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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感染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何梓澜与乔诗落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不论是谁,听见自己的人生凭空消失七个月,都会难以接受,要是祁韵沧反应过大,她们也完全能理解。

越是冷静的人,就越面对不了无法挽回的事实,特别是在如此大的变故面前,没人能保持镇定。

可祁韵沧只是瞧着那个日期,很久都没说话。

两人交换着目光,默契地选择了安静,给祁韵沧足够的时间消化信息。

祁韵沧定定瞧上日历几秒,视线短暂扫过两人,便将头回正,闭上了眼。

两人一时拿不准祁韵沧是什么意思,悄然用手语沟通着。

乔诗落:“叫医生来看看?”

何梓澜缓缓摇头:“再等等。”

作为祁韵沧这么多年的朋友,何梓澜知道,面对此情此景,祁韵沧不会选择逃避,她一定是在复盘,回想错过的细节。

话虽如此,何梓澜却从祁韵沧的反应里感觉到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她注视着祁韵沧,试图寻找到让自己忐忑的源头。

秒针在表盘上走过一圈半,祁韵沧才再度看向她们:“我昏迷了七个月?”

和她对上视线,何梓澜目光仿佛被烫到般,刺痛得紧,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道:“严格来算,你只断断续续昏迷了一周,某些时候有过意识,还能和我们交流几句,但目前看来......你不记得了?”

“嗯,”祁韵沧点头,“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吗。”

祁韵沧清楚,绝对是某种未知因素,导致记忆她的凭空消失,一般人遭遇重大创伤、脑部外伤,都有概率失忆,她是哪种?

更何况,梦里的那些画面,不会只是梦。

草地、虚影、车祸、月光......还有那个人。

祁韵沧很少做梦,也从未做过如此真实的梦。不说全部,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这也能解释何梓澜的腿伤,以及乔诗落搀扶何梓澜时,袖口露出的小截纱布。

可究竟什么事,才能让她丢失如此之久的记忆?

何梓澜单手压着拐杖,眼睛紧锁在她身上,轻声道:“老七,据我们所知,你被感染了。”

据她们所知?

祁韵沧心头一跳,抬手便去卷衣袖,同时朝乔诗落致意道:“诗落,麻烦你一下。”

看祁韵沧这动作,两人心领神会,乔诗落当即上前一步,帮她把病床摇到合适的高度,说道:“韵沧,你的感染不是外伤导致。”

祁韵沧抬眸看她。

乔诗落抿了抿唇,凝重道:“是人为,有人把病毒...直接注射进了你的身体。”

果然,梦里的肌肉痉挛和感染有关。

祁韵沧的第六感在告诉她,梦里那团看不清样貌的虚影,还有被快进的这七个月,全都源于同一件事。

祁韵沧抚摸着自己的头部,没有纱布、没有疤痕,连一丝异样的肿块也没有,基本可以排除外伤。

她静了片刻,开口询问:“谁。”

何梓澜眼睛微睁,她终于知道,先前的不安从何而来,问题竟然出现在这里。

她喉头无意识滚动了一下,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老七,那个人你认识。”

你也...应该认识。

乔诗落面色一沉,她将手放在何梓澜肩膀上,飞速抢过话头:“韵沧,病毒直接作用于大脑,出现记忆缺失很正常,但得叫医生来检查,才能知道病毒对你造成了多大影响。”

何梓澜张了张嘴,终是把未出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乔诗落搭在她肩上的手极其用力,明显在阻止她继续述说。

“对,先叫医生来吧。”何梓澜轻声叹气。

祁韵沧瞄她一瞬,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同意了乔诗落的说法。

按下呼叫铃后,医生来得很快,她测试了祁韵沧的神经反应、语言功能、以及综合运动功能,又简单问过几个问题,表示她身体暂无大碍。

医生将笔揣进兜里,顺手在口袋外擦了把手,说道:“因为病毒侵蚀,你左手的运动能力遭到损害,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不要操之过急,循序渐进地进行锻炼就好。”

祁韵沧右手捏住左手腕,收拢着手掌。

动作确实没有从前自如了,肌肉有些不听使唤,甚至无法收紧拳头,不论如何用力,五指都无法触碰到掌心,关节像是僵化了一样。

三人默默看她一遍又一遍地进行尝试。

没等何梓澜她们出声,祁韵沧先开了口:“请问,病毒会造成记忆方面的缺失吗?”

