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冬月十九。
宜出火开光,忌祭祀。
周善禾今日起得早,动作迅速地洗漱收拾好,就快步走出门。
今天是星期天,基督教的主日,教堂会举行礼拜活动。
她并不信教,但每周的星期天,她都会雷打不动地赶过去——吃教堂神父派发的“圣饼”。
派发圣饼的神父,是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人,生得有几分俊俏。
故而教堂内除了信教祈祷的、蹭吃圣饼的、还有一小部分抱着看他的心理的。
穿着黑袍的年轻神父全然不论,一直温柔注目着座位下的每个人。
礼拜天的教堂有很多人,但大家都默契地分成两拨人。
以中间的过道为界,一边是有钱的富人,另一边是稍显朴素的贫民。
周善禾自觉地走到右边坐下。
主日崇拜的活动开始,几个神父站在堂前台上,齐声念着圣经祈祷,音乐也缓缓响起。
周善禾的桌前有一本小册子,她拿起来,看着上面的祈祷语,小声祷告。
“感谢主,阿门……”
祷告和唱诗都已结束,到了后面的派发圣餐——一块圆形的圣饼。
周善禾接过来,将圣饼含在嘴里,味道很淡。
主日崇拜的仪式都已结束,周善禾走到台前,接过神父递来的湿毛巾,熟练地跟着打扫堂内卫生。
“小周。”年轻的神父走到她旁边。
周善禾正擦着桌子,侧头看他。
林和穿着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手里和她一样拿着打扫用的湿毛巾。
只算年份,周善禾今年二十岁,两人已经认识了四年。
周善禾是在十六岁时认识林和的。
当时她阿妈刚刚不在,安葬费用用掉了家中一大半的积蓄。
她那段时间生活得很拮据,饭本就吃得不饱,这下更是不够。
城里有一所教堂,阿妈还在时,时常会过去祈祷,但不会和她传播什么,只是偶尔提一提教堂发生的事情。
周善禾在饿了一周后,终于跑到了教堂外面。
她当时很犹豫。自己并不信教,但教堂派发的圣饼确确实实能填饱肚子。
后来还是进了教堂。
周善禾坐在位置上,不敢抬头,忐忑地听着教堂台上的祷告声,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不对。
就这样过了半小时,祷告仪式结束,台上的神父和众人分别,互相道着“阿门”。
人群渐渐离去,周善禾还坐在位置上。
她进去前并不知道,只有星期天会派发圣饼,只是以前听阿妈说过这里有。
今天是星期五,所以教堂内只是做了常规的祷告祝福,人群便渐渐离去。
一直坐在位置的周善禾有些惹人注意。
她那时饿了很久,脸瘦了一圈,面色苍白得没有血色,本就圆的眼睛因为瘦而显得更加圆碌又水灵。
有时动作时,她甚至会感到头晕目眩。
她呆坐在位置上,台上有个神父走近这边,停在她面前。
周善禾抬头,入目的是一身黑袍的年轻男人,胸前挂着十字架,手里拿着白色的册子,脸上挂着温柔的浅笑。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主会祝福你。”
周善禾有些尴尬地扯出个笑,指尖掐着掌心,犹豫是否要在坦白自己并不信教后离开。
但神父下一句开口:
“这位教友姊妹,要不要用圣餐?”
