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传令兵便匆匆来报,娥姑与南渭的援军已在途中,各率五千兵马,过了晌午便能抵达尧城。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的好消息!李胤湳心中一阵振奋。他手中尚有一万兵马,东陵昨日驰援的八千将士,再加上娥姑与南渭的一万援军,联军总数已达两万八千人。北厚虽拥兵三万,这般兵力,已是足以与之决一死战!
果然,晌午刚过,尧城西面的地平线上便扬起了烟尘。打头的骑兵队列里,娥姑与南渭的军旗迎风招展,其后还跟着南渭穆亲王与娥姑英皇女的私旗。李胤湳一眼便知,两国主事之人已亲自前来。
他当即迈步走向平日议事的中军帐,准备在此接见两位主将。正欲派人去请东陵将军前来一同商议,谁知刚掀帘入帐,便见东陵将军早已端坐在左侧主位上。她身侧立着一位面容清秀的侍女,正垂首为她沏茶,袅袅茶烟氤氲开来,竟是上好的碧螺春,香气清冽,溢满整个营帐。
见他进来,东陵将军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呦,坐。”说着,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眉眼微微眯起,语气里满是享受,转头对侍女赞道:“这茶不错。”
前半句是对李胤湳说的,后半句的夸赞,却是对着侍女。李胤湳心中暗哂,见她占了左首主位,也不多言,径直走向右侧主位落座,一边坐下一边说道:“正想派人去请将军。南渭与娥姑的援军已至,一会儿我们正好共同商议,如何联手对付北厚。”
“哦?”东陵淡淡应了一声,注意力依旧凝在手中的茶盏上,对两国来的是谁、带了多少人马,竟是半点兴趣都无。李胤湳心中一动,转念思忖:或许这位将军早已知晓一切,是以才这般波澜不惊。
“多谢将军,不必了。”李胤湳话音刚落,帐外便走进两位侍女,各自身提一个食盒。她们走到桌前,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放——四样新鲜欲滴的水果,四碟香气扑鼻的点心,精致得让人眼前一亮。
东陵伸手拿起一块荷花酥,轻轻咬了一口,眉眼弯起,笑意真切了几分:“果然还是我们九九做的点心,最合我的心意。”
“呵呵。”侍女九凤闻言,却是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嗔怪,“麻烦将军大人下次想吃什么的时候,先掂量掂量地点和时辰。不是每次我都“刚好”带着大人想吃的食材,也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卯时起床,更不是每次都能“刚好”听见大人念叨着要吃荷花酥、樱桃毕罗、透花糍还有红绫饼的。”
听完这话,东陵将军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脸上不见半分歉意,反倒带着几分被宠坏的得意。李胤湳看这主仆二人言语间毫无尊卑之分,亲昵得如同家人,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名叫九九的侍女,定然是与东陵将军一同长大的陪侍,否则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这般与主子说话。
正说着,帐外传来卫兵的通传声:“穆亲王、英皇女已到帐外!”
李胤湳当即起身迎了上去。帐帘被人从外掀开,率先走入的是一位女子。她身着娥姑国特有的罗纱长裙,发髻正中戴着一顶小巧凤冠,凤冠底部垂着一串圆润珍珠,直落额间,一枚殷红珊瑚坠恰好点缀在眉心,将她衬得肌肤胜雪,明艳动人。她莲步轻移,一股清雅的异香便随之弥漫开来。
女子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老一少。年长者身披铠甲,腰间却未佩戴兵刃,步伐沉稳有力,一看便知是深藏不露的内家高手。身侧的青年则是小厮打扮,面容稚嫩,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帐内的一切。令人诧异的是,这小厮打扮的青年,竟隐隐走在老将军前头,只比那女子半步之差,几乎是并肩而行。
“久闻英皇女智勇双全,心系百姓,深得贵国国主信任。今日劳烦殿下亲自前来,足见娥姑国对此次御敌之事的看重。”李胤湳率先拱手见礼,随即又转向那位老将军,朗声道,“穆亲王乃南渭监国,威名远扬。此番能与亲王、殿下并肩御敌,定能将北厚蛮夷斩于马下!”
