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韵沧放了手里的物什,挪动掌心,盖在那块凹下去的疤痕上,静静感受尚在忍耐范围内的细密痛意。
不仅运动功能受损,手臂被注射病毒的区域还留下了一片狰狞的伤疤,几近黑色的印记顺着皮肤扩张,像是有东西从内至外撕裂出无数豁口。
要让外人看见,一定会认为她遭到了极其严重的感染。
禹迟踱过来,问:“老七今天还有几组?”
阿元歪头:“两组,怎么?”
禹迟微不可察地凝了眉:“没什么,总觉得她太冷静了。”
和她曾经认识的祁韵沧比起来,还要沉着许多。
距离祁韵沧出院已过去一月有余,自那天的试探过后,祁韵沧便不再关心以往的事,每天就在基地内走走,轻微锻炼,再专心做复健。
只不过,她会在建议的范围内给自己多加上几组。
不在乎、还是假装不在乎?
禹迟心生悲怜,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深色伤痕上移走,她没办法再看下去。
多看一秒,心中就难熬一分。
是了,韵沧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接受不了,以前她两只手握力毫无区别,现在左手连捏勺子都费劲,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
和以往的落差太大、太强,她复健的时候在想什么?
会难过吗?
禹迟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盯着祁韵沧的时间太长了。
察觉到有人注视自己,祁韵沧转头,和禹迟对上视线,而后微微点头致意。
禹迟回过神,赶忙回应对方。
阿元仿佛看不见,接话道:“的确,我们得多注意她的状态。”
禹迟犹豫片刻,声音小了些:“也可能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吧。”
“那更要注意,”阿元活动着肩膀,扔给她一个眼神,“来等她吃饭啊?”
望着继续进行下一组训练的祁韵沧,禹迟双手抱胸,说道:“火种那边爆发了动乱,我来问你意见。”
阿元冷笑:“活该,她设计摆我们一道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不掺和,让她们狗咬狗去。”
周从心不顾内部意见,执意和鹰眼合作,引得手底下怨声载道,能维持这么久和平已经是奇迹。
禹迟略显意外:“鹰眼恐怕会趁机夺权,狼蛛那边也表露出合作意向,我们未来的处境......”
她没有说完。
这是鹰眼近些年来动作最大的一次,几乎搅得各处鸡飞狗跳。
未来,不止北极狐,连余烬都将寸步难行,更别说那些零散的队伍了,她光是想到就头疼。
可鹰眼似乎并不怕,就像掌握了什么一样,对掌控局面有着势在必得的信心。
是因为......小北吗?
禹迟又一次盯着祁韵沧出了神。
全然没察觉到对方瞥她一眼后,露出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阿元用手肘顶她:“干嘛一直看老七?”
禹迟:“不看她,难道看你?”
说着,上上下下扫视阿元,打量半天,又朝凑近了些,伸着脖子看她头顶,嘴里不住发出啧声。
“小元元,少熬夜,头发会越来越少哦。”
阿元捂住脑袋怪叫:“喂!你有没有礼貌!仗着自己高就能乱看别人**?”
禹迟让她说得一愣,鼻子皱成一团,掩不住脸上慊弃:“除了那边锻炼的老七,你说说,在场各位谁没互相看过?”
大家都是从少年认识的,训练期全挤在一块沐浴,除开两个喜欢趁人少互相打掩护洗澡的人以外,基本没人避过嫌。
阿元耷拉着眼皮翻白眼,无语道:“这儿就我和你。”
“忘记了,”禹迟呼了口闷气,撩动头发对人来笑,“老七,阿元说她那屋水管在检修,待会想和你一起洗,省点水。”
阿元:......
你这信口胡诌的能力也是出神入化。
祁韵沧身形顿了顿,垂眸看自己的腿,委婉拒绝:“谢谢,但我用不到拐杖。”
阿元:?
她势必要去仓库翻翻,看有没有耗子药,药死这俩王八蛋!
“能给......两条腿的杂食类脊椎动物吃的药?”
面对这三个不速之客,厉允停下敲键盘的手,撇头,若有所思地想了阵,问阿元:“你确定要当着两位被害人的面问我?”
“厉允你——”
禹迟贴近阿元,幽幽道:“伍元,你请的午餐好丰盛啊。”
阿元让揪得咿呀乱叫,她抓住空档,一个闪身躲到厉允背后,还不忘伸长脖子放狠话。
“不喜欢耗子药的话,给你换蟑螂药也行!”
禹迟撸起袖子:“我先看看你有没有人要!”
厉允勉强护住人,苦口婆心劝说道:“阿元,不管是你吃还是谁吃,仓库没放能给人吃的药。”
鸡飞狗跳的吵闹声中,祁韵沧短促地笑了声,侧开目光。
墙上挂了许多合照,二人、三人、集体,甚至有她没印象的几张生面孔。
一张张手工削制的木质相框里,众人努力挤入镜头,紧密围凑在一起,满脸灿烂,朝她这失了记忆的人比着耶。
或憧憬、或死寂、或平静、或兴奋。
与无数双眼睛的对视中,女人眼神刹停在一副照片前。
似曾相识的色彩牵住了她的视线。
三人虽吵得大声,甚至动起了手,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实际她们注意力全落在祁韵沧那。
阿元抓着厉允肩膀,小心试探:“老七,还记得她们吗?”
