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莲池已不复生机,不远处的八角亭内,姚执着手执茶筅搅拌着面前的一盏茶。
他没做过点茶,手法极其笨拙,由于过于用力茶汤洒出一些。
沈清溪坐在他对面抚琴,时不时抬眼瞧他皱眉挫败的模样,不禁忍笑。
清溪说一会儿有人要来家里坐客,这茶可得弄好了,毕竟不能给清溪丢人,这么想着姚执着又换了一杯继续打沫。
琴音袅袅,茶香扑鼻,他掀眸看园中的假山流水,正好看见有三个人踏进小院的海棠门。
“有人来了。”姚执着目光转向清溪,垂声提醒。
沈清溪背对着来人,手掌撑住琴弦,待人走近了,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天冷,来了就先进去坐,桌上有点心,我稍后就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型瘦高,头戴黑色圆礼帽,身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他笔挺地站立在亭外,无意间与姚执着视线相撞,虽不相识,二人客气点头,等沈清溪把话说完,他即刻脱帽,微垂腰身冲她的方向颔首,带着身后的两人向大厅走去。
姚执着目光追随在后面的女生身上,眉尾忍不住紧锁。
那女生是杨湫。
清溪昨晚只说今天会有人来做客,但一点也没提杨湫会来的事。
杨湫远远就望见是姚执着坐在亭子内,在听见沈清溪的声音后,心里咯噔一下,连头都不敢抬,安安分分跟在那两位男人后面进了屋。
“我以为你们会晚一点到。”不消片刻,沈清溪捧着漆盘笑意盈盈地跨进门槛,姚执着跟在她身后,将她身上的兔毛斗篷解下,又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的头发。
他们的亲密举动自然被座位上的三人看了个正着,两位男人坐在大厅下首,饶有趣味地打量姚执着,杨湫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双手死死交缠,掌心一片湿汗。
沈清溪挨个将茶盏落到三人跟前,“来,尝尝这茶怎么样,刚刚弄好的。”
另一位个头儿稍矮的中年男人惶恐道:“我们自己来端就行了,怎么还能劳烦您……”
沈清溪摆手,打断他:“没事儿,我就爱做点吃的喝的给你们。”
她今日穿了条大红色五谷丰登织金马面裙,上身是一件乳白色对襟羊绒短衫,漂亮得简直不像话。
穿藏青大褂的男人瞧见她身上的衣着,不禁蹙眉:“在外面还是要多穿点儿,今日温度又降了。”
“行了我知道了,别批评我了,刚才姚老师已经批评过了。”沈清溪看着杨湫继续说:“我记得小秋爱吃双皮奶,昨天晚上我跟姚老师一起做了点。”
姚执着满腹疑惑,沈清溪递了个眼神过去,他还是乖乖去厨房端过一小碗双皮奶放到杨湫面前。
而杨湫始终低着头抠手指,脸颊憋得涨红,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穿藏青大褂的男人侧眸看她,满目慈爱:“这孩子,怎么不知道道谢?”
杨湫肩膀一抖,站起来就要道谢。
“没事儿,别吓到孩子,她看见我或许还不习惯。”沈清溪拉过杨湫的手让她坐下,“你别在意,叫我姑姑就行,之前没跟你说是怕你不自在。”
杨湫不敢抬眼,老实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姑姑……”
沈清溪笑着应了一大声,抬脚坐在大厅正上方的太师椅上,而姚执着仍呆滞在原地,一时没从姑姑这个称呼中回过神来。
“执着,坐啊。”沈清溪出提醒他。
姚执着头一次听见她这么唤他,心房猛然颤抖,心里的那点甜快要溢满,堪堪没有流出来丢人现眼。
等收拾好那点不值钱的笑意,他在大家的注视下挪动脚步,准备坐到矮个男人的下方。
沈清溪忍笑,再次提醒他:“执着,那里不是你的位置。”
不是他的位置……
姚执着茫然环视一圈,除了主位上沈清溪的右方有一个空位置之外,就再没有其他可坐的了。
他反应过来,缓缓抬脚,笑盈盈坐在沈清溪右方的太师椅上。
倏然,下方的人齐齐站了起来,同时道:“恭喜师姐!”
