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许夏补课没几天就被告知转学。
微风徐徐，春意初显。北方空气干冷，许夏喜欢这样的天气，令人舒爽。
夏天热气腾腾，躁动不安，冬天寒风凛冽，雨雪肆虐，极端的天气总是一种折磨。
虽然许夏名字里面有“夏”字，但其实不喜欢夏天，只是许父许母觉得夏天生机盎然，像让许夏活得盛大精彩，因为许夏从小到大性子都冷。
她想她应该没有喜欢的季节，只是喜欢令人舒适的温度。
女孩单肩挎着包，神色浅淡，漫不经心地看着地上枯叶残败中的零星绿色。
突然想起今天周五，许父早下班会给她做饭。
许夏咬碎口中的棒棒糖，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其实现在的天气还是较冷，她只在校服外套了一件白色外套，没拉拉链，一阵风吹来，带着衣角翻滚上卷。
还挺爽，她不怕冷。
上了电梯，临近家门，听见重物移动的嘈杂声，正疑惑，“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看见几个穿着红色工作服的搬家工人搬她的床。
床靠被好几个大字占满，她爸不知道啥时候喝醉酒用马克笔写的，“夏夏宝贝的床”，那天晚自习下课回家看见，她都愣了愣，后面想擦也擦不掉，她也不在意，只是觉得这字有点丑，在她卧室中显得十分突兀，极简装修上添加的十分滑稽的一笔。
其实许父不这么叫她，那时候许母在的时候会那么叫，后面离婚了，就没人叫过了。
一个年轻工人看见她往门口走去，笑着调侃试问道：“夏夏宝贝？”
声音其实挺好听，估摸着二十岁出头，但那个词一出来，许夏只觉得肉麻，没忍住“啧”了一声。
她神色未变，没表现出来情绪，只睨了他一眼，看他并无恶意，就是个自然熟的青年，便也开玩笑道：“不熟，受不住。”
声音如水清洌，语气带着点笑意，不达眼底，抬起眼皮又看了眼床，细指抓了抓下颚线处的皮肤。
工人似乎觉得有意思，看着眼前的女孩，扎着高马尾，脸很小，长得冷淡清纯，额头饱满，没有刘海，只留几根碎发，眼睛不像是狐狸眼但却勾人，他觉得最主要的还是她的气质，清冷疏离，学生时代的白月光。
女孩也没躲他的眼神，黑瞳只是不经心地扫着。
工人觉得不太礼貌，低头说：“你家人在里面收拾。”
“嗯。”许夏没张嘴，声音含糊。
这次搬家还挺突然，其实她看见搬家公司的人也有所预料，也猜到许父的想法，前几天许父说办好了手续准备转学，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刚说完，许仁杰就出来了，跟其他中年人相比，他没有啤酒肚，长得也风度翩翩，这几年经营公司操劳过度，皱纹明显了点。
“不是爸，我这咋睡？”语气没有抱怨和不快，带着些无奈，笑着继续说，“不过那字丑。”
许父工作繁忙，余下的时间都在陪她，所以从小她跟许父关系很好，说话也随意。
“诶呀，不能搬个家嘛，今晚就走。那字是我亲自写的哪丑了，可不能丢昂！”许仁杰声音跟他的长相严重不符，语气豪迈高扬，还带着抽了十几年烟的沙哑。
“这几年忙来忙去跑业务，开分公司，你也跟着我转学，现在也差不多稳定下来了，而且高考不是要回户籍地考试嘛，所以准备回老家了。”说这话的时候许仁杰有点愧疚，她女儿上高中开始就转了两三次学，虽然她从未不满，但他每次都怕许夏不适应。
“行。”语气毫无波澜，面上也没有表情，平静接受，习以为常。
许仁杰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她女儿总是这样漫不经心的应和，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脸上从不显现情绪。
许仁杰十分愧疚，他很担心许夏不开心：“这不是想让你去那边适应适应环境嘛，这不也挺好的。”
沙发没搬，许夏坐在沙发上，放下手机，抬了抬头。