经她这样一问,医生眼里流露出一丝赧然,她顿了顿,侧头去看乔诗落她们:“这......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位,未处理感染伤口、且成功存活的人。”

“换而言之,很抱歉,我没见过这种情况,无法给出具体结论。”

祁韵沧微微颔首:“理解,谢谢。”

临走前,医生嘱咐道:“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稍晚科室将进行会诊。假如你有记忆缺失的相关症状,不要强行回忆,顺其自然,等它自主恢复。”

祁韵沧:“好的。”

她没追问医生:假如自己永远记不起来、或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该怎么办。

这不在她担心的范围里。

祁韵沧清楚,普通人从病毒侵蚀下能存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她不满足于此,几人越这样说,她心底的声音就喧哗得更厉害。

仔细想想,不会有问题的,去找她、一定要去找她,找到那个影子!

待医生离开病房,祁韵沧突然道:“那个人叫什么?”

何梓澜一时没反应过来:“谁?医生?”

“你知道我在问谁。”祁韵沧淡淡看她。

何梓澜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指节,平静道:“严少锡。”

“严、少、锡。”祁韵沧一字一顿念完这个名字,忽地笑了声。

她只觉得名字莫名耳熟,细想却想不起这人的任何事,和那团虚影一样,像是被硬生生抹去。

从祁韵沧醒来至今,乔诗落她们总算见到了她唯一一份比较强烈的情绪,但因着这声笑,两人更摸不清她的内心想法了。

乔诗落敛紧眉头:“你记起来了?”

“不,我只是在笑——自己忘得很凑巧。”

偏偏是她的过去和这七个月一起消失殆尽。假如没有感染,她绝对会怀疑这是人为造成的结果,可什么人会这样做?血纹吗?

祁韵沧这样想着,视线不经意落到何梓澜身上。

何梓澜:“?”

“梓澜,你的血纹能力是什么。”

“速度,附加视力强化。”何梓澜哭笑不得。

祁韵沧的警觉性保持了一贯水准,看来病毒没过多影响到她大,但她怀疑到自己身上了,这个信号很危险。

祁韵沧不再信任自己,不再信任这群曾经的朋友。

“抱歉,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祁韵沧看了她一会,垂下眼睛道,“但我总觉得,这个房间里少了个人。”

“一个你们没和我说的人。”

乔诗落凝了呼吸,她悄然掐紧指尖,搭在何梓澜肩上的手轻轻发颤,大脑同一时刻飞快运转,思考要怎么说才能让祁韵沧信服。

“哈?”接收到信号的何梓澜一怔,装作不解道,“谁啊。”

“一个和我走得很近的......棕发女性。”祁韵沧只记得这些,她有预感,再过不久,自己连这个特征都会忘记。

何梓澜强颜欢笑:“你的范围可真够广的。”就差没直接说出名字。

老七果然忘记了小北,这究竟算坏事,还是好事?

站在朋友的角度,何梓澜更希望她不要记得对方。

世界混乱成一片的当下,本不该有迷信之说。但自从两人相遇后,短短一年时间,二人遭遇的险境数不胜数,单拎出任何一件事,其规模都是能倾覆一座小镇、甚至小城的存在。

不说别的,光祁韵沧受到的伤,都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所以,何梓澜是真觉得,祁韵沧和裴北在一起遭罪,各种意义上,心理是,身体也是。

为什么要记得她呢?

