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继续在市集闲逛,月神怀抱着小白,脚步放得极轻极慢,每一步都格外稳妥,生怕颠扰了怀里的小家伙。李胤湳依旧稳稳守在她身侧,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路过拥挤的摊位时,他便侧身半步挡在她前方,手臂微张,不动声色地撑开一小块安稳空间,隔绝往来推搡的人潮;见有人推着独轮车载着货物匆匆而过,便先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低声提醒“小心车”,待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远去,才缓缓松了手;就连她弯腰想给小白买块软糕时,他也会下意识半步上前,护在她身后,提防着身后行人莽撞磕碰。
途经一家飘着清甜香气的糕点铺,月神脚步顿住,买了块松软的桂花糕。她指尖捻起糕点,小心翼翼掰下指尖大的一小块,递到小白嘴边。小白鼻尖轻轻嗅了嗅,迟疑片刻,便伸出粉粉的小舌头舔舐起来,小脑袋微微晃动,模样乖巧又惹人怜。月神看着它进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指尖又轻轻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李胤湳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边境的战火纷争,没有朝堂的权谋算计,只有市井的烟火气与身旁人的静静陪伴。他转头望向月神,见她侧脸在暖融融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睫毛轻垂,抱着小白的动作专注又温柔,心头那股异样的情愫愈发浓烈。他想,往后的时日里,若是能常伴她左右,看她这般卸下防备的模样,大抵便是世间难得的安稳了。
逛至黄昏时分,夕阳西斜,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小白早已在月神怀里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随着她的步伐微微起伏,呼吸均匀绵长。四人慢悠悠走着,恰好途经一家装潢雅致的布庄,牌匾上“锦绣阁”三字笔力隽秀,门前的绸缎幌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透着几分雅致。月神目光扫过布庄,对身侧的九凤温声道:“进去看看吧,量几身新衣裳,顺带添些衬里布料,路上也能暖和些。”
九凤立刻点头应好,李胤湳与李胤麟也一同抬脚跟着走了进去。布庄内绫罗绸缎琳琅满目,各色锦缎堆得齐整,丝线、绣线在柜前摆得井然有序,掌柜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弄算盘,听闻脚步声便抬眼含笑招呼。月神缓步走到柜台前,语气平淡无波,字句却藏着暗语:“青霜染布,玉露缝衣,敢问掌柜可有寒山云纹锦?”
掌柜闻言,指尖的算盘蓦地一顿,抬眼深深看了月神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指尖在柜面上轻轻叩了三下,压低声音回了暗语:“寒山无锦,唯有雪痕,不知姑娘要染几分白?”
月神眸光微凝,声音压得更低,字句清晰有力:“三分雪色,七分寒芒,要绣归雁落梅香。”
话音刚落,掌柜的神色瞬间愈发恭谨,连忙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生意人的平和:“小姐要的是上等定制布料,内间细选更便,里边请!”
李胤湳见月神要往内间去,生怕她有闪失,当即迈步要跟上:“我与你们一同进去。”
一旁的伙计连忙上前半步,语气客气却坚定:“公子见谅,里间是女眷试衣换衣的僻静处,男子不便入内,您二位在外间稍候便是,有需要喊一声便好。”
李胤湳眉头微蹙,目光紧锁着月神,满是担忧。月神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无妨,若有事我喊你便是。喏,帮我抱着小白,别冻着它。”说完,便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小白递了过去。李胤湳连忙伸手接过,动作生疏却格外轻柔,指尖触到小白温热的绒毛时,心头竟泛起一丝柔软,他轻轻拢了拢衣襟,将小家伙护在怀里,目送着月神带着九凤跟着掌柜往后堂走去。
穿过一道雕花描金屏风,内里并非试衣间,而是一间僻静的茶室,陈设简洁却雅致。掌柜反手轻轻关上门,转身对着月神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恭敬:“寒山有雪,归雁传书,属下见过主上!”
月神颔首,神色沉了几分,径直落座:“免礼,近期可有要事禀报?先说说那展氏兄弟的近况。”
掌柜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有半分怠慢,恭敬回话:“回主上,展云善前些日子莫名离开了东陵,行踪极为隐秘,属下派人查探多日,也未摸清他离陵的缘由与去向;展云枭近来正为继任之事忙得焦头烂额,还特意颁了令,称先前的继位流程皆是故弄玄虚,他继任无需举办继任大典,欲尽快稳固权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东陵百姓对此多是不置可否,并无异动;雷氏一族那边,雷老爷子与雷惊寒将军都无异议。朝堂之上,见雷将军表态支持,展云善不在、展聿白也无明确态度,其他人自然不敢有异议,此事便暂且定了下来。”
月神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眸光渐冷,眼底流转着思索的光,片刻后又问:“北厚那边可有动静?”
