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恋片刻的温暖,谢望雪便将人放下,向洞外走去。
那两名称去找食物的随兵在洞外不远处等候,见其前来,其中一人开始褪下身上衣物。
谢望雪同是利索地换下自己的衣裳。
两人交换衣物后,随兵便揖手道:“公子,那些骑兵仍在百米外盘旋,我二人前去引开,制造混象。”
谢望雪作揖点头,并无多言。
这名假扮谢望雪的随兵身形与谢望雪极其相似,外貌上更是七八分形似,只要是隔开些距离便都可以假乱真。
莫说这些只是通过画像来刺杀谢望雪的刺客,就算来的是见过谢望雪本人的,都未必能辨别真假。
而这样的人,在谢望雪记忆中已出现过很多回。
他们一个又一个的,代替他去死。
容纬生性多疑,此行回陇中,他若不对谢望雪这个极有威胁的正统血脉做些什么,都对不起他当年之举。
随兵离去后,谢望雪左手捧着少许随兵找来的野果,右手提着一只野鸡回到山洞。
此地离陇中还有些许路途,根据先前制定的路线,绕开流民群,只一匹马至多还需三日才能抵达陇中。
思索着,抬眼瞧时却发现原该靠在石壁上的人没了踪影。
谢望雪心中一惊,手中物尽数丢弃,快步往前走去寻找虞之微的身影。
“若华?”
洞内到洞外的路只那一条,若是有人进入,定然逃不开他与那两名随兵的视线。
许是她醒来不见人,自己往深了走。
谢望雪拾起地上的柴火举高了瞧,这才瞧清站在里处一侧凸石旁的女子,她的手搭在石壁上,身子隐匿在黑暗中,只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他看着那双冷冷盯着自己泛着病态红意的眼,生了些无措之意。
“你去了哪?”她道。
声音平淡,却又让听的人不由心尖泛疼。
谢望雪正要抬脚朝其走去,哪料对面的人竟是往后退去。
那是什么?
警惕?惊慌?戾意。
谢望雪呼吸微滞。
“我去取了些吃食,若华。”他见其状态不对,便停在原地轻声解释道:“我并未弃你而去。”
虞之微斜睨了眼掉落在地的野果和野鸡,又看向换了身装扮的谢望雪,心中冷哼。
下一刻,她眼前发了黑,天旋地转间有人抱住了她。
过了片刻,她感受着面前的暖意,缓缓睁开眼。
“我还以为你又要因为一句为了我不辞而别呢。”她冷不丁地弱声开口道。
谢望雪自知有愧,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不会了。”
虞之微累极了,再没多的心神去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索性枕着这暖炉闭眼睡去。
等她醒来后,身上的躁意褪去许多,且那野鸡的香味实在诱人,她睁开眼的那瞬间便锁定了那只架在火上烤的鸡。
待到吃饱喝足,她也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也有心情靠在谢望雪怀里,赏他几个好脸色。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到陇中?我不想有一顿没一顿的饿着。”虞之微道。
谢望雪温声道:“三日,到了门关处会有人接应我们。我传了信给虞文生,他已安排好,因为那场大火,我们到城外留西口的庄子里养病去了,如今身子养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回去。”他的嗓音浮了几分冷,“届时会有份见面礼,送给容纬。”
“见面礼?”虞之微疑惑,“你砍了谁的头给他?”
谢望雪低笑起来,垂眼看她,语气莫名,“你还是了解我的。”
虞之微想起那名被他留下的刺客,忽而明了。
这就不得不让虞之微好奇起来,如今的谢望雪身后的兵力到底有多强,能敢如此公然挑衅容纬。
上一世,她虽死得早,但也没错过他带着一众兵马进城的情景。
那阵仗,说是要造反都不为过。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那时他这样强硬了,这次却只是挑衅。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这次没死扰乱了他谢望雪的计划?
一想到此,阴郁的气息快速笼罩着虞之微。
想到陇中的那些个人,虞之微一一在心里数过一遍。反正走也走不了,死也还是留在这,倒不如把先前受过的气都撒出去,免得心中不快。
预想中的三日要快上些进程,只用了两日半便抵达了陇中关口。
映入眼帘的是乌泱泱的人群以及好几辆高大轺车,虞之微狐疑地眨眨眼,指着前头问:“这是接应我们的?”
