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北头一回遇到如此离奇的场景，她和祁韵沧面前分别摆着一碗野菜汤，说是汤，叫“粥”却更准确一点。
盛着汤的不锈钢碗有些变形，碗边划痕密集，细碎菜叶混在黄色糊状物里，分辨不出这碗汤原本的成分，但闻着，倒是挺香的。
“食丧尸汁啦裴北。”薛辰单手撑着下巴坐她对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在薛辰旁边，是仓库门口的女人。看裴北剜了眼自己身边的空气，她诧异转头，不明白身侧有什么：“对我安排的会客室不满意？”
裴北表情怪异，十几双眼睛盯着的“会客室”么。
她收了目光，朝女人摇摇头。
见裴北表现奇怪，女人目光一挪，索性和她身边的祁韵沧聊天：“渡...鸦？据我所知，枯爪都以数字做代号，你们是受聘的佣兵？”
“不是。”祁韵沧答复简洁，她只低目看了几秒碗中，便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右手仍警觉搭着枪套。
“你们从枯爪的隧道上来，还穿他们的制服，却说不是她们的人。”见她喝了汤，女人缓缓扬起笑容，“真奇怪啊。”
祁韵沧咽下吃食，声线冷冽：“能在枯爪眼底建立据点，想来这样的制服，你们也有不少。”
女人笑容愈发明媚，望着祁韵沧的眼中满是欣赏之意：“渡鸦，你很聪明，既然知道我们不属于鹰眼，为什么不交个底？”
祁韵沧食指搭着勺柄，冷淡视线翻过她肩头，扫了眼周围坐着吃饭的居民，其中之意明显。
女人了然点头：“理解，你不信任我们。我先交个底吧，就像你猜测的那样，我的确无法在全频段广播，跟把脖子送给鹰眼砍没区别。”
“不过，我的对讲是时刻保持开启的，所有人都一样——旁边这位怎么称呼？”
裴北从薛辰聒噪的起哄里抽身，看向女人：“刻度。”
“天上飞的，和...”女人转头去找时钟，“墙上转的。”
“嗯。”祁韵沧舒展肩头，手掌从枪套上移开，悄然搭在裴北身边，有节奏地轻敲。
裴北用勺子搅动菜汤，不动声色辨认着她传递的信息。
这个女人的目的...是拖时间，她在......等人。
等谁？
根据她们之前交谈的内容猜测，她大概率在等那个叫“老李”的人，也就是她们的头目。
裴北舀起一勺汤，刚要送到嘴边，突然又顿住，她抬头，回敬给女人一个自在笑容：“我们也交个底吧，这下面有一只失去管控的新型变异体。”
裴北指指自己脚底，画出一条并不存在的线路，路线尽头直通仓库，“上来前，我用自己的血做诱饵，招使它攻击枯爪先锋队伍，如果它速度够快，说不定已经闻着味进了这条密道。”
女人面色微变，她明显清楚，裴北的血对丧尸来说是怎样的诱惑。
“立刻填埋仓库西区，按最高规格处理！”
“东区也需要。”一截粗粝的嗓音插进频道，“把那两个人带过来。”
人群产生了一阵骚动，
“请吧？”女人歪头示意。
裴北推远菜汤，和祁韵沧一块起身，在女人的带领下走往仓库。食堂内的居民行动更快，纷纷去取工具填埋密道。
“没口福呀裴北。”薛辰蹦跶在裴北跟前，目光却投向祁韵沧，“你祁队胆子很大，敢喝她们给的东西。”
祁韵沧能面不改色喝下那口粗劣的食物，实在出乎薛辰预期。
她以为祁韵沧会拒绝。
裴北选择保持沉默。
作为穿越者，她运气好到像中了彩票，可以说，几乎没过过真正的苦日子。
因着北极狐之前的积累，基地内畜牧、农业，都有一定规模，阿元也会定时采购，保证基地内的物资供应。
基地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她在石城，从不用为吃穿住行发愁。来火种也一样，虽然待遇大幅缩减，却远没到要喝野菜糊的地步。
长期优渥的生活，让裴北仍保留着末世前的习惯，以至于难以咽下那碗野菜汤。
好在薛辰只提了一嘴，注意力很快被仓库吸引走。
仓库深处，一个穿着枯爪制服的人正指挥众人：“这两条作废，下午统一检查剩余密道。”
居民率先提来的，是裴北意想不到的东西。
粪桶。
“哇哦。”薛辰惊叹。
一桶桶粪水接连泼进坑洞，而后才是填埋土，居民匆忙接力，用两种材料交替着填塞密道。
听到有脚步朝自己走来，那人回身：“是你们炸——”
看到走来的几人，她话音戛然而止，原本波澜不惊的瞳孔因惊讶微微睁大。
女人察觉到不对，立刻去看裴北二人：“老李，怎么了？”
裴北心跳也猛地一停，她觉得这人莫名眼熟，但记不起在哪见过。
薛辰：“我靠......”