“七皇子过誉了。”穆亲王连忙拱手回礼,语气满是赞叹,“七皇子以一己之力,率部苦守尧城十五日,抵住三万北厚大军的猛攻。若非殿下死守,我等边境小国,怕是早已遭北厚铁蹄践踏,生灵涂炭。七皇子真乃当世神将,本王佩服!”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主位上坐着的东陵将军身上。只见她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拿着个橘子,正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穆亲王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诧异:尧城血战十五日,双方死伤无数,粮草都已捉襟见肘,这军营之中,哪里来的这般新鲜的橘子?
更让他费解的是,自己与英皇女身份尊贵,连七皇子都起身相迎,这女子竟端坐不动,视若无睹。她究竟是何来历?难道官衔比七皇子还高?可李胤湳乃是武夷皇子啊!再看她穿着一身玄青武将常服,难不成是李胤湳藏在军中的小妾,特意扮作男子模样随行?
穆亲王的目光太过直白,东陵自然察觉到了。她将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放下,脸上带着几分惋惜,这才缓缓起身,对着二人略一颔首:“在下东陵,有失远迎,还请穆亲王、英皇女多多包涵。”
说罢,也不等二人搭话,她便径自坐了回去,拿起那半块橘子,继续慢条斯理地剥着。
这橘子当真有这么好吃吗?李胤湳看着她的举动,心中暗自腹诽。这位东陵将军,未免也太失礼了些。穆亲王与英皇女好歹是别国的贵客,国力虽不及武夷,却与东陵不相上下,这般怠慢,传出去难免要被人诟病。
谁知,英皇女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轻笑出声,语气亲昵得如同见了故人:“姐姐还是这般洒脱,风采更胜当年。不知姐姐此次也来了前线,看来北厚这次,怕是要吃苦头了。”说罢,她竟对着东陵郑重地行了一礼。
东陵停下剥橘子的动作,抬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脑中飞速回忆着在哪里见过这号人物。娥姑国与其他诸侯国不同,乃是女子为尊的国度,上至国主,下至文武百官,大多是女子。虽说行军打仗的军营仍以男子为主,但领兵的将军,却多是巾帼英雄。现任娥姑国主育有三女,大皇女早年夭折,储位之争便落在了眼前这位英皇女与尚未露面的玫皇女身上。此番英皇女亲赴前线,怕不是只为了御敌这般简单,恐怕是娥姑国的储位之争,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东陵挑眉:“英皇女见过我?”
“十年前昭穆大典,我扮作宫女随祖母前往东陵,有幸见过姐姐真容。”英皇女眼中带着笑意,“姐姐当时的风采,我一直记在心里。”
东陵恍然大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原来如此。英殿下客气了,唤我东陵便可,‘姐姐’之名,可不敢当。”
两人相视一笑,便默契地不再多言,帐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既然诸位都是自己人,便不必多做寒暄了。”穆亲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心中虽对东陵的态度颇有不满,却也明白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即正色道,“本王奉我国国主之命,前来与七皇子合兵御敌,此番带来五千精兵。路上偶遇英皇女的队伍,便结伴同行。不知东陵此次来了多少精锐?如今联军共有多少兵力,也该合计合计了。”
“此事我来与二位说明。”李胤湳接过话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初步统计,武夷军经过连日苦战,能战之兵已不足六千人;东陵昨日派来八千援军;今日二位又各带五千兵马,总计一万。如此算来,联军现有兵力两万四千人。这几日北厚军折损也颇为惨重,双方兵力差距已然不大。”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振奋:“更何况,昨日东陵将军神弓盖世,一箭便将北厚主将阿尔肯射伤于阵前。敌军经此一挫,必定军心大乱。眼下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北厚军征战多日,早已疲惫不堪,而我联军却有娥姑、南渭的精锐生力军,此消彼长,此战必胜!”
