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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玉魂墓其四

不等那血尸暴动,庭隐容率先做出反应,脚下生风,横冲一掌将它打得连连后退,此物经过炼化不再如平常粽子般双臂直立,而是像活人般控制身体,它更像尸傀,傀儡之物,炼制之法乃禁术,怎么会在这水墓出现?

庭隐容想来也有些困惑,眼下要害不在脖子,自己那断喉指也未必有用,庭隐容轻身跃起,后退之时细细观察了一番——血尸身上乍一看是道符,实则更像某种禁制。

禁制。那确实是班门弄斧了。

庭隐容冷哼一声,炸琴后的七弦还在血尸体内。此琴非寻常乐师之物,其真正杀招在于炼制的七弦——准确来说,叫做骨银,将人挫骨扬灰炼制而成。

血尸横跳而起,指甲奇长无比锐利,速度也比刚才暴裂。瞬间直逼庭隐容面门,刺穿双目之际,庭隐容却不知何时如鬼魅般绕到血尸之后,双指沾血狠狠点在血尸脊背,瞬间骨银在体内凝成反向禁制,古老咒文如同锁链般贯穿血脉,血尸仰天吃痛,体表禁制碎裂,像被蒸馏一般,身躯慢慢失去了血色……

庭隐容侧过身,尤识悠看着那怪物倒在庭隐容脚边,脸上阴霾却依旧不散的庭隐容,她的双目如炬,正看向邬颉。那个已死之人诡异无比的笑了一下,直直地站在棺材前,皮慢慢凹陷,目之所及全是幽深的洞,洞的变形坍缩,整张皮从头皮开始从身上活生生剥下来,但没有血肉的拉扯,好像这层皮是提前套在身上的。庭隐容微微呲目,人皮慢慢掉落背后的东西一点点出现,在阴气和阴影下变得渗人起来,不见五官,却发出关节咯咯响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嗤笑,叹息……

那东西慢慢自阴影缓缓走出走出,手电下,只见来者雪白姣好,五官慢慢从盖住的长发中显现,场面一度骇然,像从地下深处爬出的女鬼,潮湿阴森。

尤识悠皱眉,这种怪异感越来越强烈,她按了按眉心,自打那东西一出现,胸口的相离就开始发烫。

这东西冰肌玉骨,就如同这四面的玉石,一步步的靠近,一步步的痴迷,一步步的死亡。长发玄墨,艳若桃李,妩媚却令人胆寒。刚刚那令人发指的操作使尤识悠几人的头顶悬了一把剑,尤识悠忍不住地吞咽,邬权胸口不断起伏,内心波涛。

女人妖冶一笑,视线慢慢移向尤识悠。哼哼呵呵呵,眼珠子如同深渊,尤识悠觉得那张脸下一秒就要跳到她眼前。

女人回头,长身玉立,嘴角勾着弧度,饶有兴趣地看向庭隐容,回想起刚刚长裾委地一步步走来,所过之处香气诡谲。

尤识悠心里大坏,她不会看上我们俩了吧?

“殿下,别来无恙啊。”女人终于出声,可只有庭隐容一人听懂了,其他人满腹疑云,女人咬字异样,听起来十分古奥。

庭隐容皱眉,袖中骨银散发煞白之气。琴袋之中似乎还有一物蠢蠢欲动。

“殿下,还是被你看破了呢,倒是浪费一张人皮。”

尤识悠听得出大概语气好像在挑衅。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觉得凡是庭隐容在的场面,危险就小了很多。

女人慢慢走至庭隐容身旁,“您对那孩子挺上心呢,殿下……”

“当年将你逐出,又是谁把你做成这副鬼样子,在此候我多时。”庭隐容冷眼抬眸直直对上了那女人的眼睛。“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庭隐容琴袋一抖,抽出,竟是一柄长剑,她将剑横握手中,剑未出鞘,却硬是削断了女人的发丝,黑发落地,瞬间化成灰,剑鞘通体银白,刚刚挥舞间暗纹流转,明明是件雅器,其凶煞之威却比骨银还强上几分。

在尤识悠眼里,她不知道女人和庭隐容之间发生了什么,就开始对决。庭隐容滑步欺身,剑堪堪摆动,招式虽大开大合,但那女人看起来并没有机会反击,可女人从容鬼步悬身,瞬影移动,脸上依旧带笑。衣料擦过庭隐容后背,声音萦绕。

女人后退间从袖中滑出一把伞——混凌伞。一个鹞子翻身,伞头轻点鞘身借力,庭隐容却不屑,剑柄瞬间反握腾出,左手接过以一个刁钻姿势直取女人命门。

剑鞘以喉那刹,女人却化作一缕黑烟,随伞瞬间移动到了庭隐容几丈之外。“不愧是殿下,不过,此伞随不及您那周光剑,可到底也算天地灵宝……您当真不出鞘么。”