“知道了，”许夏知道许父心思，其实她确实没什么感觉，说不上伤心，班上说聊得来的也有，但关系也就那样，她本来就没啥在意的，“小事，别怕我不适应，看不起我呢？”语调微微上扬，嘴上挂着笑，眼眸清澈见底。
许父听她怎么说也放下心，“我女儿，我当然看得起！”一脸骄傲样，“其他东西都不管了吧，就那床要带回家啊。”
许夏不懂许父为啥对那床那么执着。
清谷市在南方，坐飞机三四个小时就到了。刚下飞机，许仁杰来了电话要处理公司事务。
许父没有告知许夏去上课的时间，只在飞机上随便提了一嘴去哪个学校，这一切都急促又敷衍。
许父吩咐了人来拿行李，行李箱里也不多就几件衣服和日用品，许夏坐在那等，刚刚在飞机上睡了一觉，暖气太足，一时间脑袋昏昏沉沉，提不起劲。
许夏抬头往拿行李那边扫了一眼，行李箱从传送带依次出来，来往的行人在其中寻找，有人欣喜雀跃期待与人重聚，有人颓唐低着眼睛，冰冷的机器不停运作，所有的喜悦与难过仍在继续。
正好一对男女迎面而来，男生身形高大，体态端正，大步流星，女生在其旁边，看起来软软绵绵，黏在他身边，嘴巴嘀嘀咕咕一直动着。
似乎靠的太近，男生不经意间拉开距离。
不知道女生说了什么，笑盈盈地看着男生，他也笑着回应，棱角分明，眼部线条利落干脆，因为笑起来，微眯着眼，有两个梨涡，看起来很有感染力，意气风发，肆意张扬，一股少年气。
但是许夏明显察觉，他并没有那么开心，心里评价，笑得还挺真。
四目相对，许夏不带任何情绪直白的盯着他。
眼睛总是能透露出一切，他的眼睛没有光。
许夏突然想，他真正笑起来是什么样，眼睛里是不是有细碎的光，毕竟他笑起来还挺好看。
应该说是，长得挺好看的。
这场对视直到两人错开才结束，谁都不愿意服输，像是对峙，又像是看到了别人眼中的自己。
车子开进一座公寓，晚上九点，夜色昏沉，远处的风景看不真切，一排排路灯点明开阔的道路。
公寓绿化做得很好，看着道路两边冒出嫩芽的树，好像能想到夏天草木葳蕤、绿叶繁密的样子，清新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许仁杰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她被送到家门口。
“到了记得吃饭。”
“回清谷市得见见我们啊。”
手机发来两条消息，是易延发来的。许夏甚至能想到易延发这条消息的样子，易延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小时候他们俩总是打闹，到如今也是经常斗嘴。
上飞机前他跟陈佳和易延说了要回清谷。
他们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从小玩到大，好像聊天不怎么多，但关系却没断。
许夏进家门，朝四周看了看，视野开阔，十分简单的装修，清一色白色的木制家具，夹杂着些许灰，没有什么点缀，只有电视机柜前的绿萝，尾端的几片叶片耷拉着，干枯的样子显得没有什么生气。
许夏把行李箱推进门口的角落，倚靠在门口处的柜子上，打开手机，随手发了个语音：“好，我不是没良心。”
她又发了个定位过去，心想今天周五应该不上晚自习，然后打开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几声，接通后许夏问：“这附近有没有吃的？”
“不是许爷，我们上晚自习呢。”他们学校管不住带手机的，但是易延平时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但今天激动的心情让他控制不住。
易延在桌洞偷偷摸摸拿着手机，上面还拿着卷子书本掩盖，气音细小微弱。
这话还没说出口，对面传来下课铃声以及杂七杂八的谈笑声。
易延正准备偷偷摸摸叫陈佳，一句嘲弄声响起：“不是，别这样叫我，土。”许夏曲起手指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玄关处的木柜，眼里沾染笑意不知看向何处。