“咳咳——”姚执着刚送进口中的茶水,差点全给吓出来,咳得心肝脾肺都疼。
他克制住呼吸,瞥见那两位中年男人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杨湫面目讶然,紧跟着弯腰。
姚执着侧眸看向他心爱的人,眼眸中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惊惶失措。
师姐???
这俩男人看起来都能当他爱人的爸爸了!
沈清溪不急不忙地站起来帮他拍背,“你小心点儿喝。”
这还不够,她转头瞪了眼仍旧站在下面的两人,厉声责怪:“瞎恭喜什么?我好不容易把人骗回家的,再让你们给我吓跑了!”
姚执着:“……”
他觉得他需要时间平复一下复杂的心绪。
下面的人忍着笑意缓缓坐下,相处多年,他们了解沈清溪,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的。
“他们两个是我师弟,这位叫杨一村,是杨湫的爸爸。”沈清溪指着穿藏青大褂的男人给姚执着介绍,又指了指另一个男人说:“这位叫祝平。”
姚执着局促同二人点了点头。
他抚住心口挑眉看她,沈清溪就俏皮地冲他眨巴眼。
怪不得……
她当初对杨湫如此包容,看杨湫这副失魂的样子估计也是才知道这事。
杨一村抿了口茶仔细品,品完,低眉端详手里的茶盏,犹犹豫豫,“师姐,这茶……”
沈清溪白他两眼:“不许挑剔,这茶他泡成什么样你们就喝什么样的。”
祝平差点笑出声,连连说:“谢谢师姐夫,劳烦您了。”
姚执着:“……”
耳尖没由来地泛热,活到这么大头一次这么扭捏,脑子里空白片刻,姚执着终于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嗯”字出来。
面色倒是不显,心里估计早美得冒泡了。
杨一村察言观色,体恤姚执着的情绪,主动换了个话题:“最近都没见大师兄。”
“他呀……”忽然想到什么,沈清溪促狭一笑:“怀月哥忙着追小嫂子呢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是时候准备好见面礼了。”
祝平先惊了:“可是真的?”
“骗你们做什么,我可见过了,小嫂子年纪小,你们可别跟今天似的把人吓着。”
姚执着隔着桌面,幽幽凑近她耳边,小声道:“我没被吓到。”
沈清溪憋笑,没回他的话,转头问祝平,“小师弟去哪儿了?怎么今天没跟你们一起来?”
祝平老实回答:“他说他要出去采风,去疆北了吧。”
沈清溪听完脸都皱了,“这快过年了,跑那么远干嘛?他脑子里是糊了浆糊准备贴对联么?”
杨一村尽量将茶喝完,连根儿都没剩,快速撂下茶盏替人解释:“不想过年回家被他母亲催婚吧。”
沈清溪无奈叹气,吩咐道:“你给他打个电话。”
杨一村即刻打通电话开了免提把手机递给沈清溪。
“喂,师兄,有什么事么?”一道低沉的男声从手机中传来。
沈清溪轻哼,没好气道:“你现在在哪儿?”
对面忽然沉默了。
沈清溪等得不耐烦,加大音量:“说、话!”
几秒之后,对方才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师……师姐。”
沈清溪疾言厉色,就像老母亲在教训不懂事的儿子。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姐?你都四十岁的人了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姚执着手里的茶杯忽得一歪,差点没洒干净。
杨一村和祝平同时垂首全然不敢发出一个音节,杨湫眼看着就要被吓哭。
对方嗫嚅着:“师姐您还好意思说我,您不是也……”
沈清溪伸手拍桌,发出砰的一声:“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我是说我错了。”
沈清溪深吸一口气,继续批评:“你不想去相亲我去跟你妈说,你妈身体不好,别让你妈操心!这点道理还用我提着你耳朵教给你么?”
