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两天就这么一直走着，路过小镇的时候就好好的吃一顿；要是遇上荒段，就靠着车上储备的干粮对付一餐。
他们当时经过了一个小村落。
这个小村落的游客不是很多，比海拉尔那边的热闹程度差很远。
这条路上偶尔会经过边防检查站，这些检查站的灯光一直亮着。里边的执勤人员走了过来，查验了两个人身份证。
伊特格勒对这些流程都很熟，配合这些工作人员登记了信息。
卡线不比普通景区，这里的边境管控很严格，每一处关卡都不能马虎。
“这边就不能随便下车往草场深处走了，这里很美，但有些遗憾不能停下。”过了检查站之后，伊特格勒对岱青说，“有些区域属于边境管控地带，越界会有麻烦，到时候不要为了拍照乱闯。”
“好，我记得。”岱青应着他，说了一句。
“伊特格勒，我问你一个问题。”当时岱青问，“你穿蒙古袍的时候，白天不怕热吗？”
“其实还好，我已经习惯了。”伊特格勒笑了笑说，“蒙古族的每一个同胞大多数时候都会这么穿，已经成为风俗习惯了。要是你不嫌弃，我也可以给你找一身。”
“行，你可以给我找一身，我挺喜欢。”岱青说。
那天，伊特格勒开着车，岱青则一直坐在副驾，大多时候都是看着窗外风景发呆。
他偶尔也拿出手机拍照，时不时和伊特格勒说几句话。
这里风景再好，但有时候在离线模式下，照片没法立刻分享出去。
但是岱青没有半句怨言，他只把这些照片存给自己。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翻出来慢慢看。
两个人经过一天的旅行之后，他们之间慢慢熟了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们不再有什么深刻心事，有时候聊的更多是细碎的日常，把过去的痛苦全都抛到了脑后。
伊特格勒一边开车，有时候还会给岱青讲一些草原的常识。
他有时候还会给岱青讲蒙古族的同胞都会有哪些习俗，讲当年草场的划分，每次变换季节时的大规模迁徙的辛苦。
那天，岱青有时候也会说起自己过去。讲他那几年无休止的加班、无休止的修改方案。
一直到前一天领导甩锅，他无可奈何之下直接辞职。
两年的心血付诸东流那天，他坐在办公室里，只会觉得全部努力都滑稽可笑。
人在无语和无助的情况下，真的会笑一下。岱青在那天，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但笑着笑着，他就哭了。
别人都觉得他疯了。但是自己受过的苦只有自己知道，再怎么给那些人说，他们估计都不会明白。
永远被蒙在鼓里的人，永远都只会靠着一边站。他们甚至永远都不会理解、原谅一个本来很努力的人。
岱青很少会给外人说他的苦衷，他本来想着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但他面前只有伊特格勒。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他已经不再有任何防备。
他们才认识了不到两天，岱青就已经完全的信任对方。而且有些东西，有时候还是在他不知不觉中说了出来。
那个时候，伊特格勒就不会说话，他不说话，而是会听的非常认真，也不会打断他。
对方不是同事，也不是家人，更不属于他本来的生活圈子。
这场相遇大概率只存在于草原这段日子。
等他离开这里，两个人或许就回归各自轨道，再也不复交集。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可能短暂的相遇，反而让人敢说出真心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岱青当时的心情跟着不太好，这天午后，天说变就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堆起了厚重的乌云，风突然就变大了。
没过一会儿，黑压压的云层猛压在了草甸上空。
“估计是要下大雨了。”伊特格勒皱起了眉，看了一眼天空说，“你看咱这个运气，前面那段路正好是泥沼草甸，下雨的时候极容易陷车。我们得赶在暴雨落下来之前，赶到前面的一个村子。”
他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可是似乎根本来不及。
车速再快，也比不上雨下来的速度。
说什么来什么。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的砸落下来。
转瞬之间，雨就下大了。
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视线，车窗旁的雨刮器开到最大似乎都不够，路面很快积起了泥水。
说实话，那个时候岱青有些担心。但是他不敢说话，他怕要是说话，就打断了伊特格勒的注意力。
车轮胎碾过泥泞路面，车速很快，车身几次都打滑了。就在转过一处弯道，后轮猛地往下一沉。
两个人吓了一跳，猛的回头。
可想而知他们遇到了什么。下一秒，车子不动了，伊特格勒最害怕的还是来了。
伊特格勒心里随即一沉。
“轮胎陷住了。”伊特格勒语调平静，他来了一句。
他赶忙熄火，解开了安全带。雨噼里啪啦的砸在车顶，一直都不停。
外面白茫茫的雨帘，他们透过窗户一望，偌大的旷野周围看不到任何人家。
岱青心里一紧：“严重吗？”他问。
“还不清楚，只知道后轮陷进泥里了。”伊特格勒解开安全带，来了一句，“我下去看一眼。你待车上别动，地上泥很深的。”
岱青本来要下去帮他一起，但硬是被伊特格勒阻止了。他只好听话，坐着车上没有下来。
他赶忙推开车门走了出去，雨水瞬间打湿他的上衣。岱青隔着车窗看着他的身影，伊特格勒正好绕到了车尾，蹲下身查看车轮，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停的往下淌。
那一刻，岱青心里有了一阵怎么也抹不掉的心疼。
等伊特格勒回到车上时，他已经浑身半湿，狼狈不堪。
“情况要是说严重的话其实也不会那么夸张。”他说了一句。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光靠车的自身动力是出不去的，得要用到绞盘。”伊特格勒给岱青解释说，“这段路没有固定的标识，附近也没有树可以固定。我们只能等雨小一点，才能试着清理淤泥，再把车顺利开出来。”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外面的暴雨却丝毫没有减弱迹象。