老李笑着摇摇头，她解开头盔卡扣，在几人注视中扯下面罩：“没事，在底下呆太久，看到枯爪的衣服容易产生戒备。”
一张始料未及的面孔闯入裴北眼里。
老李脸上满是凹凸不平的暗色瘢痕，皱褶拉扯着她的皮肤，除开刚刚露出的眼睛，甚至连眉毛都没有，五官如同被烈火融化的蜡像，显得狰狞而扭曲。
裴北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过了几秒，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直白的凝视有多冒犯，目光像是被热油烫到般，飞快瞟向一旁。
老李对裴北的失礼不甚在意，她把面罩卡进腰带，肌肉颤动着绷出一个笑容，重度烧伤让那副表情格外僵硬：“很久以前的伤了。”
祁韵沧反应没裴北剧烈，她只吃惊了一瞬，右手依然戒备按着枪套，但眼神深处闪过一抹疑虑。
老李虽然毁了容，可那双陷在瘢痕里的眼睛......
“黎城主？”祁韵沧紧盯着那双眼，沉声发问，话里是显而易见的试探。
老李一愣，纳罕地看她：“城主？”
须臾，老李从喉中挤出变了调的干哑笑声，气流穿过她声带，化作断续锐音：“你觉得这儿能称作‘城市’的话，也行。”
提着填埋材料的居民从她们身边路过，井然有序地填埋坑道，粪水的恶臭充斥了仓库区所有角落，每倾倒一桶，空气里的味道就浓厚一分。
祁韵沧敛去眼中的疑惑：“抱歉，我认错人了。”
老李用中指揉捏眼角，未经灼伤的另一只眼半睁着看她，眸光锐利：“认错人没关系，但说到抱歉，我们是该谈谈赔偿问题了。”
她把头盔交给女人，嘱咐道：“向涵，你统计好损失，待会送给我。”
“好。”女人欣然领命。
薛辰全程都凑在老李面前，只恨不能亲自上阵，她左看右看，不知在找什么。
“裴北，她看着有些年纪了。”薛辰盘算片刻，干脆再度开启血纹，让裴北捕捉到的细节更加明朗清晰。
即使知道几人听不见，裴北还是无端心虚，在别人面前施展能力，跟挑衅无异，她压低声音劝阻：“喂，很不礼貌的！”
薛辰置若罔闻：“我也觉得她像黎归远。”
祁韵沧一直观察着局势，瞥到裴北激活血纹，她不动声色地向前跨了半步，挡在裴北和老李之间。
看裴北半张脸突然冒出血纹，老李蹙了眉毛，眼角堆叠的细纹随之运动，深浅不一，宛若岁月留下的风霜印记：“你就是那个血纹？”
裴北没从她眼中看出敌意，直接跳回之前的话题：“是我，李...老板，鹰眼的隧道是我炸的，你想怎么谈赔偿。”
“哈哈哈，叫我老李就行，等统计出损失再谈赔偿，”老李哑然失笑，挥手让她们跟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日常琐碎，“你的血纹好像不太稳定。”
对于薛辰留下的烂摊子，裴北一个头两个大，她硬着头皮解释：“嗯，我还没熟练掌握使用方法。”
“少见。”老李脚步稍缓，裴北看不见她此时的表情。“看来没人告诉过你，针对血纹的相关教材，黑市里有不下八种。”
“这也卖啊？”薛辰瞠目结舌，但转念一想，又十分合理。
获取血纹的途径多种多样，买抢偷捡，多的是她们不知道的手段，而使用方法不是呼吸吃饭那样简单，有需求就有市场，教材自然应运而生。
裴北：“我确实不知道。”
老李：“教材内容都大差不差，你可以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版本......”
裴北和老李交流中途，薛辰插话：“裴北，下次去黑市带我一个...等等，等等！什么叫又要抽血？！我脑门上刻着红色的十字架吗？”
“真把自己当血库么！你说话啊裴北！”
薛辰气得上蹿下跳期间，老李推开一扇门，门后，是间简陋但器材完备的医疗室。
“如果不能及时引走那只被你吸引的变异体，它迟早会找到我这来。”老李站在门口，盯着裴北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改主意了，既然是你惹出的乱子，拿点血出来平事，很公平吧？”
面对老李的要求，祁韵沧的手彻底握住了枪柄，她至今没得知对方底细，这个提议看似合情合理，背后却潜藏着无数风险：“我想听听其它赔偿方案。”
“没有其它，虽然我脸烧伤了，可眼睛没烧伤，”老李那张可怖的脸上再度浮现笑容，她望着祁韵沧搭在腰侧的手，缓缓道，“□□，是你制作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2章 老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