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博回到班,还是和平常一样坐在座位上,只是这次他一动不动,连手里的笔都握不住,眼泪就已经落到书上。
叶清泉看着班长如此的伤心欲绝正想去安慰的时候,陈数从前面进来,目的是为了给三班的学生补课。
“安静安静,”陈数拿着三角尺拍了拍桌子,“就给你们班补了,好好听着!”
我还要回家陪老婆呢。
许夏盯着黑板上的数学压轴题思考时。
旁边的易延在捏着鼻子学陈数训话。
“某些同学哈,做题就像在食堂挑香菜——”手指影子比划着夸张动作,“专拣不会的剩。”
易延那些小动作被尽收眼底,陈老师的粉笔飞了过来。
不过这准头不太好,飞到了正在睡觉流口水的叶清泉嘴里。
叶清泉立马站起来,吐到垃圾桶里。
“不好意思啊,”陈老师笑得和蔼,“叶同学我不是急着回家陪老婆吗。”
叶清泉笑得很苦:“我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班里的笑声与外面的喧闹声重叠。
许夏眼里闪着光,问郑隽怿:“会不会?”
许夏又开始张牙舞爪了,眼睛里透出来的就一个意思:“要不要我教你。”
郑隽怿想到了一点思绪,不过还是顺着许夏:“嗯?教教我?许老师。”
两个人讨论的样子被陈数看见。
“来,郑隽怿你来。”
郑隽怿走上台,拿过陈老师递过来的粉笔。
先是在复杂的空间图形里画了条辅助线。
许夏看了一眼:啧,好像跟她刚刚画的那个不是一条。
最后就写了几步,写不下去了。
“老师,”郑隽怿放下粉笔,“这辅助线可能阵亡了。”
台下的人笑得不行。
郑隽怿从讲台上下来,郑隽怿没穿校服,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外套,显得尤其干净,许夏觉得郑隽怿的脸应该是晒不黑的,每天都要去跑步,皮肤还那么白那么好。
郑隽怿长得很痞,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平常笑着的时候若有若无,就像在勾引人。
额前的碎发随着郑隽怿的动作晃荡着,他看向许夏的时候,眼里那些温柔氤氲出来,平常那些棱角都收敛起来。
陈数又开始叫人:“许夏你来。”
走到台上,许夏开始慢慢在黑板上写着,她的字在郑隽怿面前像是个小学生,写得虽然大,但是分散着,连不起来那种潇洒的字。
许夏就只能写第一问。
“参见女王大人,这题微臣来解!”易延抓起三角板当尚方宝剑,学着陈数在立体几何图上戳出个洞。
陈数也被这群人笑得不行,三班课堂气氛好,学习效率高还要靠这几个活宝。
陈数踢了易延一脚:“你再学我呢!”
“这不是帮您早点回家吗。”陈老师的威胁丝毫没有作用,易延继续在黑板上开始了他的模仿秀。
讲完这道题陈老师就离开了,离晚自习上课还有一点时间,毕博一节课都没抬起头。
许夏从卫生间回来,毕博坐在窗户旁边的第二排,许夏走过去,刚好能看见他桌面上的卷子被眼泪打湿。
透过镜片,许夏都能看见他哭红的眼。
许夏原本是不想管这种事的,最后还是说了句:“班长,你还得考第一呢。”
许夏其实在心里想了很久该说什么。
说别哭了?
太傻了。
说好好学习?
这也太讽刺了,上周物理小测毕博又没考过她。
她好像在这个班遇到了很多温暖,所以她的世界已经开始有了缝,最先开始打开的是郑隽怿,最开始的那句“小妹,站起来说话”。
第一面就护着她的男孩。
她感受到太多陌生人的善意。
所以她内心在深处的感情被点燃,她愿意去说一些关切的话。
郑隽怿看见许夏站在窗户那说话,然后走到班长前面的空位,反着坐下。
“这谁座位这么小,坐都坐不下。”
男生的声音赤朗:“大人的事外面少管,过好自己的,难受就找我打球,别瞎想。”
郑隽怿小时候就这么过来的,这么多年也一直都是。
难受就找个东西发泄出来,他们父母的错或者对都不重要,命在自己手里,烂泥路也能踏成平路。
毕博抬起了头,郑隽怿没拿口袋里的纸,从他同桌桌子上抽了几张放在他桌子上唯一的空处:“大老爷们,哭什么?”
毕博拿了几张纸擦眼泪:“怿哥,我忍不住。”
易延看着班长这样也跑了过来:“不是哥们……”易延的话说了一半,叶清泉就过来捂住易延的嘴。
没情商的。
叶清泉笑嘻嘻跑过来:“怎么了班长?心情不好,吃点果子?”
刚刚叶子老师给的。
毕博觉得能不能那么堕落下去了,拿起叶清泉手里的所有果子,一口气全部吃下去。
“哥,你一点不留啊?”