对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师姐,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回去,您消消气消消气……”
“你最好是!”姚执着伸出胳膊,沈清溪泛红的掌心被他轻柔地捏按着,她忍住没大发脾气:“明天晚上之前你回不来就再也别踏我的门。”
“哎!师……!”
不等对方说完沈清溪便挂断电话。
杨一村和祝平对视一眼,像往常一样,谁也没敢动。
杨湫紧张得手指都快扣破了,吓得瑟瑟发抖。
在这空档只有姚执着站出来,揉揉她掌心的软肉,哄道:“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掌心都拍红了,疼不疼?”
沈清溪瞬间收敛起怒意,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转头对杨一村和祝平说:“中午留下来吃饭,我和执着给你们做。”
“怎么能让师姐夫给我们……”
“行了行了,搁我这还客气什么,他头一次见你们也没带什么物件儿送你们,就让他做顿饭,当见面礼了。”
杨一村和祝平不敢推拒,忙对姚执着道:“那就多谢师姐夫了。”
姚执着嘴角抽动,他在努力的消化这个称呼。于是,老成地回了一句:“应该的。”
“对了,小湫你跟我来一下,我有样东西给你。”
被沈清溪叫到名字的杨湫慌张抬头,先是朝她父亲瞧了一眼,杨一村对她点点头,她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沈清溪身后出了莲花池,绕过池中蜿蜒的石桥路,进了左侧的小院落。
沈清溪带她进了自己的卧室,从书架的最上方取出一个螺钿小方盒。
“之前……”杨湫心虚地觑着捧着盒子走到她面前的沈清溪,鼓足勇气,无比真诚的道歉,“对不起。”
“没事儿,我又不会跟小孩子计较。”沈清溪轻拍她的肩膀,“不过,以后出去工作可不能再那样了。”
杨湫乖巧点头。
“这个,是我师母留给你的。”
杨湫打开,里面是一对碧绿的翡翠镯和一对很小的银镯子和小银锁,小到像是婴儿戴的。
“你出生之后师母给你准备的,她还没来得送出去,你妈妈就带着你离开了。”沈清溪嘴角的笑意泛着苦涩,“这些年……你妈妈都是怎么跟你说一村的事的?”
杨湫嘴唇张了张,不知该如何开口。
“算了,还是别说了,只要你们母女俩过得好就行,你后爸对你好么?”
杨湫抿唇,轻轻点头。
沈清溪放下心来,“那就好。”
“我前两年送你的那些包你还喜欢么?我本来想送你一些你喜欢的,可我问了一村半天他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想着每年送你几个包做生日礼物。”
杨湫红着脸,她当初还故意拿那些包在剧组炫耀,想想都社死。
“我很喜欢,谢谢姑姑。”
沈清溪轻笑,回忆起来以前的事,“其实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也送过你一块玉,也不知道你妈妈还留着没有。”
杨湫摇头,这个她还真的不知道。
“你出生的时候是秋天,所以我就给你取了杨秋实这个名字,我那时候年纪小,不识得几个字,你别介意。”
“没有没有,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我身边的同学朋友都觉得很特别。”
沈清溪略表欣慰,抬手帮她缕了缕耳边的碎发,认真端详她的面庞,“你和你妈妈很像,很漂亮。”
杨湫羞赧道:“谢谢姑姑夸奖。”
沈清溪拍拍她的手背,琢磨着开口:“今年……你能留在首都过年么?”
