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坐在床上和徐景对着拌了几句嘴。
徐景瞅着沈砚辞脸色依然发白的样子,原想留下照顾他,可是无奈今天他约了客户谈事,走是必须走,可把沈砚辞一个人留在这,他总觉得不放心。
沈砚辞看徐景一副磨磨蹭蹭的样子,先开了口“你先去上班吧,别担心,我一个大男人没那么矫情。”
沈砚辞边说,边撑起手动了动,想证明自己没事,可手刚抬起来,就觉得浑身软得发飘,仿佛现在一缕清风就能把他吹倒。
徐景啧了一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道“行吧,有什么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可不想回头还得为你收尸。”
关门声落下,公寓里瞬间静了下来。
沈砚辞靠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股头晕的劲儿稍微退了点。
他强撑着从床上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后,慢慢走回卧室。
沈砚辞后背靠在床头,用手揉了揉发晕的太阳穴。药的副作用加上刚才跟沈重文吵架耗光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甚至现在抬手拿个手机都觉得没力。
沈砚辞翻出顾执星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电话那头传来顾执星清淡的声音“喂”
“顾总,您之前定的那套礼服,工期能不能稍微往后延一延?”沈砚辞声音虚弱地问。
“为什么?”顾执星心里明明清楚原因,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沈砚辞本来想好了借口,话到嘴边却变了一个“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没法按时做完,对不起。”
话落,沈砚辞明知道没希望,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她能多说一句,哪怕只是客气地让他注意身体也好。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个字:“嗯。”简单一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面。
沈砚辞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因为期待而攥紧的手指,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也是,他们早就没关系了,他还在指望什么呢?
就在他准备挂电话的瞬间,顾执星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啊?”沈砚辞愣了,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别多想。”顾执星语气还是淡淡的,却透着一丝不自然,“我就是怕你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毕竟,你这人本来就不会照顾好自己。”
顾执星嘴上说着嫌弃,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悄悄攥紧,油门几乎踩到底。
天知道从她听见他那声虚弱的“顾总”后,她就立刻推掉了手里所有事,快步下楼赶去停车场。
电话那头,沈砚辞拿着手机,耳边还反复着她那句“你挺笨的”,刚才还低落的心情,忽然又被轻轻撩动了一下。
“xx小区3601。”
沈砚辞报出了地址后,才回过神发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可话已经说出口,再收回去反而显得他做作。
“好,躺在床上别乱动。”顾执星的语气依然平静。挂了电话后,她把油门踩到底。
十分钟后,徐景公寓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沈砚辞的身体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恢复,反而还是很虚弱,几乎每走一步腿都发软。沈砚辞好不容易挪到门口,一打开门,差点没站稳。
门外的顾执星顺势扶住他,看着沈砚辞这幅样子,眼神瞬间紧了一下。
虽然昨晚顾执星已经见过他狼狈的模样,来的路上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此刻再一次看见沈砚辞这副样子,压在心底的火气和对他的心疼还是一下子就升了上来——该死的沈重文还有那个女人,他们怎么敢把他糟蹋成这副模样。
沈砚辞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得不正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也凹了下去,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你来了。”沈砚辞张了张嘴,那些顾执星来之前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此刻全忘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干涩的问候。
顾执星没说话,抬手把一个药店的袋子递给他。看着他这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明明让他躺床上别乱动了,就是不听。
没等沈砚辞反应过来,顾执星手臂一伸,弯腰拖起他的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砚辞整个人僵住,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角,脸颊瞬间涨红“顾执星,你干嘛……”
顾执星没理会他的抗拒,脚步稳稳地往卧室走,感受到沈砚辞现在明显比昨天晚上还要轻后,低声暗骂了一句“比昨晚还轻。”
顾执星声音很轻,抱着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她的尽量把动作放轻,生怕弄疼了他。
顾执星把沈砚辞放到床上后,转身去客厅端来一杯温水,又从药袋里拿出退烧药,递到他面前“先吃药。”
沈砚辞没动,看着她明明一脸冷淡,却还细心地把药片分成两份,心里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发什么呆?”顾执星见他没接药,干脆直接坐在床边,抬手想喂他。
沈砚辞赶紧偏头躲开,拿起药片吞了下去,胶囊和药片顺着温水滑下喉咙。
他没再看她,整个人躲进被窝,耳中传来顾执星起身离开卧室的动静,随后是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响。
