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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叶泽川照常来唐诗家吃晚饭。中途唐诗接到了莫晴的电话。
唐诗接起电话,莫晴在那边哭,唐诗有些着急。
“晴晴,你怎么了,别哭啊?”
莫晴带着哭腔说:“我爸他……他脑出血,进医院了。”
“什么!”唐诗的脸色瞬间变白,“你们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莫晴的爸爸莫松,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和七八个好友,打打麻将喝喝酒。莫松的喝酒,那可不是一般的喝,是真的拼命在喝。
莫松觉得,自己的人生相当失败。只有在麻将桌上赢钱,还有喝醉的时候,才能忘记自己是个废物。
当然,他玩的麻将也不是普通的麻将,是赌博性质的。十赌九输,莫松向来赢的很少。
林青萍有个朋友,有南方的渠道,能以比较便宜的价格进一批服装。所以莫松下岗之后,林青萍想拿些钱,一起开个服装店。莫松死活不同意,觉得只有单位、体制和铁饭碗才能给他安全感。他说,自己一定能再找到工作。
莫松闲着的那几年,认识了不少混子。他们带着莫松,接触了很多“新东西”。
跟着他们,莫松一开始的确挣了点小钱,可没过多久,就开始输钱、输房子。输的什么都不剩了之后,莫松一蹶不振,开始天天酗酒。
今天,他就是直接倒在了酒桌上,那群酒友给他送到医院的。只不过,他们害怕担责任,也怕给钱,送来就跑了。
唐宇开着车,带着刘琳、唐诗和叶泽川一起到了医院。没过多长时间,周轩也打车过来了。周轩连衣服都没换,穿着睡衣拖鞋就跑来了。
莫晴蹲在地上哭,唐诗在旁边抱着她。周轩走到莫晴旁边,想摸摸她的头,可手在空中愣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下了。
很遗憾,莫松没能扛过那个夜晚。
莫晴在那一晚失去了父亲。莫晴本以为,自己恨透了他。
莫晴恨莫松,让这个家穷困潦倒;莫晴恨莫松,让林青萍的整个青春葬送;莫晴恨莫松,让自己的整个童年几乎没有父爱;莫晴恨莫松,赌博酗酒是社会的败类……
可当莫晴看到莫松躺在病床上时,脸上的颜色、床单的颜色、墙壁的颜色融为一体时,她有点意识到了母亲和她说的那句,我不能让你失去父亲的含义。
莫晴无数次想过,让母亲和莫松离婚,无数次想过,考上大学就带着母亲远走高飞,这辈子再也不见他。但她确实没想过,自己会真正失去他,以这种直观惨烈的形式。
现在有这样的想法很过分,但很快,莫晴排除血缘带来的情感后,客观意识到,莫松走了,整个家也许得能得到些解脱。
莫松自己,不必每日,用酒精麻痹大脑;林青萍,不必为了女儿拥有完整的家,而苦苦挣扎;莫晴,不必用今后的一生,来道德绑架自己爱父亲。
……
莫松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债都在。莫松之前的欠的,基本拆东墙补西墙还差不多了。后来打麻将,莫松背着林青萍又借了很多。
莫松一走,好多债主找上门。林青萍为了还债,除了原来的工作,晚上又出来摆摊卖点小东西。
莫晴心疼母亲,抽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找了一家烧烤摊,当服务员赚外快。
胡成走到教室,站上讲台先是沉默五秒、叹气、再叹气,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大喝一口,把茶叶沫吐回去。唐诗很自信,这个动作一出,胡成百分百要开始骂人了。