杨湫愣住。
“你爸爸这些年很孤单,你妈妈带你离开后他就再也不会笑了,要不是每年我硬拉着他来我家过年过节,我都不知道他……”说着说着沈清溪眼眶不自觉泛红,“今年,陪他过一次年吧,就当是我恳求你。”
杨湫垂下眼睛,犹豫不决。
沈清溪握住她的手,说:“你妈妈那里,我写封信请你给她带过去,她见到我的名字就会明白的。”
杨湫这才点头应下。
下午四点钟,外面逐渐飘起小雪。
“师姐不用送了,外面太冷,您注意身体。”
沈清溪披着斗篷倚在大厅门口,啐了祝平一口:“我什么时候送过你们?”
接着又忍不住操心:“开车记得小心点儿,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祝平套上外套率先出了门,有些无奈:“知道了师姐,我们都是快五十岁的老头子了还让您这么操心。”
雪簌簌地打在院外的梅树枝上,沈清溪和姚执着站在门口望着院外的三人逐渐走远。
“一村!”
倏然,沈清溪忍不住叫了一声。
祝平回眸只瞧了一眼,便带着杨湫先行出了院门。
杨一村折返回来,染了一身寒气,像雪下的松,“师姐,怎么了?”
沈清溪抬臂将他肩头的雪抚落,“我刚刚跟小秋说了,她说今年会留在首都过年。”
也就一瞬间的事,姚执着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杨一村脑袋微垂,尽力忍着嗓音的沧桑:“谢谢,谢谢师姐。”
“自从你俩分开以后,我从不问你这些事,当时我还小,不懂这些,再来我也并没有权利和资格去过问你的家事。直到现在也极少提起,我何尝不是怕你难过。”
杨一村睫毛都沾上雪,一动不动。
沈清溪伸手抱住他,小声劝说:“一村,放下她吧。”
一行清泪落了下来,杨一村在沈清溪怀里哽咽着哭出声。
成年人的爱情消逝在无边的等待里,像一片雪花消融后凝成的一滴泪。
等他们离开后,姚执着抱着沈清溪坐在窗边观雪,听她讲以前的故事。
“一村是山沟里出来的大学生,他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工艺美术学院,我师父徐鸣水是美院的教授,很欣赏一村就收他当了徒弟。”
姚执着还在惊讶她居然是国画大师徐鸣水的关门弟子,就听见她说:“一村在大学时遇见杨湫妈妈的,两个人很恩爱。”
想到这里,沈清溪又不禁叹气,“怎么说呢?那个时候学美术是赚不到什么钱的,一村家里就更不用提了,穷得叮当响,有时候连学费都交不上。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就更拮据了。”
“所以,杨湫的妈妈就偷偷带着孩子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一村找了十几年,也是前两年才找到她们母女俩的,但杨湫的妈妈已经再婚了。”
沈清溪玩姚执着的手指,神色淡淡的,“这事谁都没有错,谈恋爱可以穷一些,但结婚过日子全是柴米油盐。人首先要填饱肚子要活命,杨湫的妈妈只是做了一个选择而已。”
沈清溪不是什么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大小姐,生病之后更是见过太多人是人非,世间百态。
“我那时候太小了,刚上小学,只觉得他们生了小孩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还巴巴的拿着姥姥送我的一块和田玉坠送给他们。早知道他们缺钱,我就把我的压岁钱全拿出来给他们了。”
“其实,我师母也给他们准备了一笔钱,却没来得及送出去……”
姚执着从背后抱紧她,蹭蹭她侧颈,安慰:“别自责,你给他们送钱也只能解决他们一时的问题而已。”
“我不是自责,我哪有那么爱揽事儿。我只是觉得明明很相爱的两个人最后却分开了,有些难过而已。”沈清溪侧头看他,“你看,感情就是这么一件脆弱的事,一点风雪就能被随意摧折,一村现在不缺钱,甚至钱多得花不完,但再也找不回原来的人了。”
姚执着不愿她为别人伤神,故意说:“你还好意思说别人?那你还因为身体原因这种小事拒绝我呢。”
“……”沈清溪掐了把姚执着的手指,抬头凶他:“金丝雀守则第一条就是不能揪金主的错处。”
姚执着笑着吻她指尖:“哪敢,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