李胤湳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探子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启禀殿下、将军!前方探子回报,北厚主将阿尔肯,已于昨日毒发身亡!北厚军已向后撤退二十里,在驻地安营扎寨,似在等候新的将领前来统领大军!”
“好!”穆亲王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喜色,随即看向东陵,语气中满是赞叹,“东陵将军箭术卓绝,竟能一箭取阿尔肯性命。传说将军用兵如神,本王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佩服!佩服!”
东陵放下手中的橘子,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云淡风轻:“亲王过奖了,不过是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
穆亲王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暗道:好个心狠手辣的丫头!他一转头,却瞥见身侧那小厮打扮的青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东陵将军,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探究。穆亲王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轻咳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不过北厚军撤退二十里,据险扎营,我军若是贸然追击,怕是不妥。”
英皇女也点头附和,语气中肯:“穆亲王所言极是。我联军骑兵数量本就不多,若是全军出击,战线难免拉得过长。更何况,我四方人马素日并无配合,仓促上阵,怕是会生出诸多纰漏。”
众人各抒己见,唯有东陵沉默不语。她忽然站起身,对着帐内众人淡淡说了一句:“我出去转转。”便径自掀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风带着几分燥热,东陵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天际。日头已然西斜,昏黄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黄。她望着天边一朵形状怪异的乌云,渐渐有些出神。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水汽正在悄然凝聚,怕是……要下雨了。
东陵又看了看依旧高悬的太阳,眉头微微蹙起。她抬手掐了个诀,指尖微动,心中已然了然。麻烦了,这场雨怕是小不了,速战速决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她暗自腹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国,这军营的硬板床硌得人骨头疼,饭菜更是粗粝难咽,还有那个穆亲王,话多得烦人,嘴巴就没停过……
东陵正天南地北地胡思乱想,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走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身侧。离得如此之近,她竟直到对方站定才察觉,足见来人内功何等深厚。
尧城之中,除了她自己,怕是只有一个人有这般能耐了。
东陵头也不回,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七皇子也出来透气?怎么,你也受不了穆亲王的喋喋不休了?”
“我当你怎么半天不进去,原来是躲懒来了。”李胤湳轻笑一声,语气无奈,“穆亲王德高望重,阅历丰富,想法自然比我们这些晚辈周全些。你小声些,这话若是被他听见了,怕是要记恨你一辈子。”
“七皇子果然是个通透人,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东陵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李胤湳,语气陡然变得锐利,“我们东陵与娥姑、南渭姗姗来迟,让武夷军独自苦守尧城十五日,伤亡惨重。此事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心生怨怼,可七皇子却半句怪罪的话都没有。不知殿下是真的这般大度,还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向前一步,逼近李胤湳,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不带丝毫笑意,满是审视的锋芒,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至于李胤湳口中的答案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她自有自己的判断。
李胤湳迎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沉默片刻,认真地说道:“刚与北厚军交战之初,我确实这般想过。尧城身后便是东陵与娥姑,唇齿相依,为何你们迟迟按兵不动?我手中只有一万兵马,按常理,绝无胜算。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要等我战死,北厚军屠戮边境之时,你们才会出兵。又或者,你们与我父皇之间,有着什么秘密协议,要等我身死之后,再联手收拾残局。”
说到这里,李胤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不过后来,我便再也没有时间想这些了。我身后,是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我若是死了,他们的家园会被践踏,妻女会被掳掠,男子与孩童会被屠戮,会有无数人死于非命。不论他们是哪国人,他们都没有错。乱世之中,他们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而已。”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语气铿锵有力:“而我守在这里的意义,就是让他们能够活下去。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杀光北厚人,就不会再有人敢来烧杀抢掠了。”
东陵静静地看着他,眸光微动。她知道,李胤湳说的是真话。没有怨恨吗?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是圣人。可家国百姓就在身后,守护他们,便成了李胤湳唯一的执念。他每日所思所想的,便是如何多杀一个北厚兵,如何多保全一个自己的将士。光是这些,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一瞬间,东陵竟在李胤湳的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那个被世人传为弑兄上位,却将东陵治理得国泰民安的东陵国主,展停云。
“出来够久了,该回去了。”东陵率先转身,朝着中军帐走去,只留给李胤湳一个背影,语气凝重,“现在最紧要的,不是讨论怎么打北厚军,而是先担心我们的粮草吧。”
李胤湳闻言一愣,脚步顿住,满脸疑惑。
“回去再说。”东陵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察觉到了一些东西,此事事关重大,需要大家一起想办法。”
李胤湳心中一紧,连忙快步跟上,与她一同掀帘走进了营帐。
“诸位,我有要事相告。”东陵一进帐,便开门见山,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今夜亥时前后,尧城将有暴雨倾盆,这场雨,会持续整整七日,毫无停歇之意。暴雨成灾,河水必定暴涨,届时粮草运输的官道,怕是要被洪水冲毁。粮草一旦被耽搁,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补充道:“昨日我为了尽快驰援尧城,大军只带了十日的干粮,并未携带过多辎重。不知南渭与娥姑的粮草储备,情况如何?”