许夏:“就你嘴馋。”
许夏觉得挺莫名其妙的,啥时候她都安慰上人了。
安慰完人的郑隽怿和许夏坐在座位上相安无事,说巧不巧,又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
第二节晚自习许夏正在默写《赤壁赋》的第三段,教室顶灯突然发出垂死般的嗡鸣。
许夏放下手中的笔。整层楼爆发的欢呼声里,前排男生撞翻了保温杯,枸杞红枣茶在他草稿纸上漫湿。
“都安静!”看晚自习的老师声音穿过走廊,手电筒光柱扫过窗户,许夏捂了下眼睛。
没过一会,她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郑隽怿往她那边坐了坐遮住了光线。
郑隽怿十分不要脸皮的问:“同桌好不好?”
许夏勾着嘴角:“太好了同桌,好到想一直坐你旁边。”
郑隽怿知道这是许夏逗他的假话,但是听到的那一刻心里还是会一颤。
尤其实在这个灰暗的环境里,她想起初中时女孩笑盈盈的脸,张扬带着她身上那股冷淡的感觉,糅杂在一起,让郑隽怿过了这么久都一直记得。
“会唱《晴天》吗?”文艺委员陈欢欢坐在第一排转头朝旁边的人说,马尾辫摇荡着。
在这个真的学习不下去的环境,只能找点事情做了。
而且这听着挺浪漫的,这女孩还挺会来事的。
当有人起头唱“故事的小黄花”,旁边也有人跟着唱了起来,郑隽怿懒得参加这种活动。
窗外的月光微微透过来,郑隽怿侧脸的棱角好像没那么锋利,整个人十分温和,睫毛上缀着一点光,像星星一样,因为他眨眼睛的空隙一闪一闪的。
郑隽怿发现了许夏的视线,挑了下眉。
许夏想起第一次见郑隽怿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
很帅。
直到后面慢慢爬上来挑逗他的心思。
有句话好像叫,人开始怀念以前的过往时,这个人在你的人生中就很重要了。
许夏觉得这句话挺有道理的。
她从来没在一个时刻想起以前初中跟她关系好的男生。
脸就不用说,名字她都记不清了。
许夏会过神,问郑隽怿:“你为什么不唱?”
女孩的声音在一片吵闹中也显得格外清楚。
郑隽怿觉得像是喝了一杯甘泉水,清冽的感觉在周身漫延。
“你想听?”郑隽怿问。
许夏在他这样的挑拨下,心不跳肉不动,十分冷静地说出口:“想。”
郑隽怿仔细听了一下,然后加入了他们的合唱。
郑隽怿的声音在大合唱中也很清楚,许夏不知道是因为郑隽怿离得近,还是自己在那么多声音中抓住郑隽怿的声音。
她没管那么多,听着郑隽怿唱着歌。
笑着看向她。
郑隽怿的声音平常的时候就很性感,低沉的,唱情歌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温柔缱绻,带着点上扬的调。
她脑子又开始爆出来很多花火,连空气里都感觉有跳跳糖一样,她现在处于一种有点激动的情绪里。
郑隽怿笑得太犯规了。
她开始想他们以后会怎么样,他们两个都爱说直话,而且她脾气不好,郑隽怿又喜欢逗她,肯定会吵架,幸好郑隽怿能哄着她。
教室的最后一排,两个人互相看着,谁都没害羞,最后许夏也唱了句歌词。
“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
好想再问一遍
你是等待还是离开。”
在许夏看不见的夜晚里,郑隽怿的答案一直是等待。
现在也是。
易延直接拿出手机开始录视频。
带手机还挺多的,所有人都举起手随着节奏摇晃着,每个人脸上都是笑脸。
他们享受着他们的青春,
他们的青春像被划开的一道易拉罐的弧度
是碳酸饮料在夜空冒出形状
是笔记在课桌刻下爱的姓名
而蝉鸣永远悬停在少年未说出口的爱里。
易延看着许夏和郑隽怿。
真是的,搞那么浪漫干吗。
易延镜头一转笑着说:“看这两个,神情对唱。”
叶清泉去旁边做了个鬼脸:“你们两就是我的神。”
孙文瑞看见刚刚易延拍他的视频,跑过去想把他的头拧下来。
一边跑一边劝许夏:“夏姐,你快让他开个美颜,他把我拍的丑死了。”
许夏转过身,对着镜头笑了笑:“没事,不用。”
“我从来拍照不p图。”
也不是不p,是根本不用p。
孙文瑞走过来的时候看见易延手机上视频停格的一瞬间:“哇哇,你们两咋能好看到这个地步,我懂了,延子啊,我错怪了你。”
叶清泉在旁边插嘴:“还是脸的问题啊。”
孙文瑞:看我打不打你。
在许夏没看见的地方,郑隽怿往许夏那靠近了点,腿往前伸,还是平常那个懒散的样子,只是眼神认真,看着许夏。
整栋教学楼开始此起彼伏地合唱。三楼理科班在吼《追梦赤子心》,五楼复读班飘来《夜空中最亮的星》。
海风卷走风的叹息,碎银般的浪花漫过脚踝,少年看着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