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栈的路上,月喜忽然停下脚步。
“姐姐,风里有味道。”
沐星容也停了,她重重吸了一口气,脸色微变。北地的风沙味,干燥粗粝,和南国湿润的空气截然不同。
“起风了。”沐星容把月喜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我们走快些。”
被风呼呼吹过的街道,透露着一股北境特有的干燥气。远处风沙四起,隐隐裹挟着马蹄声,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一破落寺庙里,一彪形大汉正对着眼前站着的男子破口大骂。
“你说你!你是傻了还是蠢了!”
“我要你去给我抓一个女娃!你给我说她逃进了深山里,你就不敢进去了!”
“你是不是在这富庶之地待久了,连血性都让肥肠给缠没了!”
脸上遍布刀疤的男子,满面惊恐地望着眼前的老大,他知道这次恐怕是自身难保了。
“过来,来,来我这里。”
“啊,大哥,大哥。”
“你给我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好,大哥,我过来!我过来!”
“滚过来,快点。”
“你刚才是没有听清我说了什么嘛,你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是不是在这里待久了,让你这头瘦狼变成了一头肥猪!”
“啊,大哥,饶命啊,饶命啊。”
遍布刀疤的男子被狠踩肚子,剧烈的疼痛让他惊恐至极。
“饶命,饶命,饶了你的命,我的命怎么办?”
“你说啊,怎么办!”
“一头的肥肠!不给你踩出来,你可怎么办才好啊!”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错了!”
他躺在地上被踩得屎尿横流,已近晕厥。
“哈哈哈哈哈。”
“你也知道怕了?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我每天每天都好怕,怕我上面的人要杀我,怕我办不好事就要被取代,怕我永远都无法摆脱这样的生活。”
你了?你了?你怕什么,你就怕我会杀你!
“你这没有用的东西,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野心?没有一点点野心!”
“你们可真幸福啊,活在这富庶之地,你们从一出生就拥有了,我永远都不能拥有的东西。”
“你们活得多好啊,我却只能每天担惊受怕,害怕上面的刀哪天就会落到我的头上!”
“你看看,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你脚上踏的,哪一件不是因为你生来就是南国人!而我却只是一个从奴隶肚子里生出来的贱奴!”
“我如今爬到这一步,是万万不能失去这一切的。”
“你知道吗?看着你这富态的样子,我真的很想剥开你的心看看是不是跟那些贱奴一样的颜色!”
“我有几天没有液体了,你的液体是不是我想要的味道了?”
“不,不,”他恐惧地看着眼前接近疯狂的老大。
“不?你有什么资格说不!”
经受暴力的躯体,只剩下空荡荡。
滚烫的液体狂涌而出,男子痴迷地接住那液体。
此刻人间失了一生命,而那新鲜液体也让这鸟语花香般的宅院多了些阴暗。
门外小厮全然不知其主子死时惨状,只迷迷糊糊打瞌睡间,听到远方寺庙传来敲打木鱼之声,其声悠长。
此刻,白日正东升。
“这些天可累坏我们几个了。”南双抱怨道。
“公子,你确定我们要离开南国?”
墨书点了点头,“对,我就是要离家出走,远离这里。”
“公子,你也真是的,云儿小姐有什么不好,你偏要拒婚出走?”南双不解。
墨书听到这话,他正色道:“自古婚姻大事,都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定,可若人人如此,那世间真情又何人能拥有?你们自不会明白,人生之事,若问圆满,三分天意,七分问己。”
南双听得云里雾里,小声嘀咕:“唉,听又听不懂,还是公子你会说道理。只是跟着二公子也真是波折。”南双无奈。
一直沉默的南环无奈地看了弟弟一眼:“公子说得对。只是,我们是不是该先找个落脚处?”
“是啊哥,走吧走吧,不然就又要露宿街头,到时候我们两个可就又要有得忙了。”南双扶着腰,大大咧咧的样子,看得墨书微微摇头。
南双听到南环这么一说,他也不想了,只想赶紧休息。
墨书:“走吧,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正好可以想想往哪里走,比较安全。”墨书略做思考。“可南双,你可不能总这样喊累。”
“公子,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是我们南国公认的第一公子,你可不能这样说我,我可会伤心的。”
墨书故作生气:“南环,你听听,你弟弟说的什么话,我这么铁石心肠!”
“公子……”南环无奈扶额,看着打打闹闹的两人。
沐云背手立于树冠之上,看着前方篝火处。他那负气离家出走的未来夫君,正愁眉苦脸啃着大饼。他那不开心的模样,让她的眉梢不免染上了笑意。
沐云倚树而息,上翘的嘴角却不免暴露了她的好心情。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让没有带竹伞的主仆三人淋成了落汤鸡。
“我就说这天气就是跟我作对,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就开始下起雨来。”
“公子,要不我们先别赶路了,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再走吧?”
“嗯……哈啾——”
“公子!”
“没事,你们两个不要那么大惊小怪,我就是感染了点风寒,不碍事的。我们现在赶紧去找个地方避雨,不然你们也得感染风寒了。”
“好的,公子。”
“你说你,要你看好公子,你都不会看。”南环看着靠在山洞里咳嗽不止的公子,心中急得不行,脱口而出对着南双骂道。
“哥,我也不是故意的。公子口渴要喝水,我也是看公子渴得难受,才让他先喝了点凉水。”
“你啊,你。你要我说什么好。你不知道公子从小便随了夫人,身子骨弱。你还敢让他喝凉水,如今公子感染了风寒,你往后还敢大意!”
