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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琴瑟和鸣[番外]

长乐公主陆鸢大婚那日,宫中张灯结彩,朱雀大街自辰时起便禁了车马。百官列席太极殿外,内侍捧着金盘往来穿梭,盘上合卺杯映着日光,泛出淡淡青痕。

这酒是御酿坊特制的“琴心”,取九曲梅花露为引,据说饮之可定情百年。

她穿绛紫嫁衣,外罩凤羽霞帔,发间只一支素银凤尾簪,未加珠翠。

眉目如画,眸色偏深,行至殿前时脚步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入洞房,而是赴一场朝会。

群臣低语,说公主归京七载,查案三十六桩,从不曾笑过,今日却在裴元伸手相迎时,指尖微颤,唇角轻扬。

裴元立于阶上,玄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可目光却稳得惊人。他未佩刀,只腕间那条褪色红绳在风中轻晃,像一根系住命脉的线。两人执手登阶,百官齐贺,声浪翻涌如潮。

合卺礼成,酒液倾入双杯,一滴未洒。

他们对视而饮,杯底相碰,清响一声。

宫墙之外,谢怀安站在暗巷尽头,铁甲未卸,左眉刀疤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手中酒坛早已空了,只剩残酒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上洇出暗斑。方才那一幕,他看得真切——她笑,他扶,她低头时发丝垂落,他竟伸手替她拢了拢。

这本该是他。

他猛地将酒坛砸向地面,陶片四溅,碎声刺耳。一名黑衣亲卫自檐角跃下,低声禀报:“将军,北境急报,裴元三年前曾密调三千镇北残军南下,行踪隐秘,未录兵部档。”

谢怀安冷笑,嗓音沙哑如磨刀石:“他还藏了多少?”

“另查得,‘青蚨’药线七成经由侯府暗渠流入民间,药库夜取记录……确系裴元亲笔签押。”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盯着宫门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乐声不绝。他曾跪在雪地里为她求一碗药粥,也曾替她挡下刺客七箭,如今她却与那个病骨支离的裴元同饮合卺酒。

“若我得不到,”他咬牙,齿缝渗血,“便毁了这天下为你陪葬。”

他转身走入暗处,披风扫过门槛石,留下一道泥痕。

宫中宴未散,陆鸢却已离席。她步入偏殿,烛火映照案上一卷旧档,封皮斑驳,写着“户部辛卯案卷宗”。这是她归京第一日便索要的卷宗,三年来翻过十七遍,每一页都记得清楚。三年前,户部侍郎因贪墨问斩,临刑前只留下半枚玉珏,刻着“昭宁”二字——那是她生母闺名。

她指尖抚过玉珏残角,忽听身后脚步轻响。

裴元倚门而立,呼吸微促,唇色更白了几分。他未穿礼服,只披了件素白中衣,外罩锦袍,手中端着一碗药。

“你又没喝。”陆鸢不看他。

“喝了。”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入骨,“只是这碗,是新的。”

她抬眼。他走近,将药放在案上,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红绳。那绳子褪色极重,边缘已磨出毛絮,却打了个死结,纹丝不动。

“你知道我为何活到今日?”他问。

她没答。

“七岁那年,我在雪地里快死了,有个女人给我一碗药粥。她走时说,‘孩子,活下去,将来护住该护的人。’”他顿了顿,“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先皇后。”

陆鸢手指一紧。

“我护的,从来不是江山。”他望着她,“是你。”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话说得太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起身欲走,却被他轻轻拉住手腕。

“谢怀安在城南设了暗哨,”他说,“今夜必有动作。”

“他不会动。”她冷声道,“他不敢。”

“你错了。”裴元松开手,退后半步,“他不是不敢,是等得太久。等一个你回头看他一眼的机会。可你今日嫁了我,他等的梦就碎了。”

陆鸢默然。她知道谢怀安对她如何,可她从未允诺过什么。他出身卑微,原是先帝暗卫,靠军功一步步爬上镇北将军之位,手段狠辣,性情偏执。她查案时他曾多次相助,甚至替她挡过毒箭,但她始终只当他是副手,是可用之人,而非可托之心。

“他若敢动,我自有应对。”她说完,转身欲出。

裴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抬手掩唇,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

陆鸢脚步一顿。

他却笑着摆手:“旧疾,不碍事。”

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别让我查到你瞒我的事。”

门合上,烛影摇晃。

裴元缓缓摊开掌心,那里有一片干枯的药渣,颜色青黑,带着极淡的腥气。他凝视片刻,将它收入袖中。

谢怀安回到府中,径直走入地宫。地宫深处供着谢家列祖灵位,香火不断。他拨开蒲团后的暗格,取出一只青瓷瓶,瓶中盛着半盒“续命散”。这是谢老夫人私藏的秘药,据说可吊住将死之人的气息三日。

他盯着药瓶,忽然冷笑:“护她?裴元也配谈护?”

亲卫低声进言:“将军,裴元确有隐疾,常年服药,御医档中记录频繁,近月更是咳血不止。”

“那又如何?”谢怀安将药瓶重重放回,“他能活一日,是命长;我若动手,他连明日的药都喝不到。”

他抽出腰间佩剑,剑锋映着烛光,冷如寒水。剑柄缠着黑裘狐毛,早已磨得发亮,上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痕——那是三年前皇陵惊变那夜,他为她劈开石门时留下的。

“明日早朝,我会递一份密折。”他缓缓道,“关于三年前户部案的‘新证’。”

亲卫一惊:“可那证据……是伪造的。”

“谁说真伪,谁掌乾坤。”谢怀安全身戾气骤起,“我要让陆鸢亲手撕开裴元的皮,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收剑入鞘,转身离去,靴底踏过蒲团,发出沉闷声响。

当夜,陆鸢在昭明堂翻阅旧档,芷衡捧着新抄的药方进来,低声道:“公主,宫中那夜御医当值记录,我查到了。辛卯年腊月初七,确有一味‘青蚨子’从药库调出,签押……是裴将军。”

陆鸢抬眸。

“可奇怪的是,那药量极微,不足致人昏迷,反倒像是……试药。”

陆鸢指尖抚过签押印痕,忽觉一阵寒意。

她起身走向库房,取出当年户部侍郎遗物——一只残破的药囊。她将芷衡带来的药方与药囊残留粉末对照,颜色相近,唯有一丝极淡的甜香不同。

她正欲细察,忽听外头传来急促脚步。

方柏冲进来,脸色发白:“公主!城南巡防报,谢将军府中亲卫携带兵符出城,行迹可疑!”

陆鸢霍然起身,抓起案上佩剑。

剑柄冰冷,她握得极紧。

她走出门时,夜风卷起她的衣袂,远处宫灯如星,映着太极殿前那对合卺杯的残影。

她还未走下台阶,便见一名内侍狂奔而来,手中捧着一封密报,封口印着兵部火漆。

“谢将军上奏——”内侍喘息,“户部辛卯案,有新证浮现,疑涉宫中高层。”

陆鸢站在阶上,月光落在她肩头。

她缓缓抽出剑,剑锋划过石阶,发出刺耳声响。

剑柄沾了血,是她方才翻药囊时割破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