帐内三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穆亲王第一个站起身,满脸难以置信:“东陵将军,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如今日光正盛,晴空万里,怎么可能会下大雨?更何况是连绵七日的暴雨!近百年来,尧城从未有过这般异象。不知将军这番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我观天象而知。”东陵语气斩钉截铁,容不得半分置疑。
穆亲王眉头紧锁,看向她的眼神满是狐疑,显然不肯相信。就在这时,英皇女开口了,语气笃定:“既然是姐姐说的,英自是深信不疑。”她略一沉吟,又道,“为了尽快赶到尧城,娥姑军的粮草也未曾多带,按正常消耗,约莫只够七日之用。原是想着辎重兵五日之内便能赶来接应,是以才轻装简行。姐姐所说的这场大雨……当真会耽误粮草运输?”
“何止是耽误。”东陵环视帐内众人,语气沉重,“我知道各位心中疑虑重重,但天象如此,绝非虚言。这场七日暴雨乃是天灾,届时别说官道会被冲毁,就连城中百姓,怕是也要遭逢大难。这七日里,北厚军定然不会出兵,这般滂沱大雨,他们的将士也撑不住,粮草怕是也捉襟见肘。”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一处地名上:“但他们驻扎之地离镜城极近,镜城地势高,受暴雨影响极小,城中囤积的物资,足以支撑北厚军度过难关。”
东陵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凝重:“可大雨停歇之后,官道修复绝非一日之功,我方的粮草辎重,怕是遥遥无期。待到那时再开战,我们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此事,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说完,她便静静地看着众人。李胤湳看着她,心中微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位素来从容不迫的女将军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紧张之色。尽管他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仍有疑虑,却已然选择相信东陵的判断。若是雨没有落下,自然是最好;可若是真如东陵所言,天降天灾,那两万多将士的口粮,便是天大的事,必须提前筹谋。
穆亲王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本王听闻,东陵国的‘神阁’有鬼神莫测之能,能观天象、测吉凶,甚至定天下大事。此次东陵出兵,莫非是神阁的祭祀大人同行,为将军占卜出了这场大雨?”
此言一出,英皇女脸上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神色,似有话想说,却终究还是抿唇不语。
东陵闻言,淡淡一笑,语气平淡无波:“这都是坊间谣传罢了。神阁不过是掌管祭祀祈福之事的地方,哪有什么鬼神莫测的能耐。至于天象之说,不过是我从军多年,积累下的观云辨风的经验罢了。神阁若真有那般通天彻地的本事,何须兴师动众出兵打仗?直接将北厚王咒死,岂不是天下太平?”