“回主上,北厚王先前缠绵病榻,如今药王已至,亲自为他诊治,已然痊愈,暂无大碍。只是北厚朝堂近来有些暗流涌动,似是有人借着王上病重之事暗中布局,具体细节还在查探。”
月神点点头,“帝江与帝鬼二人现在何处?”月神的声音添了几分凝重。
掌柜面露难色:“属下无能,帝江大人与帝鬼大人的行踪十分隐蔽,目前尚未查到确切方位。”
月神眉头微蹙,沉声道:“即刻加派人手追查,务必护二人周全,不可有半点差池。”
“属下遵命!”掌柜躬身领命,腰身弯得更低,不敢有半分懈怠。
月神抬眼,目光扫过他周身,指尖叩击桌面的动作一顿,又问:“白泽在哪?”
掌柜依旧垂首,恭敬回禀:“回主上,主人仍在东陵境内,一直暗中监视展氏兄弟的行踪。只是他行事素来隐秘,不喜旁人窥探,属下虽多方打探,也未能探知具体方位。”
月神闻言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白泽向来如此,随性又神秘,只要他还在东陵,展氏兄弟的一举一动便瞒不过他,倒也无需太过挂心。
她收回思绪,指尖重新落在桌面,轻轻叩击着,眸光沉凝如深潭,又吩咐道:“传我指令,速调人手支援卫十。镜城是商贾重地,四通八达且财源汇聚,经营好了便是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撑,眼下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这地方绝不可轻易放弃。让卫十务必守好镜城,悉心经营,我后续另有打算与安排。”
“属下明白!即刻调派精干人手驰援卫十,物资与情报也会同步跟进,定不辜负主上所托!”掌柜躬身应声,语气坚定。
月神环视一圈内堂,忽然想起自己随身银钱不足之事,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语气也放缓了些:“你这……可有现成的银两?。”
掌柜一愣,立刻躬身道,不敢有半分迟疑:“主上稍候,属下这就去清点账房银钱,片刻便将银票与现银备好送来!”
一旁的九凤闻言,悄悄看了月神一眼,想起她方才买狐狸时下意识摸向钱袋的动作,心中暗忖,幸亏李胤湳抢着把钱付了,要不然...月神可能就要赖账了。
不多时,掌柜便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回来,将盒子放在桌案上打开,里面整齐码着一沓银票,还有几锭分量十足的金元宝与银锭。“回主上,锦绣阁现下能动用的银钱共计三万七千两,银票三万两,现银七千两,尽数在此。”
月神示意九凤收下,九凤上前将木盒稳妥抱在怀里,动作利落。月神起身道:“知晓了,继续潜伏,不可暴露身份。”
“属下明白!定不负主上所托!”掌柜恭敬应下,目送月神与九凤起身,又引着二人从侧门绕回前堂,仿若只是刚试完衣裳一般。
外间等候的李胤湳见月神出来,立刻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关切问道:“一切顺利?”
月神淡淡颔首:“嗯,选好了布料,走吧。”
掌柜立刻喜笑颜开应承:“小姐放心!小的连夜赶工,明日一早准能送到驿馆去,定不耽误您启程!”
李胤麟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九凤怀里额外抱着的木盒,挑眉道:“这是买了多少布料,竟要这么大的盒子装?”
九凤只笑了笑,并未多言,月神也只是淡淡瞥了李胤麟一眼,转身从伙计手里接过两个叠得整齐的布包,递向李胤湳与李胤麟,语气平和:“二位殿下一路照拂,无以为报。晏城气候渐寒,这是我为二位选的过冬衣料,皆是保暖的驼绒衬里与厚缎面,权当谢礼。”
李胤麟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连忙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还能摸到内里蓬松的衬里,脸上满是惊喜:“小姐竟还惦记着我们?多谢多谢!我正愁赶路没带厚衣裳,这下可算踏实了!”
