枪爆头,辅助倒下。两枪逼退突击手,三枪打残前排。
“Ghost在收割!这个幻影用着裁决之眼的技能,打出了刺客的效果!”
RE阵型被撕开一个口子。
林镜晚转身,他的终极技能还有最后五秒。他看向陆沉舟的位置——那个人正站在高台上,枪口对准了FIRE的队长。
队长残血,只需要一枪。
林镜晚没有去救。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操作——他取消了幻影的复制状态,变回了原来的自己。
解说愣住了:“Ghost取消了大招?他在干什么?他的大招还有五秒持续时间啊!”
变回幻影的林镜晚失去了裁决之眼的全部技能,只剩下最基础的攻击手段。但他要的就是这个——因为幻影有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被动技能:“镜像残影”——在取消复制状态的瞬间,会产生一个无法被选中的残影,持续两秒。
这两秒,他不会被任何技能命中。
他操控残影穿过了陆沉舟的枪线,走到了那个人面前。
然后,残影消失。
林镜晚的幻影本体出现在陆沉舟的身后,距离不到三步。
裁决之眼的终极技能还在冷却中。精准射击、□□、战术翻滚——所有技能都交过了。
陆沉舟没有技能了。
而林镜晚的幻影,有一把最普通的短刃。
普通攻击。
一下,两下,三下。
裁决之眼的血条一格一格地消失。
陆沉舟没有动。
他没有翻滚,没有走位,没有呼叫队友。他就那么站着,屏幕里的裁决之眼侧过头,像是在看身后的幻影。
第四下。
SILENT 已阵亡。
击杀者:GHOST。
全场沸腾。
林镜晚的手指在发抖。他杀了他。他正面击杀了陆沉舟。没有同归于尽,没有犹豫,没有意外。
他堂堂正正地,赢了一次。
RE失去了核心输出,团战溃败。FIRE拿下核心碎片,一波推进,拆掉了RE的基地水晶。
水晶碎裂的那一刻,胜利的音效响彻全场。
3:2。
FIRE是冠军。
林镜晚摘下耳机,队友们冲上来抱住他,队长在喊什么他听不清,全场十万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涌进耳朵。
但他的眼睛,穿过人群,穿过舞台中央飘落的金色雨,看向对面。
RE的选手席上,四个人沉默地收拾着外设。陆沉舟坐在最中间,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看着穹顶上不断飘落的金色碎屑。黑色队服被舞台的灯光照出一层暖色的光,侧脸的线条冷峻而安静。
然后他低下头,朝林镜晚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飘落的金色雨,隔着欢呼的人潮,隔着三年的追逐和十七次交手,陆沉舟看着他,嘴角动了。
这一次,不是嘴角微动。
他笑了。
很轻,很浅,一闪而过。但林镜晚看得清清楚楚。
陆沉舟对他笑了。
林镜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队长拉着他去捧杯,他机械地举起奖杯,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现在最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去找陆沉舟。
颁奖仪式结束后,两支战队从两侧通道退场。林镜晚把奖杯塞给队长,说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间”,就穿过后台,朝RE的休息室方向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工作人员搬运设备的声响。他走到RE休息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队友的声音。
“……沉舟,你最后为什么不躲?你的翻滚明明冷却好了。”
沉默。
林镜晚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到陆沉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不想躲。”
“不想躲?你在说什么?那是总决赛决胜局——”
“我说,不想躲。”陆沉舟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赢了。”
林镜晚靠在墙上,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赢了。
陆沉舟亲口说,他赢了。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陆沉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队服外套,抬头看到林镜晚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的灯光在他们中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林镜晚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想问那个问题:你说我永远赢不了你,现在呢?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陆沉舟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他没有回答,侧身从林镜晚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镜晚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然后他听到陆沉舟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走廊的风声吞没:
“因为我想看看,这一次你会不会开枪。”
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镜晚站在原地,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下面,是一张烫得不行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