周善禾才张开的嘴,就这样拉上了锁链。
她跟着这位年轻的神父来到台前,神父递给她三块圣饼。
浅白色的圆饼,只有攥紧的拳头大半宽。
按规矩,每人每次派发圣饼都是一个数量,但周善禾并不清楚,很快便将三个饼都吃完了。
吃完后,神父还在桌前看她。
周善禾有些窘迫,但还是坦率承认:
“其实我不信教。抱歉,神父。”
年轻的神父还是挂着温和的笑容,用着包容一切的语调:
“主会祝福一切,耶稣爱你。”
后面,周善禾留下来帮着打扫了卫生,以及分数册子,也得知了这位年轻的神父叫林和。
林和是一位传教士收养的小孩,长大后,自然而然也成了教堂的神父。
教堂内人手不多,加上他,也只有三位神父,大多时候都会由本地人充当志愿者帮忙。
听旁边的神父解释一番,周善禾看向林和。
他将圣饼包起了一小袋,装进另一个袋子里递给她,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样容易生病,收下吧。主爱一切,我们教友之间要互相爱护。”
方才已经说明了自己并不信教,此刻他却说着“教友要互相爱护”,周善禾的手臂垂着没动,不知道要不要接受。
似乎看出来她的窘迫,林和显露出一个诚恳的笑,主动开口邀请她:
“这位教友姊妹,是否愿意到教堂,做一段时间的志愿者帮忙?”
周善禾自那天后,连着半月都会过去教堂,吃三个圣饼,再跟着一起祷告。
后面慢慢能赚到些钱,但每周的星期天,她还是会来教堂跟着帮忙。
她在这段过程中,也跟林和慢慢熟悉起来。
回到现在——
林和站在旁边,手里同样拿着打扫用的湿毛巾,擦着座位椅背,还分神和她搭话:
“听说你之前接了去钟楼的差事,觉得怎么样?”
看来钟楼闹鬼的事传得确实广,连她这才接了去上香的活,也能这么多人来问。
周善禾有些无奈地笑笑:
“没什么特别的,可能我运气好,没撞上鬼,什么事都没有。”
林和点点头,移到讲堂前面的讲台上擦拭,顺手倒了杯热茶,问她喝不喝。
周善禾停下动作跟过去,接过茶杯。
林和指了指讲台前排的空座,示意她一起过去坐着。
周善禾将手里的湿毛巾放好,走到前排位置坐下。
“怎么了?”她问。
林和在她旁边坐下,又开始那传教祷告般的话语。
“蒙主圣恩,教友姊妹弟兄能够聚集在一起,我们应该互相友爱,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他眼里闪现着传教时特有的光亮。
周善禾点点头,并不接话。
他是个称职的好神父,可惜她不是教徒。
喝完热茶,周善禾想起钟楼里的某个家伙,还是看向林和,诚心发问:
“如果一个人死而复生,但后面又死了,那他算是什么?”
林和认真思索片刻,然后简洁回答:
“鬼。”
“除了鬼呢?”她继续追问。
林和继续吐出三个字:“吸血鬼。”
周善禾指正他的话:
“吸血鬼是西方电影里面的,应该说僵尸才对吧。”
林和并没有反驳,思考片刻后点头肯定她的话:
“确实,入乡随俗,不过都不是好东西。”
周善禾打住话题,林和有些好奇:
“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周善禾想起前两日,何婉打算找她一起看电影的事,随口胡扯:
“之前和何婉一起看电影,有点好奇。”
林和是知道何婉的,比起周善禾,她才是一个合格的基督教徒,来过几次教堂做礼拜。
认真说起来,周善禾和何婉还是因为这层“教友姊妹”的关系,才开始熟识的。
神父和信徒在这里都是不能说谎的,但是周善禾不是,所以她只是面色不变,趁着离开前背对着人的时候,才双手合十地,在心里默默忏悔着“阿门”。
……
很快到了夜晚。
晚上十点五十分,周善禾熟门熟路地进到阁楼。
或许是昨晚她“不为金钱折腰”的表现太过生动,今日刚刚进到来,方理安便慢悠悠地飘过来,很是诚恳地道歉。
“我昨晚,不是有心折辱你的人格,只是想事太直接,没有顾虑到。”
说到后面,他认真看着周善禾的双眼,说了句“对不起”。
周善禾没有计较这些。
只是以防万一,她还是小心地问了句:
“今晚没有别的东西吧?”