“你还不够资格。”庭隐容脸色有些发白,每使一剑,浑身筋脉就撕裂一分。

“殿下是否觉得筋脉淤塞了些?”女人的表情在庭隐容眼里那就是砒霜,看一眼就觉得实在恶心。

见庭隐容始终冷脸,女人无奈咧了个弧度,眉眼妩媚,长袖轻轻一挥,几息波动之后整片场域瞬间静止,“殿下,接下来我可不陪您玩了。”女人一笑,迷离双眼,瞳色现出淡淡紫色,瞬间移动至尤识悠身边,长袍轻轻拂过尤识悠脸颊。

尤识悠双目无神,像被线吊着脑袋,识海之内正是十年前的夜。

漫天飞白,寒风凛冽。

死一般寂静的背影垂在天地间。

背上早已道道斑驳血痕,染遍全身,她是一条随时可以惨死的野狗。

双臂已近扭曲地插在雪地里,口中已然混沌不堪。

她的痛苦,屈辱,只有她一人知晓。

如今的无能为力。让她恨不就死。

尤识悠越是痛苦越是扭曲,女人越是兴奋。笑着笑着脸上的五官忽闪忽现。

女人冷哂,睥睨地看着跪在身边的尤识悠,将人挑起,狠狠掐住脖子,心中那种快意了然“殿下,这样呢。”女人脸有点扭曲戏谑道,眼前之人的挣扎正是一道好风光。

“呃呃……呃”尤识悠面色涨红,只挤出微弱的闷响。

庭隐容咬牙,手中剑气萦溢,……她摸不清楚眼前人魂体的状态,混凌伞招式诡谲,变幻莫测,但周光剑只有三成法力,若不速战速决保不齐尤识悠的性命。

“混凌伞乃阴昏侯随身法器,怎么会出现在龄女手中。”庭隐容暗想。

庭隐容冷冽,眉目之间的杀意令那女人无比熟悉,她看着她的殿下,眼里竟有丝敬意,她见庭隐容轻推剑格,寒光一寸寸闪出直至完全脱鞘的泠泠吟颤,“周光出鞘,臣之有幸!”女人瞳孔放大,终于得偿所愿,庭隐容倾刻动身,动作狠戾。

周光通体青蓝,剑柄却是莹透水晶,那女人横挡,混凌伞与剑交锋刹那火光呲咧,气浪纵横,“噫——”庭隐容先发制人,右手蓄势抛剑,剑刃在伞身上翻滚出火花,反手一握,刀刃拉至女人脖颈,龄女下腰,混凌伞收过身,趁庭隐容前倾之际潜至身后,混凌伞散出道道煞气扑向庭隐容,庭隐容挑剑斜抹,贯气至剑锋,所指之处煞灵溃散,却见龄女跃至空中,蓄力猛劈,这招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重,伞刃八面,庭隐容直接单手握剑横挡,硬吃下这招,地板堪堪碎裂。龄女不敌反而被击开“呃——”,她有些失色,庭隐容乘势追击,一剑划伤龄女左臂,混凌伞脱手,二剑直追咽喉。

看来殿下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招招试试不留一丝破绽,每一回都是为了取对方性命。就算混凌伞在手也难伤其分毫,更何况龄女手中这把的不及本体的三分之一。

龄女闭眼,这一剑,怎么能够躲的开“殿下……”

天旋地转间,一道身影扑向了龄女,将人死死护在身前,刀剑无眼来不及回手,庭隐容瞳孔欲裂,倒吸一口凉气,“嘶——”硬生生将剑向上偏移,可终究是斩断了发丝,瞬间背部皮开肉绽,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呃啊——”尤识悠一声短促。

她痛猛地弓背,头依旧死死地贴在龄女的肩头“别怕,阿焕……”她双腿止不住的发软,硬是凭着意志力挺直了。龄女有些讶异,她看着眼前之人头发披散,已经看不到她的表情,这个人死死地贴住自己让她好不自在。刚刚想推开,忽然对上了尤识悠的有些涣散眼神,静谧足矣让人安定下来,看的龄女竟有些恍惚,尤识悠胸腔起伏不定,嘴角的血液的止不住溢出来。

龄女忽然感觉这个人滑稽无比,心里竟还生出一种无措。

她看到尤识悠蹙眉,竟然还在笑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已经清醒的还是仍在幻境中,她的嘴巴已经还含不住血了,口齿含糊,可见这一剑就算是偏了,此人也凶多吉少。“别怕,别——唔,”尤识悠的手覆上龄女的后颈,整个人快垂死在对方身上。唔的一声又一口血,从手指缝中溢出,血浆总是有温度的,像糖浆一般粘在龄女身上,她皱眉,恶心地将一手人推开,推开的瞬间龄女好像才看清楚那双眼睛,追随,恍然,甚至有些重影。

尤识悠已经感觉不出周围的状态了,她只知道自己在腾空。胸口的相离在跳动,瞬间散出涛涛黑白二气将人包裹住,让跃过来的庭隐容也微微后退,二人均皱眉,不等庭隐容再次动手,二气瞬间席卷向龄女,令人错愕,熟悉的气息仿佛置身战场,勾动魂魄未发觉这东西已经开始蚕食魂体了,龄女原本凝实的身体开始变作虚无,一点点消散在气里,连声音也被吞掉了。

