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林的石柱如同死寂的巨碑,密密麻麻插在荒原上,狂风卷着暗红月色在石缝间钻撞,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把听声怪的嘶鸣揉得破碎又凄厉,贴着每一寸石面往人骨缝里钻。
五人挤在仅容侧身的窄缝里,肩背紧紧抵着粗糙冰冷的青石,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以最紧凑的姿态缩成一团,呼吸压得比在驿站时更浅,浅到几乎要融进风里,生怕一丝稍重的气息,都会成为刺破这层脆弱屏障的针。
赵言安堵在石缝最外侧的入口,半张脸隐在石柱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锐利,死死盯住缝外攒动的灰黑影。他掌心的碎玻璃已被冷汗浸得发腻,刃口朝外稳稳横在身前,手臂绷成僵硬的直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不断有听声怪扑到石缝口,干瘪的爪尖顺着缝隙往里抓挠,指甲刮擦青石的声响刺耳欲聋,黑长的指甲几次擦着他的小臂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阴寒,他却纹丝不动,只在怪影贴得极近时,才猛地将碎玻璃往前一送,精准逼退对方,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半分。
白沐恒缩在阵型最中央,是全队唯一的依仗。他将玻璃瓶双手捧在胸前,瓶底那滴暗红血珠稳稳悬在火光与月色的交界处,泛着一层恒定的暖光,恰好将整条石缝笼罩在微光之下。周遭翻涌的阴寒被这微光死死挡在缝外,扑来的听声怪一触到光边,便会发出灼痛般的嘶鸣,仓皇后退。奔逃后的疲惫与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涌,他却死死稳住手腕,不让瓶身有半分晃动,指尖轻轻抵着瓶壁,感受着那点源源不断的暖意,将所有心神都凝在这枚小小的血珠上——他清楚,这光是全队的命,一旦晃灭、一旦偏移,下一秒所有人都会被缝外的黑影撕成碎片。
李淮宇被护在最内侧,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石柱,整个人几乎蜷成一团。他双手死死捂住口鼻,指节用力到发白,眼泪不受控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连哽咽都不敢发出,只能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身前白沐恒的背影,以及石缝深处那片漆黑的阴影。肺里依旧火烧火燎,双腿抖得几乎失去知觉,可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身形,不敢有丝毫多余动作,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拼尽全力做一个不添乱的同伴,把所有恐惧都咽进心底。
张淑敏贴在左侧石柱,身形紧贴石面,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与颈间,也无暇去拂。她手里依旧攥着那块棱角锋利的青石,目光死死盯住左侧石缝的岔口——这里并非只有一个入口,两侧交错的石柱间藏着数道细小的夹缝,听声怪正顺着这些窄缝往里钻,灰败的指尖与扭曲的头颅时不时从阴影里探出来,刮擦着石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敢有半分松懈,每一次异动都立刻将青石抵向缝口,以坚硬的石面逼退探入的怪影,动作冷静而果决,牢牢守住左侧所有盲区,与外侧的赵言安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不给诡影任何可乘之机。
柳宁宁则守在右侧石柱,浅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石缝里亮得清透,没有半分慌乱。她手中的燃木早已被狂风卷得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却依旧攥在手里,当作最后的屏障。她的目光扫过右侧所有石缝岔口,耳尖捕捉着风里每一丝细微的刮擦声、蠕动声,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分辨着听声怪的位置。但凡有黑影从右侧窄缝探入,她便立刻抬手以余烬逼退,或是以手肘顶住石面,用身体死死堵住缝隙,身形稳如磐石,与张淑敏一左一右,把两侧所有潜在的突破口尽数封死,没有一丝疏漏。
缝外的听声怪越聚越多,灰黑的躯体密密麻麻叠在土林外,如同一片涌动的腐土。它们撞在石柱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巨响,整座土林都在微微震颤,石缝顶端的碎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众人的头顶、肩背,带来细密的压迫感。无数只干瘪的爪尖顺着石缝、石眼往里抓挠,漆黑的指甲在青石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嘶鸣声、刮擦声、撞击声、风的尖啸声缠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死死裹住整条石缝,仿佛要将里面的活人生生磨碎、逼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五具紧绷的身体紧紧相抵,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成了这片阴寒绝境里唯一的真实。赵言安的肩抵着白沐恒的臂,白沐恒的背贴着李淮宇的额,张淑敏与柳宁宁分守左右,手肘偶尔相碰,只是瞬间的触碰,便达成无需言语的默契——守好自己的位置,护住中间的光,撑到诡影退去,撑到生路出现。
白沐恒怀里的玻璃瓶忽然又烫了一分,血珠的微光微微涨起一寸,将最靠近缝口的几只听声怪逼得连连后退,发出痛苦的嘶鸣。他趁机微微调整姿势,让微光更均匀地笼罩整条石缝,指尖轻轻蹭过瓶壁,确认血珠安稳,心底那点紧绷的警惕,才稍稍松了毫厘。
可缝外的诡影并未退去,反而愈发焦躁。
一只体型更大的听声怪撞开同类,扑到石缝正口,它的躯体比同类更干瘪、更扭曲,头颅低垂着,发出的嘶鸣低沉而震耳,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直直扎进人的耳骨,连青石都似在微微颤动。它伸出两只修长的爪尖,狠狠抠住石缝两侧的石柱,指骨几乎要嵌进石里,猛地发力,本就狭窄的石缝,竟被它一点点撑得更开。
赵言安眉峰骤然一敛,碎玻璃往前再送半寸,刃口几乎贴住怪影的爪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侧几人能听见,冷硬而坚定:“别慌,光还在,它进不来。”
白沐恒立刻凝神,将玻璃瓶举得更稳,血珠的微光全力涌向石缝口,暖意骤然浓烈,那只巨型听声怪的爪尖触到微光,瞬间冒起一缕淡淡的黑烟,它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周身的同类愈发疯狂地撞击、抓挠。
石缝依旧狭窄,微光依旧稳固,五人的阵型依旧紧凑。
可压迫感却在这一刻攀至顶峰——红月低得快要贴住土林的顶端,暗红的光浸透每一道石缝,缝外的黑影无穷无尽,怪影的嘶吼震得人耳膜发疼,青石的冰冷透过衣料钻进骨髓,疲惫、恐惧、阴寒缠在一起,勒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仿佛下一秒,这道脆弱的石缝屏障,就会被疯狂的诡影彻底撞碎。
风还在啸,影还在动,光还在燃。
五道身影在石缝间死死坚守,没有退路,没有援助,只有彼此相抵的体温,与怀中那一点永不熄灭的暗红微光,在这片被红月诅咒的荒原上,撑着最后一丝生的希望,与无尽的诡影,做着最沉默、也最窒息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