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回答。
卧室里一片漆黑,祁韵沧裹紧睡衣,她对自己的房间了如指掌,轻易便摸着墙找到开关,“咔咔”两声,没有恢复光亮。
黑暗侵蚀着她的五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她。那些轮廓蠢蠢欲动,悄无声息活动于阴影中,好像下一刻就会扑出些什么,将她残忍拖入暗处。
要是、要是有光就好了。
她惊惶地用手覆住开关,企图从这唯一能摸到的物体上找到安全感。
“会用吗?”一支手电突兀递到她身边。
祁韵沧猛地转头,先前那个琥珀色眸子的女人不知何时进入的房间,她单手撑住膝盖,弓腰看着自己,手里还放着那支手电。
祁韵沧迟疑望着手电,面前的女人眉目柔和,正安静等待她的答复。
“......会。”她点点头,从女人手里接过那支手电,轻车熟路按动尾部按钮。
她没去问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房里,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祁韵沧:相信她,她是安全的。
一束微弱但足以照明的光束在两人间亮起。
女人扬起唇角,温声和她道别:“去吧,待会见,祁队。”
“我不是祁队,我叫严、严......”祁韵沧想纠正她,却发现,喉咙好似堵了一块淤泥,那怎样也说不出那个名字。
严什么来着?
“你想是谁都可以。”女人说。
祁韵沧缓缓拧开那扇紧闭的房门,临行前,她望向女人:“真的么?”
“对,这取决于——你想成为谁。”
祁韵沧垂眸思考片刻,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待会见。”
女人和她道别,顺手带关房门。
祁韵沧收回视线,投至走廊中,手电照明距离有限,前方的漆黑像一片浓雾,光束怎么也照不透它。
空气里不再有炖汤的油脂香,一股浓郁到足以将其掩盖的咸腥味从楼下飘来,认真分辨的话,又厚重得像生了锈的金属,透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
祁韵沧从未闻见过这个味道,应该说,彼时的她尚不清楚,这代表什么。
她只觉得十分冲鼻,冲得她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泛起恶心。
她回头看了眼卧室门,女人没再出现。
祁韵沧深吸一口气,抓紧手电,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如履薄冰地往楼梯处走,心脏忐忑跳个不停。
走了没几步,祁韵沧便察觉一个问题。离房间越远,手电闪烁的频率就越高,电流声在手中滋啦乱窜,似乎下一秒就要熄灭。
祁韵沧三两步赶回卧室门口,本该镶嵌在那的门消失不见,跟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心中的恐慌更甚,以为是光线太黑,导致自己看不清。仓皇打着手电寻找,却只照到一片没有尽头的白墙,许多张没有五官的脸浮现在墙后,企图从里面钻出来。
怎么、怎么可能?!
祁韵沧踉跄往后倒退,猝不及防之下,又撞到一个人。
“一定要去?”
另一名女人倚靠扶手而立,她侧目看了眼下方客厅,眼神得平静如同一汪墨池,任何浪潮都无法在其中掀起半点波澜。
祁韵沧举着手电打量这个新出现的女人。她整件衣服都被染得血红,脖颈上有条新鲜的伤口,暗褐色的血痂凝固在旁边,看起来尤为惊心。
即便对方满身脏污,祁韵沧也没闻到任何难闻的味道,反倒嗅出一丝和自己相同的沐浴香,这让她无端生出许多安心。
鬼使神差般,祁韵沧踮起脚跟,伸手去探那道伤口:“疼吗?”
女人久久没有出声。
伤口不深,用指尖触碰的时候,能感到有生命在底下欢快跃动。
“不疼。”女人轻声开口。
女人嗓音沙哑,眼里却藏着跨越了十几载春秋的沉静,她反握住祁韵沧手腕,缓慢蹲了下来。
“我已经习惯了。”
祁韵沧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鼻头发酸:“怎么、怎么能习惯呢,这样......很累的。”
“累代表......你还活着,你不想活么?”
女人手上沾满了血迹,可那双深邃、冷寂、却又带着无尽温柔的眼眸,正跨过漫长岁月,凝望曾经年幼的自己。
祁韵沧和她对视片刻,又踌躇着回头,看向身后的一片混沌:“我想啊,但妈妈还在楼下等我。”
女人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可她的说法:“你随时可以回来,她们永远都在——只要,你记得自己是谁。”
祁韵沧盯着她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只觉得愤懑。
凭什么?
“我不要记得!”不知哪来的怒火,祁韵沧突然朝她嘶吼出声,视线瞬间被水光模糊,“记得有什么用!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稚嫩的哭声回荡在狭窄走廊中,震得手电光束明灭,震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震得面前女人手掌剧烈发颤。
女人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哽咽:“小筠,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你来承担,让自己休息会,好吗?”
祁韵沧疯狂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女人,想挣脱她的束缚,想冲到楼下去,想去找自己许久未见的母亲。只是越挣扎,那双手就收得越紧,像是要把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我没有......我没有!你骗人!我能做很多事!我不需要休息——我能救她们!你放开、放开我!”