何梓澜瞧着自己的伤腿,喟叹了一声,她明白,隐瞒下去毫无意义。她所知道的祁韵沧,是会将坚持贯彻到底的人,任谁都改变不了她的想法,祁韵沧找到这个名字,只是早晚的问题。

还不如直接告诉祁韵沧,至少不会让她过度怀疑。

何梓澜咬了咬牙,终是托出那个名字:“她叫裴北,是你的副队。”

好耳熟。

祁韵沧眸光微沉:“只是副队?”

看着她逐渐拧紧的眉毛,何梓澜面不改色道:“是的。”

“她是这七个月里升上来的么。”祁韵沧伸手去拿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丁点异常,仿佛只是例行询问。

等祁韵沧咽下口中的凉白开,何梓澜才道:“更早之前。”

祁韵沧以拇指抚着杯身,平淡道:“她是我的队员。”

这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事实。说来也奇怪,祁韵沧只记得,自己去年接手了一批新人,再往后几个月,记忆便变得模糊起来。

在那之前,何梓澜明确表示过不要带队,禹迟外调,傅雨同样如此,阿元和厉允又是不喜欢管人的。如果是禹迟等人的队员,按她们的性格,她们一定会在场,再不济也会叫何梓澜联系她们。

看来问题很可能出在这个叫“裴北”的人身上?

何梓澜一侧肩膀往下沉了些,她悄悄捏紧拳头,以余光去剜乔诗落:“......对。”

祁韵沧无视了她们的小动作,道:“她的资料给我一份。”

何梓澜面露难色,正要思考答复,乔诗落拍拍她的肩,接过话头:“韵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在七月份,也就是四个月前,提交了离队申请,说是厌倦了这份工作。”

“离队前,她亲手销毁了自己的资料,包括留存备份。”

多数人退出前,都会选择和过往做切割。

祁韵沧表情未变,似乎并不意外:“那其余队员呢?”

“在你恢复前,她们会跟随别队执行任务。”

祁韵沧揉了揉额角:“好。”

对于一位刚从感染期苏醒的人来说,她们的对话确实超过了范畴,望着祁韵沧苍白下来的脸色,乔诗落上前一步,关切道:“不舒服吗?”

“有点累。”祁韵沧如是道。

“那你先休息,”临近起身,何梓澜不放心,慎之又慎地嘱咐道,“难受的话,不要硬捱,我担心有没显现的副作用。”

祁韵沧放下手看着她,眼角带笑:“你的腿还好么。”

“要我说,阿元就该多弄几个血纹来,恢复力太强了。”说到这事,何梓澜刚打算得意,被身旁的乔诗落瞟了一眼后,那股劲瞬间泄气,“你先休息吧,我明天再来。”

祁韵沧摇头:“不用,你的伤也得养。”

何梓澜装模作样道:“我无聊。”

乔诗落:......

看她坚持,祁韵沧便没劝,点点头,算是随她去。

病房门关上的刹那,三人面上维持的轻松表情荡然无存。

祁韵沧没管痛得厉害的太阳穴,反而盯着桌面上放置的刀鞘。瞧上几秒后,抬手将它拿了过来,左手颤巍巍地握住刀鞘,右手稍一使劲,一柄通体漆黑的匕首便展露眼前。

她伸出食指,指腹轻触着刀体上的细小划痕。

不是自己的保养风格。

何梓澜支着拐杖,着急慌忙地远离病房,直到被乔诗落拉住,她才晃晃悠悠止住脚步。

“老七她——”何梓澜没了方才的从容,满脸着急。

“好好,别急,腿不痛啊?”乔诗落扶住何梓澜,防止她没站稳。

何梓澜平复了下呼吸:“我没事。”

乔诗落朝旁看了眼,确保这个距离祁韵沧听不见,才沉声道:“看出来了,韵沧这个情况,我和你的想法相同,只要她没想起,我们就不提,这是保护她的最好办法。”

“小北和她的关系,以韵沧目前的状况来说,并不适合知道,一定得知会所有她认识的人一声。”

“尤其是,小北失踪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