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阳光穿过树梢,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许知夏和林小满攥着书包带,拐进楼下那家“剪剪发店”,要一起剪个齐耳短发。理发店的推子贴着发梢嗡嗡作响,林小满盯着镜子里两人的模样,突然捂着嘴笑出声:“你看我们,活像两个小和尚!”许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镜中的自己头发短短地贴在耳侧,光溜溜的耳垂完全露出来,确实透着股憨态的滑稽,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出了理发店往学校走,清镇初中的校门越来越近,门楣上“清镇初中”四个字堂堂正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刚踏进校门,风就卷着香樟叶擦过脸颊,带着点草木的清香。林小满立刻挎住许知夏的胳膊,晃着她的手腕说:“不管咱们等会儿分班是分到一起,还是隔上好几个班,你可别忘了——我们都认识9年了!到时候就算不同班,你作业也得给我抄啊!”许知夏轻轻点点头,心里没起太多波澜,只是新校服的布料蹭过胳膊时,那股发硬的触感让皮肤有点发痒,像有片细沙在轻轻刮。
军训结束那天,许知夏正蹲在宿舍地上叠迷彩服,手机突然响了。她划开接听,没等按灭免提,父亲的声音就传了出来:“知夏啊,放学我去接你,顺路买只烤鸭,给你补补身体——军训这几天累坏了吧?”
“嗯。”许知夏应得冷淡,话音刚落就按了挂断,继续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迷彩服往书包里塞。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免提里那看似慈祥的语气,像盆冷水似的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心里凉透。她从来不吃烤鸭,每次碰都会反胃,严重时还会拉肚子,可这件事,父亲从来没记过。
“哇!”林小满突然从旁边凑过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谁啊?听着这么好!不仅来接你,还专门买烤鸭给你补身体!”
许知夏把最后一角衣服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声音平平的:“我爸,说放学来接我。”
“你爸真好!”林小满拍了下手,语气里满是羡慕,“我爸从来没接我放学过。”她盯着许知夏的脸看了几秒,又疑惑地追问,“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换作是我,现在都该数着下课铃等了!”
许知夏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她知道林小满没说错——换作别人,大概会雀跃地跟同学分享,会在校门口踮着脚张望,会把“我爸来接我”说得像件值得炫耀的事。但她永远不会,因为父亲的承诺,她从来没真正盼到过。
就像此刻,她站在公交站台下,看着林小满被她妈妈搂着走远,母女俩的背影都裹着暖融融的光。自己的书包还沉甸甸地放在脚边,父亲说的“接你”和“烤鸭”,早像军训时晒化的冰汽水,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卖烤红薯的阿姨推着小车经过,又停下来问她:“丫头,你爸是不是又忘记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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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堵车了吧。”许知夏弯腰提起书包,新剪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其实早就知道会这样——父亲失信的日子,她偷偷记在铅笔盒内侧,数到第18次时,就在地图册上圈起了外地所有学校的位置。站台的风掀起地图册的边角,她把“逃离”两个字,用铅笔尖悄悄刻进了指甲缝。家里的钱全被父亲拿去还了赌债,那双磨破底的旧鞋,她还在将就着穿。昨天体育课排队,后排男生故意把脚伸到她鞋边,笑着喊“看啊,这鞋都能当漏勺了”,周围同学的笑声扎得耳朵疼,她只是把腰挺得更直,没掉一滴泪。可刚才在站台等车时,她无意间想起父亲前几天醉酒时说的话——“我养你这么大,穿双旧鞋怎么了”,胸口突然像被堵住,原来她不怕别人的嘲讽,怕的是连至亲都看不见她的委屈,连“自信”两个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天色彻底暗下来,最后一班公交车也缓缓开走了。站台的广告牌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家庭欢聚”的画面上,反倒把她的影子衬得更瘦。许知夏慢慢往家走,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疼,书包上挂着的新挂坠晃来晃去,叮当作响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路过巷口的杂货店,老板娘探出头喊她:“知夏?这么晚才回来,你爸没去接你啊?”