“我现在就要下去,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不要一个人活着!活下来有什么用啊!”
祁韵沧的哭嚎变得歇斯底里,她的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肩上,带着积攒太久的委屈,仿佛在把这些年经受的痛苦一并发泄出来。
“你根本不懂!是我害死她们的!现在我明明有能力了,为什么不让我去!”
“你放手好不好?不要让我一个人留在这,求你了.......”
女人没有松手,任由她踢打,将下巴抵在她小小的发顶,闭上眼,咽下喉间蔓延的酸涩。
裴北守在病床边,看着祁韵沧紧闭的双眸不断颤动,心急如焚。
虽然祁韵沧撑到了医院,可几天来,她一直昏迷不醒,高烧未有半点消退迹象,监测仪指数也波动得厉害。
医生说,她们能做的都做了,现存的抗生素全部试过一遍,成效甚微,目前只能听天由命,看祁韵沧自身能否抵抗住细菌感染。
裴北紧紧握住祁韵沧滚烫的手掌,小心抽来纸巾,拭走她眼角流出的泪。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裴北心头。
“我们没有丢下你。”
一片绝望里,有人拉开禁锢祁韵沧的双手,捧起她泪流满面的脸,柔声道,“不要再怪自己了,小筠。”
透过迷蒙的视线,祁韵沧看清了面前的人。
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蹲在身前,一如既往地看着她笑。
“是不是你妈把你弄哭的?”
“你才把她弄哭了,我刚回来好不好!还有,你不是她妈啊?”
祁韵沧努力睁大双眼,想要更仔细地看清两人,可一开口就是哭腔:“妈——”
“我们在呢,”女人宠溺地捏捏她脸颊,似是注意到什么,她抬手给祁韵沧理了理衣领,“怎么穿成这样了?”
什么?
祁韵沧错愕低头,却瞧见自己的衣服沾满了血浆。
她慌忙站起,在身上胡乱摸寻。
作战背心、军刀、配枪等,一样不落地装配在衣服上,就连手上,也戴着战术手套。
“小筠长得比我们高了。”两个母亲一同站起,和蔼地望着她。
祁韵沧急忙解释:“这不是我的......”
母亲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她:“这身很好看。”
“比你妈白大褂好看。”另一个母亲补充。
“我很久没去过了好不好。”
“给小筠做个对比嘛。”
看她们还跟从前一样拌嘴,祁韵沧笑着抿紧双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她小声唤她们。
拌嘴的两人一齐收声,转头看向她,满脸歉意道:“哎呀,光顾着吵嘴,把小筠落下咯。”
母亲拉起祁韵沧的手,朝爱人挑挑眉:“送她回去吧?”
祁韵沧骤然变了脸色:“回哪,我不是就在这吗?”
“去你该去的地方。”另一只手也被母亲拉起,她不舍地收紧五指,像要把最后这点温度留在掌心。
“去未来,不要留在这里。”母亲说。
祁韵沧彻底慌了。手上的战术手套冰冷而粗糙,与她们那温暖的触感格格不入。即使祁韵沧有几分明悟,知道这是幻觉,可她依然自私地希望,这份温暖可以留存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拼命抗拒着两人的牵引:“不、不用,妈,我们下楼好不好,汤要凉了。”
“汤就在那,我们也是。”女人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你曾经能喝到,未来一样可以,不过现在不行。”
“为什么?”
幼年时期的祁韵沧有许多个“为什么”,她总缠着两个母亲追问,问这问那,疑惑无穷无尽,从蚂蚁问到星星,又问到两人过往,三人再闹成一团。
在她的心里,她们似乎无所不知,总能给出答案,解决她的所有困惑。
听见祁韵沧的问题,两位母亲对视一眼,歪着头思索了片刻。
“可能是因为,还有其她人在等你。”母亲伸手擦掉她的泪水,柔声细语,“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不差这一点时间,下次再回来看我们,好吗?”
祁韵沧将脸颊又往她指尖送了些,泣不成声:“我不想......等。”
“是我们在等你,小筠,”母亲领着她走到卧室门前,拧动握把,“将来的某天,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待在一起。”
“乱说。”母亲瞪了自己爱人一眼。
女人将祁韵沧送进门内,乐呵呵地笑:“不说不说,回去吧,韵沧。”
祁韵沧用力拉住门把,哀求般看着两人:“妈,我们会再见面的对不对?不要骗我。”
“不骗你。”母亲竖起大拇指,朝祁韵沧弯了弯指节,“我们拉钩。”
祁韵沧拼命伸手,想要勾住那份温暖:“好,拉——”
大门轰然关闭。
身体猛地战栗了一下,祁韵沧睁开双眼,视线聚焦到惨白的天花板上。
手指仿佛还维持着拉钩的姿势。
她缓缓挪动目光,看到裴北那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时,一股酸楚如决堤般再次袭来,她艰难将手搭在眉间,嘴里是破碎的气音。
裴北不知道祁韵沧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以至于苏醒仍未走出来。
但裴北没去打断她的发泄,只是试探着勾住祁韵沧颤抖的拇指,将其包裹在掌心。
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