方理安摇头。
周善禾暗自松了口气,继续往里进,拿出袋子里的香烛,摆好在地面。
地面的红烛围成一个圆圈。
相比前几日,周善禾此刻已经从容许多,不会太害怕这样的情景。
她闲适地靠着木椅,没有管方理安,只是看向窗外的天色,思考着明日的安排。
方理安飘在她旁边站着。
他好似一个痴缠鬼,无论周善禾闭不闭眼,总能感受到他热切注视着的目光。
周善禾觉得自己应该更友好些。
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的这份工作和方理安息息相关,两人相处和平些,对她的工作也有好处,至少不会有什么阻碍。
她率先开口:
“你今晚有什么故事想说吗?”
方理安摇摇头,一时间想不到说什么。
周善禾闭着眼,没有听到方理安的回答,于是便自顾自地充当了讲故事的人。
“那今晚换我来说故事吧。”
她想,方理安这样的富家少爷见得多、体验也多,要讲的故事实在有些难选。
还在思考着,方理安先一步指定了想听的故事。
“你昨晚说,你自己一个人赚钱的事情,我想听一听。”
周善禾一愣,回忆着自己刚开始赚钱时的经历,慢慢开口:
“最开始,我接下了阿妈剩下的卖烟箱,里面剩的不多,我去进货。”
“因为火柴比打火机便宜、量也更多,所以我买了很多烟和火柴。但是买烟的人大多用惯打火机,嫌弃火柴老土,所以来关照生意的人很少。”
“我看着箱子里一大堆火柴犯难,后来观察时发现,棋牌室的人好多都抽烟、经济条件也好些,所以我专门在那周围去卖东西,悄悄把烟钱提了一点,在卖烟的时候顺便送一小盒火柴,祝他们手气一点就着、发财就手,那段时间生意都很好。”
“不过那附近有管地头的人在,我交不起保护费,只能回到原先的街上卖烟,好在火柴都卖得差不多了,也不用担心堆货。”
周善禾没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边气场太过混乱,乱飘的冤鬼一堆,她实在不想去见鬼。
停顿了会儿,她继续说:
“后面,我又进了一点小零食,还有花生瓜子之类的,几样搭在一起,总有一样能卖出去的。”
说到这,钟楼外墙传来“咚咚咚”三下钟响,是整点的提醒。
周善禾起身,走到香烛圈里一一点燃,之后便坐回木椅上,正准备稍微眯一会。
“然后呢?”
方理安继续发问,嘴鼻间仍在吸食着香烛烟气。
周善禾睁眼看过去,方理安手里拿着点燃的香烛,居然还在等着她继续讲故事。
她分出些神在想,方理安是不是在钟楼里关得太久,没了正常人的参与身份,和外面接触得少了,因此好奇心也比正常人要多些。
“没有了。”周善禾摆摆手。
“之后我就一直这样卖烟和小吃,有时候去打打零工,就这样维持着生活,之后便接了你这单工作。”
周善禾闭上眼,很是感恩地双手合十。
“阿黑,感谢你,阿门。”
她学着神父在教堂里祷告的姿态,很是诚恳,试图让对方感受到她真挚感恩的心情,从而达到两人和平友好相处的目的。
“你信教?”
方理安看出来,有些好奇。
周善禾睁开眼睛,“不,我朋友信。”
方理安却因此打开话匣般,感兴趣地问:
“那你是怎么想到这样做的?”
周善禾想了想,状似诚实地开口:
“神父说,这样比较诚恳,会更容易让人相信。”
虽然你不是人。
周善禾在心里默默补充。
“你朋友是一位神父?”