“行行行！”转头便叫了座位斜后面的陈佳，“小佳子，许夏电话！”语气很欠抽。
易延很喜欢给她们取外号，就连小时候玩过家家都他在设定人物。
许夏每次扮演的都是冷酷的杀手或高冷的仙女，在一旁冷冷看着，有时候还要嘲讽两句。
易延和陈佳觉得每次她一说多了话就很奇怪而且她也演不像。
因此许夏获得了“夏仙女”的外号，小学的时候还被一个男生叫了整６年。
“许夏！”陈佳温吞的声音也变得尖细，“夏”字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们的激动溢于言表。
陈佳和易延蹲在教室靠里桌子和墙的空隙里，少年们做着青春里莽撞又勇敢的事，他们不计后果，虽然这可能显得滑稽，可这就是少年，因为小事可以开心一整天的少年，拥有大把时间，无忧无虑的年纪。
“嗯。”她浅浅应着，顺便还解释了下，“怕你妈发现就没给你打电话。”许夏原本想着他们不上晚自习，要是在家被她妈妈听见陈佳又得被说一顿，陈佳家里管的严，她妈妈从小就不喜欢许夏和易延，觉得他们俩吊儿郎当，会带坏她的女儿。
她想着陈佳那个胆小劲，一做心虚的事就红着脸的模样，陈佳是个很温柔的人，长得温婉乖巧。
易延不知道是抢了手机还是凑过头来，声音急切语速不知觉加快：“一会我们逃课去找你吧，你们家那边离我们学校近，后街有一条老街，有家烧烤可好吃了！”
“逃课倒不用，我洗个澡。”许夏躺在沙发上，头发散落，侧脸分明，微眯着眼看着天花板，想着高三逃课也不太好。
“那也行，我们１０点半下晚自习。”陈佳因为开心红着脸，声音也带着点羞涩。
“好。”许夏起身，拉开行李箱找了几件衣物，头微倾夹着手机，吊儿郎当，“等着见我。”
“别太会撩。”说完陈佳就哈哈大笑。
“要不要face！”易延还飙了句英语，表示极度不满。
不过大家的声音都是笑着的，许夏心中丝丝难以察觉的烦闷也被抚平，那种熟悉让人有心安的感觉。
意气风发少年时，凭海临风，从不惧离别，永远期待下次见。
许夏洗完澡，觉得舒服不少，头发乖巧垂下来，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外套羊毛开衫，在镜子前涂口红，抿了抿。
镜子里的人，朱唇玉面，不是单一的纯，她长得有点野，内双，眼头眼尾都尖细，眼尾不翘，平直拉出来，鼻梁挺直，下颚线线条清晰，勾勒出轮廓。
许夏盯着看了会，似乎没这么审视过自己，不过她得出个结论。
还挺好看。
她笑了下，觉得挺没脑子的。
后街很小，是她不怎么熟悉的地方，她小时候住在镇上，对清谷市区比较陌生。
每个城市总有几个地方与城区的发展不符，透露出年代感，像是隐秘又无人发觉的宝藏。街道的痕迹像历史的脊梁，被人打磨，几经风雨，亘古通今。
这条街建筑老旧，建筑是典型的南方建筑，粉墙黛瓦，本该黑白分明的墙屋，砖墙染上烟灰色，吆喝声接连起伏，带着浓浓烟火气，两边路灯林立，电线错乱分布，将天空隔开，成几个大块。
街道上很多人吃东西，热闹喧嚣，小孩蹬着小车，嘴里叼着炸串，路上没什么车经过，这可能是个落后的角落，但环境让人自在，无拘无束。
适合养老，以后说不定能卖个烧烤。
想找个地方靠着，看着身后的路灯的灰，许夏默默选择蹲下。
晚风宜人，许夏捋了捋头发，看了眼时间也差不多了，打开聊天框。
到了没？
许夏手指在键盘处点了点，在给陈佳打字，对方也像心有灵犀一般，看着状态栏“对方正在输入中、、”，许夏无意识笑了笑。
许夏删掉那几个字，直接甩了个定位过去。
“我们下课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会就到！”
许夏看着聊天框的消息，笑了笑，眼前浮现出陈佳和易延的笑脸，她心情很好，拿着手机回消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