“他来了,”许知夏停下脚步,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要飘走,“是我等不及,嫌他太慢,自己先回来了。”
爬楼梯时,许知夏特意在7楼的平台停了停。这里能看见自家8楼的窗户,她扒着栏杆望过去,玻璃后没亮灯,只有一片模糊的暗。心里的担忧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她怕推开门看见母亲红着眼眶,怕听见父亲摔东西的声响,更怕母亲又为了护着她,默默挨了骂。她早就知道,母亲这么多年忍着不分开,不过是怕她落个“单亲家庭”的名头,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攥紧书包带继续往上走,刚到8楼拐角,就看见自家的门虚掩着,没关严的缝隙里漏出酒气和隐约的争吵声。许知夏的心猛地一沉——她太熟悉这个场景了,每次门这样开着,就意味着家里又要掀起一场风浪,没有一场“硬仗”是不可能停息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空瓷碗就“哐当”一声砸在脚边,碎片溅到裤腿上,冰凉的瓷片蹭得皮肤发疼。父亲坐在桌前喝酒,满脸通红,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骂声先砸了过来:“你个王八蛋!死哪去了?让我等这么久!”
许知夏攥着书包带,在门口愣了愣——指尖的书包带还带着外面的凉意,碎瓷片在玄关的灯光下闪着冷光,酒气混着烟味裹得她喘不过气,脑子还没理清眼前的混乱。可下一秒,父亲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酒瓶子在手里晃得厉害,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指缝往下滴,溅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根本没看蹲在地上捡瓷片的母亲,而是伸过手,一把抓住还站在门口的许知夏,粗糙的手掌像铁钳似的,死死攥着她校服的袖口,猛地一拽,将她硬生生拉进屋里。
“问你话呢!哑巴了?”父亲把她甩到桌边,桌角撞得她后腰发疼,紧接着抓起桌上的搪瓷杯,扬手就往她身上砸——杯子擦着她的胳膊飞过,“哐当”砸在墙上,瓷片碎了一地。“跟你那个死妈一样,半天放不出个屁!我好心接你,你倒好,自己先偷偷溜回来,甩脸色给谁看?”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围裙上沾着瓷片和面粉,慌忙扑过来想拦在两人中间:“孩子刚回来,你别吓着她……”
“我教训我女儿,你有什么资格插手?”父亲趁着酒意,另一只手又攥住母亲的手腕,用力一推,将她抵在墙上。母亲的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震得墙上的旧日历簌簌掉灰,边角还往下飘着细小的纸屑。
许知夏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眶,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红的袖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原来她连站在门口愣神的余地都没有,原来这个家早就烂透了,没有逃出去的路,也没有好起来的可能。之前在地图册上圈的那些学校,攒在铁盒里的那些零钱,好像都成了轻飘飘的笑话。
她默默走进房间,把书包里的作文本掏出来,摊在桌上。作文本的第一页写着老师布置的题目“新的开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用铅笔狠狠划了一下,笔尖戳破纸页,留下一道深黑的印子——所谓“新的开始”或许只是旁人眼里的清爽,可只有她知道,心里的疼是真的。
许知夏这时才懂,原来没有承诺并不可怕,那些没说出口的约定,至少不会让人空欢喜一场。最可怕的是,他明明忘了你,却还要倒打一耙——把所有错都推到你身上,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逼你认错;用“养你花了多少钱”的话捆绑你,拿血缘当枷锁压迫你;甚至恶狠狠地告诉你,你这辈子只能被这糟糕的日子死死拽着,怎么逃都逃不出他的手心,怎么躲都躲不掉这烂透的人生。这种感觉,就像在寒冬里裹着件潮湿的衣服,穿上是刺骨的冷,脱下来又怕直面更i烈的风,连呼吸都带着喘不上气的憋闷。
许知夏把书包抱在胸前,在漆黑的房间里摸索着翻开枕头,摸出那本卷了边的地图册——邻市中职的地址被她用红笔圈了三层,旁边还抄着班主任说的“包住宿、毕业包分配”。她指尖反复蹭过那行字,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贴着冰冷的墙壁,轻声把心里的约定念得更清楚:“912天,等初中毕业,就带妈妈去外地读书。那里的校服肯定不磨皮肤,妈妈也不用再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我们能有个真正暖的家。”
这个跟以往的小说不一样,是作者真实的自己,而不是过多的去写我好惨这种手法。而是希望这本书的开头打破,往日的饭桌的吵架,而是在不断选择创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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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912天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