周善禾点点头,“认识很久了。”
方理安手里已经换了几根香烛,此刻他停下吸香火的动作,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周善禾并没有提及两人之间认识的故事,只是伸手指向另一边的香烛。
“那边的香烛要燃尽了。”
她和方理安算不上朋友,只是要维持和平友好气氛撑够一月,她并不打算把自己朋友拖进这件鬼事里。
今晚的风大,阁楼里的窗户安在顶边高,从来不关紧,风猛地呼进来,吹着地面的香烛火。
方理安低声应了下“嗯”,转身飘到香烛前,重新拿起一跟香烛来吸。
不咸不淡说完故事,方理安并没有做出点评,周善禾也没继续讲,一人一鬼又回到微妙的平和氛围。
或者是今晚吹进的风太大,方理安低着头吸食香火时,烟像叹气般飘飘然,显得他有些安静。
“周小姐。”
方理安将燃尽的一小截蜡烛放下,又正对着她。
“你可以打扫了。”
周善禾闻言,动作很快地拿起旁边扫把,就要过去清理。
她动作不算大,地上的香灰被窗外风一吹,有些散地四处落着,空气里还残余着香烛的熏烟气味。
方理安在扫地的过程中,一直安静地飘在旁边看她。
今晚的香火烧得比平时快,方理安结束得也比平时要早。
周善禾看他一眼,见他这几日里难得的安静一次,有些奇怪。
不知是刚才的故事结束得突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待在旁边,地上的灰扫到一处,被风吹着正好飘向他那边。
周善禾总觉得他有些太过安静,似乎有点赌气的意味。
她看了眼地上被风吹散的香灰,觉得可能是不小心弄脏了他,让他有点不开心了。
只是有点奇怪,鬼也会被香灰弄脏吗?
想不明白。
周善禾打扫完,回到木椅前坐下,方理安还是没开口说话。
的确奇怪,按他前几日的表现,应该是很活跃的,突然这样安静还让她不太适应。
她试探着开口,“要继续听故事吗?”
方理安没点头,也没开口说话。
今日的香烛都已经点完打扫好,没有别的事要做,方理安不说话,周善禾只当他终于学会了止住话头,此刻靠着木椅缓缓闭上眼,难得地享受清闲。
方理安还是没忍住来找她。
“你和那位神父朋友,有提过我的事情吗?”
他语气有些别扭,分不清是期待,还是不安。
周善禾果断开口,“不用说。”
她想表达的是,这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是能轻易谈论的事情。
但方理安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她回答的语气随意,像是看轻的不在意,方理安莫名有些失落。
面前的人闭着眼,手指在木椅扶手上一点一点,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犹豫片刻,方理安还是鼓起勇气问她:
“我们每晚都这样见面,能算上朋友吗?”
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睁开,闪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善禾只思考一瞬,而后肯定地点头:
“算。”
只是对上方理安的目光时,他眼里的笑意太过明显,周善禾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她偷偷地想,有了这个朋友的名头,之后来钟楼点香,是不是能更心安些。
至少,她被还能多一个不被害的理由。
“我会对你好的。”
方理安信誓旦旦地保证。
周善禾搞不懂他这宣言般的表现,但还是愉快地点点头,同样作出承诺:
“我也会对你好的。”
两人各自交换着承诺,皆大欢喜的场面。
月亮外圈的光悄悄增大,钟楼外墙上,大钟里的提挂摆动。
“咚——”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周善禾条件反射站起身来,挥手和他道别。
“明晚见,阿黑。”
她拿着东西往门口走,方理安飘在后面,一人一鬼的距离由远到近。
直至走到门前,他才停下。
或许是满足了交朋友的心愿,方理安此刻面上的愉悦很是明显。
他学着周善禾挥手道别的动作,十分好心情地开口:
“明晚见,阿禾。”
周善禾一愣,没有纠结他突然改口的称呼,默认般应下,转身走下楼。
还是第一次和鬼交朋友。
她回想起白天,和林和说不是鬼就是僵尸的讨论,再联想到方理安的脸,总觉得有些好笑。
的确不是好东西,周善禾想。
但是是个好玩鬼。
注:
教堂星期天主要举行??礼拜活动??(又称主日崇拜),核心环节包括祈祷、读经、唱诗、讲道和祝福,旨在纪念耶稣复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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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