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沾了血,是她方才翻药囊时割破的手指。
陆鸢握紧剑,迎着内侍递来的密报,目光扫过火漆印——兵部加急,将军亲启。她没接,只道:“谢怀安人在何处?”
“回公主,巡防说他未归府,亲卫出城后直奔北门,似有调动兵马之兆。”
她转身便走,披风卷起案角卷宗,纸页翻飞。方柏紧跟其后,低声道:“此时入宫递折,按例需经枢密验封,他若真有‘新证’,此刻应已入殿阁。”
“他不会走程序。”陆鸢脚步未停,“他要的是当庭发难,逼我当场应对。”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急响,夹杂铁甲碰撞之声。一骑飞驰至昭明堂前,骑士滚鞍下马,甲胄染尘,抱拳高呼:“公主!北门守将急报,谢将军率三千轻骑已破关而入,旗未落,兵未收,直逼皇城南阙!”
陆鸢眉心一跳。按律,京畿外军不得擅入内城,更遑论兵临宫门。这是逼宫。
她立刻下令:“传令禁军闭宫门,调羽林卫戍殿前,另派快马通禀裴元——”
“不必通禀。”声音自廊下传来。
裴元立在月光与檐影交界处,仍是那身素白中衣外罩玄色锦袍,手中无剑,只握着一卷竹简。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呼吸浅而涩,唇色几近灰白。
“他已经进来了。”裴元将竹简递出,“这是他方才送入宫门的‘新证’副本,说是为避舞弊,特抄一份交由昭明堂查核。”
陆鸢接过,展开仅一眼,指尖便僵住。
纸上并非案卷笔录,而是三张人证供词,皆指三年前户部侍郎私通北狄,泄露军饷账册,且有“御医密录”佐证其长期服用迷心毒,神志不清,故临刑前胡言乱语,所谓“昭宁”玉珏,实为妄语幻觉。
供词末尾,赫然按着三枚指印,其中一枚,竟是当年主审此案的刑部尚书之子——如今早已病亡。
“假的。”陆鸢冷笑,“尚书之子死于辛卯年冬,尸身入殓时十指俱全,怎会在此按印?”
裴元点头:“另两人,一个在西陲戍边,一个流放岭南,皆无召令不得返京。他们若真作证,岂能无声无息入城?”
“他是要借这假证,逼我当朝自乱阵脚。”陆鸢将竹简掷于案上,“只要我动怒质疑,他便可奏我挟私翻案,欺君罔上。”
裴元轻咳两声,抬手扶住柱角,稳住身形:“他要的不是真相,是你失势。”
话音未落,外头又有人疾奔而至,是芷衡,发髻微乱,手中攥着一块青布碎片。
“公主,我在药库偏巷截住一个黑衣人,他欲焚毁一箱旧档,被我打伤逃脱。这是他衣上撕下的布——北境军制,专供镇北将军亲卫。”
陆鸢接过细看,布纹间隐有暗纹“谢”字,确为军中特制。
“他还带了火油。”芷衡咬牙,“分明是要毁尸灭迹。”
裴元忽然开口:“他若真有新证,何必毁旧档?”
陆鸢目光一凛:“他怕的不是我查案,是怕我查到‘青蚨子’的去向。”
她转身抓起佩剑:“走,去地宫。”
“地宫?”方柏一惊,“谢老夫人礼佛之处,岂能擅入?”
“谢怀安能调兵入城,自然已得地宫兵符。”陆鸢已迈步出门,“他祖母年迈,若被胁迫,必藏于地宫深处。”
一行人疾行至谢府外,城中已戒严,街巷空寂,唯有巡防铁靴踏地之声回荡。裴元一路随行,脚步渐沉,额角渗出冷汗,却始终未言疲。
至谢府门前,大门洞开,门匾斜坠,守门家仆倒地昏迷。陆鸢挥手下令:“分三路,搜灵堂、地宫、主院。”
她亲自带人入地宫,石阶幽深,烛火摇曳。甫入灵堂,便见香炉倾覆,蒲团翻倒,供桌后暗格大开,空无一物。
“兵符不在。”方柏低声道。
陆鸢目光扫过灵位,忽见最下层一块牌位微斜,她上前扶正,指尖触到底座边缘一道细缝。她用力一推,整排灵位缓缓移开,露出地道入口。
地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陆鸢持剑在前,裴元紧随其后,呼吸声在石壁间回荡,愈发急促。
行至尽头,铁门紧闭,门缝透出微光。陆鸢贴耳倾听,内有低语,是谢怀安的声音。
“……你若再阻我,我不介意先杀了她,再逼她看我如何踏平这皇城。”
陆鸢推门而入。
“你来得正好。”谢怀安冷笑,“我本想等你跪着求我,但既然你来了,那就当面看清楚——裴元,才是三年前户部案的真正主使。”
陆鸢未动:“你说他主使,证据何在?”