封闭的车厢里，可以听见雨点狂暴敲击车顶。
他们但是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老天似乎帮他们说了。
外面草原完全笼罩在烟雨之中。岱青等了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掏出来一套全新的衣服，递给了伊特格勒。
“给你，快换上吧。”岱青硬是把衣服塞到了伊特格勒的手里说，“你的蒙古袍得换下来洗一下。烘干之后才能穿，要不然容易生病。到时候换下来的衣服就给我吧。”
伊特格勒也没有拒绝，只是尽快换了衣服，把换下来的衣服递给了岱青。
“你平常遇到的这种突发情况多吗？”岱青问。
“挺多，但感觉都已经是正常情况了，毕竟草原的天气有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伊特格勒抬手抹一把额头上残留的雨水，来了一句，“这几年做向导救援，陷车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慌，要是慌了，事情会更处理不好。”伊特格勒说，“我对这一大块儿地方都很熟悉，所以你不用担心。就算你有时候着急了，也千万不能太冲动。”
“前两天晚上的教训已经有了，不会的。”岱青说着，就把换下来的衣服收好，“趁现在雨大，休息一会儿。”
伊特格勒应了一声，把自己的胳膊搭到了岱青肩上，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他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算再着急，也什么都不能做。
他们只能在这里跟时间一点点的耗过去。这一块儿的暴雨很大，所以除了耗，可能也没什么其他办法。
伊特格勒毕竟在这里生活了许久，所以他的经验会丰富许多，岱青也不能过多说什么。
他的性子和脾气确实要改改了，岱青心里想。起码在关系好的人面前，他不能再这么暴躁。
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所以他们也不会那么担心。岱青抱着背包，困意也慢慢的上来，没过一会儿，他就把头往旁边一搭，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的耗过去，天空慢慢暗沉了下来。那个时候的暴雨终于势头减弱，变成了淅沥小雨。
“这下差不多就能行了，我们抓紧时间。”伊特格勒看了一会儿外面之后，立马就推开车门。
岱青的困意也立马就没了，他也立马开了车门，跟着伊特格勒一起下了车。
他脚下一踩，厚软的泥浆立刻裹住了鞋底。冰凉的泥水渗进鞋里，让岱青没忍住哆嗦了一下。
伊特格勒扶了他一把，没说话。
两个人配合了好长一段时间，伊特格勒拿着工具刨开了轮胎周边的淤泥，岱青接过了东西，帮忙搬了石块垫在了车轮底下。
他们的手上、裤腿，全都糊上了沉重的泥。两个人的手一直在用力，指尖渐渐被磨得微微发烫。
旷野十分安静，只有淅沥的雨声。两个人一直在埋头干活，偶尔简单的交流两句。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伊特格勒让岱青先别松手，自己赶忙上了车，启动了发动机。
没过多久，随着发动机低沉轰鸣，车终于从泥坑里挣脱出来。
但是没过多久，伊特格勒赶忙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打开窗户探出头一看，发现岱青站在后边摊着手瞪着他，衣服上被溅了一堆泥点子。
“白衣服……”岱青说。
“不好意思。”伊特格勒没忍住笑了起来，赶忙把他拉上了车。
岱青坐在车上，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双手和衣服。
但是岱青觉得整个身体都通畅了许多，他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实实在在的出力干活了。
之前在城市工作的时候，岱青把所有的经历全部对着电脑屏幕。那个时候，他的烦恼全部是精神层面的内耗。
一直在大城市里生活，所以他的手很少会沾上真实的泥土。
两个人就这样满身泥浆的坐在车上，样子十分的狼狈。
“你是不是要开始怪我了。”伊特格勒问了他一句，“溅了你一身。”
“怎么会。”岱青看了一眼伊特格勒，说了一句，把手擦干净之后，就帮他擦了擦额头，“辛苦了这一个小时，你看你出了一头汗。”
“有你帮着我一起，不辛苦。”伊特格勒发动车子，继续慢慢往前走，“当时给你说了一下，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村子。到时候我们就在那边休息吧，今天就先到这里。”
“那也挺好，今天也累了。”岱青说，“今天已经走过很多地方了，到时候晚上我想去转一转，我想买几件新衣服穿。”
“那我到时候去洗衣服？”伊特格勒说。
“行，拿着几件衣服就交给你了。”岱青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还想让你帮我挑衣服呢。”
“没问题。”伊特格勒笑了一下，把车灯打开了。
车子重新上路，过了很长时间，雨渐渐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云层开始裂开缝隙，一缕阳光从云里透了出来，照在了一旁湿漉漉的草原上。
岱青往车窗外一看，看见远处的天空中挂起一道淡淡的彩虹。
抵达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又近黄昏。岱青打了一个哈欠，过了一会儿，她说自己有些饿了。
“坚持一下，还有这一小段路就到了。”伊特格勒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回去先把自己收拾好，要不然着凉了。”
“好，到时候先找地方停车吧，不着急。”岱青说着，就把怀里的包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