没过多久,米粥的香味飘进了卧室,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顾执星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热粥走进卧室“起来喝粥,我喂你。”
沈砚辞知道自己没什么力气,没推辞,由着顾执星一勺一勺地喂自己。
沈砚辞浅浅吃了半饱,就躺回床上。
顾执星没再打扰他,帮他掖好被子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出去。
顾执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时不时起身往卧室看。
卧室内的沈砚辞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顾执星再一次走进卧室检查沈砚辞有没有又踢被子,余光瞥见沈砚辞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屏,一串陌生的座机号正在屏幕上跳动。
顾执星知道,擅自帮他接起或许有些不礼貌,但此刻,她不想让任何琐事再惊扰到床上那个正睡得正香的青年。
她轻轻走到客厅,按下接听键,刻意压低了声音“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沈砚辞先生吗?我们是XX派出所的民警。”
顾执星的眉峰倏地拧紧,目光投向虚掩的卧室门。“我是他的……朋友,他现在身体不舒服,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一会会告知他”
“是这样的,”电话那头的民警语气平稳“沈重文先生于昨晚在郊区公路逃跑途中,与一辆货车发生碰撞,当场死亡,后续的相关手续,会有工作人员联系家属处理。”
卧室内,民警那句“当场死亡”落进沈砚辞耳朵里后,他猛地一僵,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床被。
过了几秒,沈砚辞慢慢松开手,眼皮垂落,长长的睫毛遮挡了眼里的情绪。
得知沈重文已死,他心里不仅没有一点波澜,就连一点可惜都没有。
昨晚他与沈重文的最后一丝父子情分,早就随着他最后的算计散得干干净净,所以以后这个人的生死,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顾执星接听完电话后,转身回到卧室。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他得有知情权。
她推开房间门。
刚才还躺在床上的沈砚辞,已经坐了起来,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地靠在床板上,背微微弯着,眼睛低低地垂着,盯着床单上的花纹,一动也不动。
“你说,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沈砚辞忽然开口,低着头对着身上的被子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明明小时候,他对我很好,我想要什么,他都会给我,我感冒了,他会给我做粥,一遍遍坐在床边问我有没有好一点”沈砚辞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指尖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被。
那些曾经被他藏在心底、带着暖意的碎片,突然一下子冲破了他心里的防线,画面在眼前越来越清楚。那个男人,曾经也是他心里的英雄。
他记得那个男人当着老师和欺负自己的同学和那人家长的面,寸步不让。
“我还记得,小学的时候,班里不止一次的有人说我是没妈的孩子,有一次我实在气不过,当场就跟那人打了起来。” 他的声音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湿意,“那天下午,他冲到学校,没先骂我打架,而是拉着我问清楚前因。”
“这件事不是我孩子一人的错,但打人这件事我们认,道歉我们也认,但首先。”
“你家孩子必须先给我儿子道歉!” 沈砚辞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像是又看见了记忆中那个挺直脊背、把他护在怀中的父亲。
“我不知道,是什么家庭教养,能教出随便说人没妈的孩子!你儿子说我儿子没妈,那请问你儿子是不是没家教?’”
那时候的沈重文,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把事情闹大,他只想着,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受半分委屈。
“他会每天在我放学回家的时候,一遍遍的问我在学校里面有没有吃好……穿好,叮嘱我,如果在学校被欺负了一定要告诉他” 回忆的温度烫得沈砚辞眼眶发红,下一秒,话沈砚辞话音陡然转了调,带着质问的尖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他要碰那个东西!” 最后几个字沈砚辞几乎是吼出来的。
“明明他答应过我,明明他自己也曾经不止一次的告诫我这种东西不能碰的!”
泪珠一滴滴砸落,很快浸湿了沈砚辞身下的床被。
顾执星站在一旁,看着沈砚辞这副模样,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还在哭咽的沈砚辞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想哭就哭吧,我在。”
沈砚辞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都靠进她的怀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溢出喉咙,直到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无力地闭上双眼。
顾执星保持着揽抱的姿势,低头看着怀中沈砚辞苍白的侧脸。
青年干净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泛红,嘴角却微微抿着,像是在睡梦中也带着委屈和不安。
顾执星抬手,指尖避开他的眉眼,用指腹轻轻拭去沈砚辞脸上残留的泪痕。
直到听见沈砚辞平稳的呼吸声,顾执星才扶着他慢慢躺好,给他盖上被子后又把被角掖好。
做完这一切,顾执星没有立刻离开,安静的坐在床旁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沈砚辞安静的睡颜,眼底藏不住的疼惜与纵容。
不管以后他们会怎么样,至少现在,她只想守着他,让他安安稳稳把这一觉睡好。
顾执星的手轻轻抚上沈砚辞的额头,心疼又宠溺地看着他“睡吧,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