唐诗现在,比胡成还要了解胡成。自从坐到讲台边上后,闲着没事就观察他,连着好几次了,只要骂人必拿缸喝水。
胡成把模拟考试的卷子狠狠拍到桌上,讲台上的粉笔灰,全飞到唐诗脸上。唐诗觉得自己大意了,生气是猜着了,就是对细节的把控还差点。
“莫晴站起来!我发现你好几次了上课打瞌睡,怎么现在连我的课也敢了。”
莫晴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唐诗也发现,莫晴最近状态不对,下学不和自己走,也不去食堂吃饭。
胡成继续输出:“这几礼拜,几乎天天踩点进来,还有几次还迟到,你想干吗?”胡成从月考卷子里挑出莫晴的那张,“最后两道大题,你空着给我写呢?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莫晴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她只静静走上前拿走自己的卷子。好像现在,任何事都不会让她情绪波澜;也好像,她早就失去了,随意表达情绪的能力。
下课莫晴跟着胡成到办公室,唐诗有点担心,悄悄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的胡成,好似突然温和了,他让莫晴坐下。
“莫晴,老师知道前段时间你家里的事情,但也不能一直颓废下去啊。你成绩多好啊,努努力,考个985没问题的。”
莫晴机械的点头。
胡成有些着急,班里的孩子,他每个都很喜欢。可胡成最看好的,只有简逸飞和莫晴。胡成是真的心疼莫晴,他不希望这孩子,因为家庭,影响了自己的前途。
“就知道点头,根本没往心里去。我上次就和你说了,你现在好好学习就是帮你妈妈最大的忙了。浪费青春,去挣得那点钱不值当啊孩子。等你考上大学,再去想挣钱的事情。”
唐诗在门口听着有点懵,挣钱,莫晴去挣钱了?所以这段时间,她那么奇怪,是因为这个?
胡成从抽屉里拿出贫困生补助申请表,递给莫晴,“老师还是那个意思。不用不好意思,这是你的权利。钱虽然不多,能帮点算点,把那些兼职都给我停了……”
莫晴把表放到桌子上,站起来说:“谢谢老师,我知道您为了我好。但这表我不能签,我不是不好意思。钱是我爸爸欠的,而且是做错事欠的。我们一家,会自己一点点慢慢还,不会占国家的便宜。这些钱,总有更需要的人。”
莫晴转身出门,唐诗赶紧躲在角落。
晚上放学,唐诗没回家,一直偷偷跟在莫晴身后,去了烧烤摊。唐诗看着莫晴清瘦的背影,她再也忍不住了。干脆直接走到莫晴身边,帮她一起收盘子。
莫晴看到唐诗的第一眼,几乎震惊的说不出话,愣在了原地。“糖糖,你……你怎么在这?”
唐诗一边收酒瓶一边说:“你为什么在这。”
莫晴抢走唐诗手里的东西,“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家。”
唐诗根本不理莫晴,依旧在旁边擦桌子,收签子。
莫晴着急了,“唐诗你能不闹了吗?赶紧回家,这不是你该干的活。”
唐诗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说:“什么是我该干的活?什么又是你该干的?”
两人的声音,吵到了旁边的醉汉。
醉汉站起来,走到唐诗身边:“小妹妹你……你和一个服务员聊天干啥?她不领情,你关心关心哥哥呗,哥领情。”说着就要伸手抱唐诗。
莫晴直接拿起酒瓶子,挡到唐诗面前:“大哥,你喝多了吧……”
莫晴话还没说完,醉汉就抓住莫晴的手腕:“哥酒量好着呢,你……你再陪我喝几杯。”
唐诗冲上去拨那个醉汉的手:“你有病吧,放开她。”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她一个服务员,不就是陪酒的。怎么你是想一起吗?”