二气又立马缩回到相离中。庭隐容托着尤识悠,血已经染透了衣服,奄奄一息,庭隐容也有些不定,“不能睡,你知道么。”

“嗯……嗯……唔庭……”

庭隐容胸中起伏越来越不定,甚至是慌张。“别说话了。”

龄女被吞,场域内的空间终于恢复,邬权在目睹邬颉的皮剥后,满心的欢喜,恐惧,浑身的激素调动,混沌着无措。

庭隐容看着中枪的Kevi,“你怎么样,能走吗?”

Kevi呃的起身,庭隐容不知Kevi具体伤势,“可以。”因为Kevi看到庭隐容背上的尤识悠,她知道不可能拖着两个人离开。眼下也不能靠邬权。刚刚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一场大战。她的伤口恢复速度异于常人,子弹虽仍在体内但只要避免撕裂,应该勉强能行动。

邬权把这三个女人观察了个遍,他明白Kevi的伤势,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能动身,不过没说什么,只是紧紧跟在身后,寻找出口。

“那有一处,好像有月光透进来。不过位置相当高。”Kevi手持电筒。站在庭隐容身边。

“绳子够吗?”庭隐容问。

“够的,抓钩也够坚固,只怕洞口太小,出不去。”Kevi有些面露难色,邬权也望着那洞口。

“我走最上面,你们跟着。”庭隐容背着尤识悠,将绳索固定在身上,眼下只能用骨银爆破开。她看着背上的尤识悠,伤口已经简单处理,现在是与时间斗争。

庭隐容率先上前,好在岩壁凸起多,可以借力,Kevi对于庭隐容身上挂一个人和一把剑还能如此迅速也算意料之中,庭隐容看着纤细,实则筋骨清奇,异于常人。很快就到离洞口一个身位的地方,看着大小确实不方便人通过。

庭隐容袖中飞出七根骨银,“嗤——”的扎进岩壁中,几息内堪堪碎裂,石子滚落,庭隐容不易摇晃只能略躲几分,抬手挡了挡,提前告知了下面的人倒也还好。

没有什么机关生变,几人终于活着离开了这鬼地方。尤识悠面色苍白,庭隐容担心心脏压着不好,直接换单手抱了起来。这一幕,旁边的Kevi看的有点尬,在旁边嘿咻嘿咻的喘气,感觉这俩人可不想刚认识的。

邬权借贵人庭隐容之手逃出来,邬颉又死在墓中。“二位,尤小姐深受重伤,要不……”锋芒先至,一道寒光横在邬颉脖颈前,“退后。”二字冰冷,邬权知道也死字怎么写,识趣的照做了。Kevi靠在旁边的树下休息,心想“邬家这下损失大了,虽不知邬权怎么想的,不过他肯定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牵制活着的人,此人庭隐容不能杀,我自己也不能杀。”

此时几人正站在一处山腰的平台上,夜风呼呼,所俯视之处尽是群山,雾气环绕,月光照拂难得的几分安逸到令人有些不习惯起来。Kevi看着庭隐容俯身在尤识悠身旁,将人扶起好像用了什么东西,粉末状地撒在尤识悠身上,月光下二人一前一后,前者屏息凝神,面色难忍,后者虽没什么表情可眉头微锁,倒也能能品出一些担忧。月光将二人泛出淡淡白边,几分典雅如同所见。

Kevi算了算时间,一架直升机正往这边飞来,邬权一下没看清以为是什么巨型怪物,这下倒显得庭隐容乖巧了点,只是略有意味地看了一眼Kevi,Kevi被突如其来盯了下不太妙。距离越来越近,剧烈气流的“哒哒哒——”形成了3d耳道覆盖,吵的人耳朵疼。Kevi走到庭隐容身边,距离足够近“当务之急是救她,信或不信小姐自便。”

“走。”庭隐容气息平稳,一点没客气。她背起尤识悠,用背带固定在身上。

二人同步仰望,长身直立,衣料被吹的猎猎作响,绳梯挂下,“小姐——,上来吧——”机舱内的女人喊道。

只留下邬权一人,没办法,动也不敢动,打也打不过。只能眼巴巴看着这突如其来料事如神的直升机带走那个自称Kevi的人了。他咬牙一跺脚,瞪着直升机飞远。

“阿森,去那个医院。”

森当然知道小姐说的是自己的私人医院,“好。”虽然有些疑惑,但一位老保镖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和保护雇主。

尤识悠被庭隐容安静地抱在怀中,因为戴着降噪耳机,庭隐容只能看着怀中之人呢喃,替她撩去了额间的碎发,将自己的风衣脱下来包在对方身上。她抬头,直升机的照灯在这夜色弥漫中显得形单影只了些。

她只是不断的吐息,安静地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