“明天她还能记得你,就是我助纣为虐!”禹迟一个飞扑,把阿元死死圈进臂弯,眼睛紧锁着祁韵沧。
阿元使劲掰她:“松......松手!喘不过气了!”
厉允:“小迟,你手上有吸铁石?”
祁韵沧没管她们 ,指尖隔空虚点,精准地指往某处。
她指着的照片中,阿元等人皆伸了只手,按在同一人肩头,蹦跳着争抢镜头。
被大家按住肩头的女人没表露出半点不满,反而笑得内敛。
她伸手覆住搭在自己右肩的几只手掌,身体也让肩头的重量压得倾斜,视线却投往左边,那头棕发在光芒下鲜亮生辉。
被她望着的人则表现得落落大方,手臂没于她背后,像在无言处给予鼓励,目光沉静温和,唇角漾着压不住的笑。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两人的关系比其她人更好。
祁韵沧面色发白,颤抖着抚上位于照片正中笑容含蓄的女人,语气笃定。
“她是裴北。”
-
另一侧,房门被重重踹开。
顾不上后背的剧痛,周从心一把拽住门把,在她作出反应的刹那,一道身形猛地跟进,脚上蓄满了力,闪电般踹向她胸前。
周从心躲避不及,让这脚踹得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靴子主人脚跟发力,将她踩在桌面上,冷然道:“周队,看在曾经的面子上,大家都冷静一点吧?”
到底是谁不冷静。
周从心捏着桌角死死喘气:“你在帮她报仇。 ”
那人凑近,脸上笑意冰寒:“你觉得不应该?”
周从心:“你们看起来不只是‘朋友’。”
“老东西,你管这么宽,平时应该没少吃盐吧。”
听见这**裸的嘲讽,周从心面色一变,阴着脸看她。
“不爱听?”那人回头看了眼,确定身后没人跟来,脸上笑容更甚,她收了脚,揪住对方衣领,放低音量。
“你想给鹰眼当狗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天,老、东......”
话没说完,她眸光一厉,手掌牢牢钳住身侧扬起的寒风,侧目失笑。
“卸了枪还不够啊。”
说话间,干脆利落地别掉了周从心手里的刀,狠狠将其和那只手钉在一起。
“咔——!”
木裂声清脆响起,与周从心一同变了脸色的,还有逐渐浸成暗红的桌面。
不得不说,周从心相当有骨气,即使处于绝对的劣势都没发出半点痛哼,只沉着目光盯住那人。
“我之前没见过你。”周从心说。
“那是自然,”女人松了匕首,手指缓缓贴上额角,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面庞,“你见过就来鬼了,老东西。”
周从心不接话,抬了抬钉在桌面的手掌。
女人的视线跟着转过去:“你不怕疼——”
趁她走神,周从心一把扣住桌面,扭身膝击,尚且完好的手掌迅速捏拳,紧随其后挥出。
一股巨力陡然从身侧传来,那人眼前一黑,被横扫至一旁,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肚子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击。
她都没搞清楚状况,自己就跪在了地上,钻心的疼痛顶着她喉咙,叫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弓起身体干呕。
周从心低头看自己的腿,眼中掠过诧异。
那人边用头抵着地板,边断断续续地抽笑:“呕......哈、哈哈哈......呕。”
像疯了一样。
周从心深吸一口气,拔出钉住自己的匕首,戒备靠近女人。
“我说,”女人强忍漫上来的痛意,吃力呼吸着,喘息挤进两人不断变短的距离内,“......你非要惹我吗?”
她蓦地昂起头,露出一双变得通红的暴戾双眼,声音大到变调。
“非要惹我吗!”
其余人闻声赶到时,只看见女人浑身浴血,站在不知死活的周从心旁边,神经质般喃喃念叨。
“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好处?!”
队友捂住眼睛抱怨,显然难以接受这场面:“搞什么,周从心死了!”
“没有啊,没有。”女人回答。
“那这么多血是......”
女人回头,朝她们微笑,声音温温和和。
“我的。”
众人表情难看。
这个答案比刚才的还要吓人。
队伍里走出一人,简短打量她几秒,眉毛皱到能夹死蚊子:“薛辰,你刚刚在干什么。”
薛辰不接话,脸上的疯笑无缝切换成委屈:“涵姐,好痛。”
向涵:......
不痛才真是奇迹再现。
向涵:“别想蒙混过关。”
薛辰叹息:“我们做了个交易,过程很顺利,但她没答应。”
向涵凝视着她,彻底无语。
又在说疯话。
“跟我回去,你从今天起禁足一周。”
“哇,才一周吗?谢谢你,”薛辰心满意足跟上,用衣服胡乱擦掉手上的血,“不行,不要禁我足,会很无聊啊。”
刚擦上两下,薛辰就痛得“嘶”了一声,她表情顿时大变,怒冲冲踹向正好要经过的门。
“靠!靠!”
木门砰砰作响,身上越踹越痛。
向涵头疼地扶额:“你理智点。”
“好,我理智...我理智!”薛辰又狠命发泄了几脚,才喘着粗气停下。
向涵:“你干脆把它踢烂。”
薛辰:“好主意,我考虑下。”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几眼,留下两人盯着周从心,其余的全部离开了房间。
走到够远,她们才轻声交流。
“她怎么一天比一天疯了。”
“谁知道。”
“都消停点吧,别让人听见。”
“她没那个能力了吧。”
“谁知道。”
房间内,薛辰没再用暴力发泄,而是哆嗦着瑟缩至门边,哑声呜咽。
“好痛...好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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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