“哥,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是看公子红着脸,难受,喊着要水喝,哥你又迟迟不见回来,我才擅作主张。”
“好了,先别说这些了,当下最要紧的是给公子降温。”
“可哥,我们上哪里去找药啊?”
“行了,你先把这火烧起来,给公子烧些热水喝。我去山里找些草药。”
南环把背着的干柴放下,便向深山走去。
“公子,来,喝点热水。”
“太烫了!”
“烫?看来是没有加凉水。等一下公子,我去给你找凉水。”
南双急急忙忙地向溪边跑去。
墨书难受地蜷缩着,额角布满细细密密的冷汗。
雨下朦胧,沐云着红衣而来。她看着眼前紧闭着双眼的墨书,手轻轻摸上他的额头。
沐云指尖触到他滚烫的额角,指尖猛地一缩,仿佛被那温度灼伤。她将手帕浸了冷水,又担心太冰,在自己手腕内侧先试了试,才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我放心,墨书?”沐云用手帕轻轻抹去他额角的汗水。
见墨书面色开始缓和下来,沐云从怀中拿出药丸喂到他嘴里。
沐云坐在篝火旁添着柴火。见墨书面色不再如先前苍白,便细心整理好墨书的外套,以防他再次着凉受寒。
这天气也真是的,刚才还下着雨,现在就雨过天晴了。
南双艰难地拨开眼前杂草,向着前方小溪慢慢走去。
“这里地形真是复杂。”南环面色凝重,看着前方悬崖。刚才要不是他身手敏捷,抓住了长在悬崖边上的青松树枝,恐怕早已掉进万丈深渊。
南环紧握着手中草药,脑中思索着还需要哪几种药材。
“公子,公子,我回来啦。”
南双灰头土脸,急急忙忙地往山洞飞奔而去。
南双跑进山洞,将荷叶中的冷水倒进滚烫的热水中,拿着木碗便跑向墨书。
南双将手摸上墨书额头,温度已恢复正常。再看公子面色如常,南双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篝火,炽热如常,顿时一股骄傲涌上心头。再转向柴堆,角落空空如也,南双一时竟记不清当时加了多少柴火。本想将水再加热些,但见篝火炽热至极,只好作罢。
转念一想,篝火这么大,倒不如去给公子弄些荤食,刚好给他补补身子。
南双这样想着,便急急忙忙向外跑去。
沐云站在山洞上方的树枝上,看着急急忙忙跑向深山的南双,面色淡然,但紧抱于身前的双手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真是两个不靠谱的家伙。”沐云看着消失在视线里的南双,脚尖轻点,飘然落地。
沐云走进山洞,手轻抚上墨书额头。手心传来的温度已恢复如常,看着眼前不再苍白的墨书,沐云不安的心才放下来。
她转头看向篝火堆,见已不像先前炽热,便向外走去。
临出山洞,她回头望了一眼墨书,从怀中取出一瓶药粉,仔细地撒在洞口。“林间蛇虫多,他们怎么能这么大意?”言罢,才踏风而去。
另一边的悬崖上,南环面色凝重,手中紧紧攥着一株草药。前方,便是最后一株草药,但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还有一株草药就够了。”南环抬头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草药,心中不觉松了一口气。他在找草药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再浪费时间下去,他也不确定公子的身体状况能否再坚持。
南环看着前方水潭。眼前就是最后一株草药,可潭水深不见底,让他心中顿感不安。
他将包裹放下,一步向上跃起,手紧紧抓住树枝,再向上一跃,便稳稳地立于树枝之上。
他望着前方不远处的草药,但已经没有树枝能支撑他的重量,唯有前方的石壁可以受力。可石壁光滑,他也不确定能否抓住。
可看着那株草药,想到还在山洞里等待他的公子。
“再危险,我也要试试。”
他向前一跳,手紧紧抓住石壁。光滑的石壁下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前方一小片草地上,生长着他需要的草药。
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他努力地将身子往前挪。指尖快要够到草药时,石壁边角一下裂开,南环心中一惊,向下掉去。
与此同时,南双艰难地拨开杂草,向溪边走去。
“老大!前面就是南国炎狱!”
“你大叫什么?我没有眼睛吗?我不会看吗?要你提醒?”
“老,老,老大,我也是着急想帮老大你分忧,绝没有其他意思。”
“呵,看你这没用的样,我也知道你是没有那个胆子的。”
“滚,去前面给我打探打探消息。”
“好,好,老大。”
刀疤脸看着远处的炎狱,眼中凶光毕露。
天色这么晚了,你才睡,你要我怎么办才好啊?
沐云轻柔地将墨书额角散落的发丝向后拨去。
手心这张脸从儿时便深深印在她的脑海。这些年来,她什么都可以舍弃,却唯独贪恋着这一寸微光。
叹了口气,将柴火放下,看着山洞外那勃然生机,却怎么也抚不平心中忧愁。
“快到了,就在前方了。”南环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光亮,在此刻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沐云听着前方传来的脚步声,回头,只见明亮月光照射在墨书脸上,那温润眉眼,终是让她慌了神。
“公子?”
南环看着正在梦乡中的公子,只觉得心中大石重重落下。
南环将手放在墨书额头,手心的温度,让他重重松了口气,再为他把了把脉,确定公子已无碍,便又松了口气。
但随即便疑惑起来,按理说公子得的风寒不可能自己就能好,公子从小身子骨就弱。
他环顾山洞,看到洞口有细碎粉末,捻起来闻了闻,是驱蛇虫的药粉。“有人来过。”但他来不及深究,便认为是南双所为。
南环彻底放下心来,便转身拿起刀坐在山洞口护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