“证据?”谢怀安从怀中抽出一卷黄帛,“这是先帝密诏副本,令他暗查户部贪腐,若涉宫眷,可先斩后奏。他查到你生母曾接济户部侍郎之妻,便诬其通敌,逼供致死。那半枚玉珏,是他亲手塞入尸身,嫁祸于你母!”
陆鸢瞳孔骤缩。
裴元却轻笑一声,声音虚弱却清晰:“你说谎。”
他上前一步,站到陆鸢身前,面对谢怀安:“先帝密诏从不存副本,原件亦只藏于御前。你若真有,为何不呈于朝堂?”
“我不需呈于朝堂。”谢怀安剑尖微压,陆鸢颈侧渗出血线,“我只许她信。”
陆鸢盯着那卷黄帛,忽然道:“密诏用青檀纸,三年前才启用。可这纸色泛黄,边角磨损,至少存了五年以上。”
她抬眼:“你伪造的。”
谢怀安脸色一沉。
陆鸢又看向药炉:“你说‘续命散’可吊命三日,可若真如此,为何谢老夫人至今未醒?她不是病,是中毒。你用‘青蚨子’混入药中,让她昏睡,好独掌兵符。”
谢怀安不语,只缓缓收紧剑柄。
裴元忽然踉跄一步,扶住石壁,喉间溢出一声闷咳。他抬手,掌心一片暗红。
陆鸢回头,只见他唇角渗血,指尖颤抖。
“你早知道他会来。”她低声。
“知道。”裴元喘息,“所以我没喝今日的药。”
陆鸢猛地攥紧剑柄。
谢怀安大笑:“现在你明白了吗?他为你活,为你病,为你死。可你呢?你查案,追真相,却从未查过他袖中藏了多少毒,枕下藏了多少令!”
他剑尖一挑,陆鸢肩头溅血。
“放她走。”裴元终于开口,“你要什么,我给你。”
“我要你…”谢怀安盯着她,“像当年我在雪地里为你跪那样,求我放过他。”
陆鸢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裴元却忽然抬手,将袖中一片干枯药渣掷入药炉。
炉火“轰”地一跳,药汁沸腾,蒸腾起一股青烟。
谢怀安瞳孔骤缩:“你做了什么?”
裴元冷笑:“青蚨子遇‘断肠草’,成剧毒。你若不想她死,就放开绳索。”
谢怀安低头看炉,药汁已由清转黑,气泡密集如沸血。
他猛然拽动绳索——
药炉倾倒,黑汁泼洒,溅上石壁,发出“嗤嗤”轻响,腾起白烟。
“你疯了?!”
“回公主殿下,微臣求之不得”谢怀安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他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仿佛这句话已经在他心中默念了无数遍。
谢必安顺利带走陆鸢,到了镇北侯府。
“放开我!”陆鸢尖声哽咽道
“不放,怀安此生都不想再松开”想到陆鸢大婚时与裴元站在一起,彷佛若一对璧人,就内心泛起一阵苦涩。
陆鸢歇斯底里:“放肆!你这是以下犯上”
“微臣僭越”谢怀安嘴角噙着一抹苦笑,但手上依旧紧紧箍着她,“可微臣不想再压抑自己。公主,您真的从未对我有过一丝别样的心思吗?”
陆鸢怒目而视,“谢怀安,你莫要胡搅蛮缠,我心中只有查明真相,为母报仇。”
谢怀安望着她倔强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却也有了一丝决绝。
“那便等您查清真相,若到那时您依旧对我毫无情意,我便放手。但在此之前,您只能留在我身边。”
陆鸢奋力挣扎,却敌不过他的力气,只能恨恨道:“你如此强留我,不怕遭天下人唾弃吗?”谢怀安目光坚定,“我不怕,为了您,我愿背负这骂名。”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喧闹,似有兵马前来。
谢怀安警惕起来,将陆鸢护在身后,沉声喝道:“是谁在外面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