李胤湳指尖触到布包的瞬间,心头骤然一暖,像是被这秋日的余晖裹住一般。他征战多年,向来粗疏,衣裳皆是随性添置,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地为他预备过冬衣物。近日来,月神的清冷与柔软他看在眼里,却没想到她竟会记挂着他的冷暖。他握紧布包,目光落在月神脸上,眼底满是柔色,声音也放得温和:“劳烦小姐费心了,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月神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迈步往外走。李胤湳自然地跟上,走在她身侧,路过门槛时,还特意伸手虚扶了她一下,低声提醒:“慢些。”
四人重新踏上归途,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李胤麟一路都在摩挲着布包,嘴里念叨着料子手感真好,时不时还凑到鼻尖闻闻,满脸雀跃;李胤湳则将布包小心抱在怀里,目光时不时落在月神身上,那份不动声色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回到驿馆,月神立刻让九凤找来伤药与温热的米粥,小心翼翼地为小白处理后腿的伤口。小白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没有挣扎,只是乖乖地趴在她膝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任由她轻柔摆弄。处理完伤口,月神又用小勺舀起米粥,吹凉后喂给它,小白饿极了,小口大口地吞咽着,很快便将一碗米粥吃了个精光。
李胤湳与李胤麟坐在一旁,李胤麟还在翻看着那匹衣料,时不时跟李胤湳念叨:“皇兄你看,这料子多厚实,颜色也雅致,公主眼光真好!”李胤湳含笑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月神身上,看着她细心照料小白的模样,眼底的柔色愈发浓重。李胤麟见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皇兄,我瞧着公主外冷内热,不仅心善,还这般细心,竟记得给我们备冬衣,实在难得。”
李胤湳颔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嗯,她向来如此。”只是这份细致与温柔,从前大抵从未给过旁人。
月神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见两人一个盯着衣料,一个望着自己,便淡淡剜了李胤湳一眼,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继续抚摸着小白的毛发,指尖动作愈发轻柔。
夜色渐浓,驿馆内渐渐安静下来。月神将小白与大白放在一处柔软的绒垫上,又叮嘱九凤明日记得买些新鲜的浆果与瘦肉,才吹灭了烛火。小白起初有些认生,用鼻子怯怯地蹭着大白,像是在判断眼前的是食物还是同伴;大白则一如既往地嚼着青草,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并未将这位新伙伴放在眼里。不多时,小白便蜷缩着身子,挨着大白进入了梦乡,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格外安稳。
月神躺在床上,却无睡意,望着帐顶的暗纹,心头百感交集——展云善突然离开东陵,行踪成谜,连揽月阁都查不到半点线索。揽月阁是她在东陵时一手建立的情报组织,前身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当年那组织一夜销声匿迹,隐匿多年后被她接手改革,才有了如今遍布各地的情报网。平日里,揽月阁的据点多伪装成商铺、酒楼、驿站,一方面收集情报,另一方面盈利支撑组织运转。卫十便是五年前她派往镜城的暗探,如今潜伏在镜城最大的钱庄,专门收集北厚的动向,眼下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揽月阁在北厚和南渭的情报网最为发达——北厚各族互通不多,子民淳朴,年头久了便容易接纳外人;南渭国力不强,派系众多,便于渗透。唯独武夷的探子最少,一来开店需大量资金,二来武夷盘查严苛,情报传递极为困难。若不是近年武帝年事已高,立储之心渐显,皇子间争权愈烈,怕是更难在武夷建立情报网。月神辗转猜测着展云善可能的去向,眼神越发狠厉。她翻了个身,瞥见熟睡的小白,又想起了李胤湳。那日回营,九凤见她受伤,想帮她沐浴上药,却被她执意拒绝——往日她本就不用九凤伺候更衣,可那日伤在肩头,行动不便,依旧不肯松口,九凤怕是早已起了疑心。今日李胤湳处处维护的模样,更会加重她的猜忌,只是九凤至今未问,或许是在等她主动坦白,又或许是在暗中查证。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时竟想不出稳妥的糊弄之法。
转瞬又想到灵修蛇毒,如今毒素已转入她体内,大半内力都用来压制毒素,功力大不如前,这亦是一桩棘手的麻烦。
而隔壁房间里,李胤湳将那匹衣料仔细铺在榻边的矮几上,指尖轻轻拂过缎面细腻的纹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月神递出布包时的模样。他站在窗前,望着月神房间的方向,心中盘算着——再有最多两个月便会入京,届时已近新年,他久未回京,对朝中事务知之不多,需提前谋划。思毕,他走到案桌前,提笔写信,将边境情况、月神的身份与品性,还有自己的打算,一一写在信中。
写好信后,他唤来亲信,命人将信快马加鞭送至京中外祖家,务必尽快收到回复。
晏城的夜,宁静而温暖。市集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驿馆内的静谧与温馨。小白的呼吸声、远处的虫鸣声、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交织成一首温柔的夜曲,陪伴着众人入眠。而月神与李胤湳之间的情愫,也在这烟火气、细致关怀与温柔守护中,悄然滋长,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