醉汉刚想上手,叶泽川冲过来一拳把醉汉打倒,扯下自己的围巾,将醉汉的双手绑住。周轩扶起莫晴和唐诗,报了警。
烧烤摊老板听到动静,他害怕把事情闹大,赶紧上来劝。
周轩直接一顿输出:“怎么,警察来了你耳朵倒好了,刚刚咋在那装聋?我看你别当男人了,当乌龟去吧。不对,人家乌龟都比你硬。”
烧烤摊老板被骂得没脸了,忙辩解:“你这学生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刚刚……刚刚在忙没看见。”
周轩显然没骂够:“我还没骂更难听的,就你这样的怂人做出来饭,我吃了都怕拉稀。你那一身肉是白长的吧,这么大体格子,保护不了你的员工和顾客?那我真觉得,为你死的猪太冤了,纯纯白死。”
叶泽川轻轻搂着怀里还在颤抖的唐诗说:“行了周轩,不用和他废话,我看他家这烧烤摊卫生也不行,也没有灭火器,那肉是哪年的也说不定。警察叔叔来了,会好好和他聊天的。咱回吧。”
周轩拉着莫晴走出一段距离,又想起了什么,返回和老板说:“老板,工资还没结吧?”
周轩看着老板递过来的几百块,看着莫晴,刻意加重音量说:“我们晴晴还小呢,还不满十八岁呢,警察叔叔知道了,什么精神损失费,什么……”
烧烤摊老板又拿了一千多放到周轩手上:“哥,我错了,你放过我吧。这祖奶奶在我这就干了不到二十天,我给她按两个月算行吗?我真没钱了,这两天挣得都给你了。”
莫晴拉了一下周轩,他明白莫晴不想再纠缠了,“得了,我们家大小姐大度不计较了,先这样吧。”
莫晴和唐诗吓得不轻,周轩和叶泽川决定分头,先把她俩赶紧送回家,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叶泽川带唐诗上了车,唐诗一直在发抖。唐诗从小被家里人保护的太好了,对危险没什么概念,是真的吓坏了。
叶泽川一直轻拍唐诗后背,可能是哭累了,没过一会,就靠在叶泽川怀里睡着了。
这次,叶泽川不想像在公交车上那样胆怯了。叶泽川想永远,紧紧抱着唐诗。看着唐诗脸上还没干的泪痕,他再也不想,也不敢放开手,让她一个人,面对任何风险。
周轩上车后,也一直紧紧抓住莫晴的手。过了好久,周轩才意识到不对,猛的放开。周轩紧张的把车窗摇到最低,试图让风浇灭,心里燃烧的爱意。
“六月底,还……还挺热啊,哈哈,那个那个草长得还挺绿。”
语无伦次的话语、仓皇失措的动作、紧张的搓手、乱瞟的眼睛,周轩一切奇奇怪怪的举动,莫晴尽收眼底。
莫晴把头慢慢转向一边,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笑了。
周轩把莫晴送到家门口,把从烧烤摊老板那收来的钱,递到莫晴手里,另外还有一张卡。
“这卡我不能要,我上次就说了……”
周轩直接把卡塞进手里:“上次在医院给你钱,你就不要。那就算了,确实我也不能拿父母挣得钱来表心意。可这些钱,一部分是我的压岁钱,一部分是我直播挣得。虽然不多,但也抵得上,你从现在到高考打工挣的了。”
莫晴把卡递出去:“不管是谁的钱,我都不能要。”
周轩早就想好应对的台词了:“谁说白给你了,那是工资。我成绩不好,你那么牛,从放假开始每天给我补课,直到毕业,怎么样?你也知道,现在在外面找个一对一家教,老贵了。”
“那也不行,我可以免费帮你补……”
周轩着急了,他知道莫晴犟,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死脑子快想办法啊。
“那这样。你免费给我补,钱算我借你的,将来找到工作你再慢慢还。我把钱都给你,也就不乱花了,肯定对成绩有帮助。你现在呢,什么都别想,只好好学习。晴晴你记着,你现在可是我老师了,得保证自己的状态,不然就是对我不负责。”
莫晴看着眼前,绞尽脑汁想借口的周轩。莫晴知道,自己这辈子,无论遇到任何困难,只要想到周轩的脸,就什么都不怕了。
莫晴用很小声的,只有周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