穆亲王闻言,心中亦是深以为然。他素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若东陵神阁当真这般厉害,这天下早就该改姓展了。可这位东陵将军偏偏能笃定断言暴雨将至,若说不是靠占卜测算,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帐内众人各怀心思,眸光闪烁间,东陵已然放下茶盏,再度开口,语气沉稳果决:“阿尔肯已死,北厚必定会再派新将前来,最快也要两三日的功夫。这期间,他们绝无可能大举来犯。我们不如先定下两套战术,以备不时之需。”
她抬手,指尖精准地落在舆图上北厚左营的位置:“其一,速派骑兵小队驻守官道沿线,但凡遇着坍塌落石,即刻清理抢修。骑兵速度快,来回传递消息也更为便捷。其二,全军需即刻整肃备战。若是天公作美,并未降雨,那明后两日便是我们进攻的最佳时机——北厚如今群龙无首,余下将领本就派系林立、互相掣肘,定然谁也不服谁。”
“我们主攻左路,”东陵的声音清晰锐利,字字切中要害,“左营守将名叫意丹,是北厚二王子的部下,阿尼族人,这还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此人此行的首要目的,就是盯着大王子与阿尔肯,严防他们勾结生事,危及二王子的地位。我们猛攻左营,北厚其他阵营就算想发兵支援,也定会顾虑本部伤亡,不敢倾力而出。这,便是我们的破局之机。”
听着这番条理分明、情报详实的部署,李胤湳心头猛地一震。这位东陵将军,竟对北厚军的内情了如指掌,排兵布阵更是精准狠辣,一眼便扼住了敌军的软肋。这般眼界与决断力,绝不是只上过一次战场的人能够拥有的。
这个女人……绝不仅仅是东陵将军这么简单!
李胤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看向东陵的目光里,已然多了几分探究与审视。东陵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瞥了他一眼,眸色深沉难辨。无妨,任他想破脑袋,也休想猜透她的真正身份。
她暗自掐算着时辰,心知那场暴雨怕是已近在眼前,当下便又沉声道:“为了星夜驰援前线,诸位军中的存粮想必都不算充裕。从明日起,全军统一缩减口粮。我已命侍卫前往附近城镇征粮,只是两万大军的消耗巨大,即便有所收获,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支撑长久战事。不知各位大人,可有什么良策?”
“将军思虑周全。”李胤湳率先接话,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我已下令传信给若水、樊城二地,请求他们借粮支援。只是边境常年战事频发,百姓生计艰难,怕是余粮寥寥。不过尧城与若水城之间,有一座荒山,虽不算险峻,却也草木丛生。我可派人进山搜寻,猎些野味、采些可食野菜,聊胜于无吧。”
穆亲王也紧跟着开口,语气铿锵:“本王这就调拨一队精锐骑兵,前去接应后方辎重队。若是遇上道路损毁之类的意外,人多也好及时处置,能更快赶回来。再者,若是届时并未降雨,南渭愿领兵打头阵,强攻北厚左营!”
“既如此,我也即刻派人返回娥姑边城筹措粮草。”英皇女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若真如将军所言,天降暴雨,那疏通水渠便是重中之重。武夷与东陵的将士们昨日刚经历一场恶战,已然疲惫不堪,今日这挖渠引水的活计,便交给娥姑的士兵来做吧。”
说罢,她便当即唤来亲兵,传令下去,安排人手准备动工。
见诸事商议妥当,东陵便起身,对着帐内三人微微颔首:“时候不早了,还有些事,东陵尚需回去准备一二,先行告辞。”
话音落,她便转身掀帘而出,玄色衣摆扫过帐门的帘幕,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余下三人见状,也各自拱手作别,返回了自己的营帐。
夜色渐深,月隐星沉。
忽然间,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卷着沙石枯枝,呼啸着掠过营寨,将那些高悬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将旗杆从中折断。
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打在营帐的毡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转瞬间,雨点便连成了线,织成了网,天地间骤然挂起一道白茫茫的雨幕。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是一头咆哮的猛兽,狠狠砸向大地,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营帐,全都被笼罩在这片混沌的水汽之中,模糊了轮廓。
雨势越来越急,越来越猛,砸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营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被这震天的雨声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