谢望雪颔首点在城关上方悬挂的尸首:“那也算是。”
是那名被留下的刺客。
他的尸身在被粗绳绞紧了的风中来回不定地飘荡着,迎着那高墙上排排插好的红色旌旗,而下方是排列有序的侍从和好些服饰穿着华贵之人,他们对上空的尸体并不在意,皆定定站在那,同样的望向远处走来的人。
好生特别的景象。
虞之微略微惊诧。
待走近了,虞之微才看清那人群间为首站着的是虞文生,旁边则是常有玉以及那几个她和谢望雪的兄弟姊妹们。
二人下了马,虞府的仆从顺势接过那匹累到极点的马往后撤去。
虞文生同谢望雪相视一眼,便道:“怎就如此急促?”
谢望雪目光移至那尸首后片刻,语义中似掺着几分揶揄道:“你老了,做事这般软怯。”
虞之微听着他们打哑谜,暗暗思忖起来。
回陇中前虞之微还担心,自己回去又要守着那些老旧规矩,毕竟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可谢望雪却告知她无需理会,只管自己开心即可。
这话听着倒是宠溺她,可虞之微才没那么傻的全然信他。
若是她没猜错,谢望雪回陇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身份广而告之。
这样的惊天秘闻一旦证实,天下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况且晋王朝的旧臣各地遍及,有的如郑谦那般做了他国名士的,也有的隐居山林,不问世事的......
如郑谦这般仍愿追随谢望雪的不在少数,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谢望雪既是有底气在魏国逼着章韫逼宫,那也是做了万全准备回来的。
不然前世他也不会直接带着兵马踏平陇中。
只是这些只能算是她的猜测,毕竟谢望雪很少跟她说起过他的计划。
从来都是这样,她都是被排除在外的。
虞之微稍稍仰首看向上方被吊着的尸体,微沉的阴云密布着,似有雨丝飘落,溅落在她眼中。
她眨了眨略有不适的眼,又看向眼前几人。
虞成景和虞衾两人的目光这会子倒是留在她身上了。姐弟二人神情轻蔑,满眼都是对虞之微无礼的不满。
“你可是好奇此人为何吊在此处?”虞成景哼声道。
虞之微假装很想知道地点点头配合他。
他得寸进尺:“因为这人在城中疯疯癫癫不识礼数,冲撞了私自出宫的季夫人,被当众打死当作流民绞杀示众了。”
季夫人,就是容纬最喜爱的姬妾。
虞之微眉头微挑,淡淡“哦”了一声,又扫了一眼后便不再理会虞成景。
虞成景忍不了了,指着她道:“虞之微,这才只是出去养几个月的病,回来就这般无礼了!不知见了父亲母亲要行礼的吗?”
常有玉这才一会儿没看住,听到这么一嗓子,连忙看了眼谢望雪,旋即将虞成景往后扯,瞪着眼警示着。
虞衾不明白母亲为何这般,以往她不也是瞧不起虞之微的吗?而且现在确实是她虞之微无礼在先,难道不该说?
她欲要开口,虞衾清楚地听到父亲身侧传出的一声冷笑。
周围倏地寂静下来,只剩风声。
“少季。”谢望雪漠然地望向有些发怵的虞成景,“见了长兄为何不行礼?”
虞成景陡然低下眼。
他又看向了话未出口的虞衾,微垂的眼中凝着几分夹着冰霜的冷意,她惊了一瞬,身上冒出的汗又经这冷风一吹,猛地打了个寒颤。
虞文生开口道:“莫在此逗留了,你们赶路也辛苦了,此刻无需在意这些礼节,回府吧。”
虞之微面色淡淡地看着谢望雪朝她走来,随即他当着众人的面牵起她的手走向那辆只低宫廷仪制一等的轺车。
“坐吧。”
轺车缓缓前行驶入城内,虞之微看着街道上规矩站在两侧观望的百姓,她们脸上的神情都是黯然的,惶恐的。
男丁几乎不见影子,有的只是老弱妇孺。
本该嘈杂的街道此刻却寂静的可怕。
虞之微感受到周围的目光纷纷落在自己身上,那一双双眼,像是用软布裹着的刺,木然地盯着她。
她有些不好受。
几月前她离开陇中时城内还并未如此,作为楚国最繁华的都城都成了这般,虞之微已然想象到别的县城是何惨状了。
来的路上,就已听闻魏国不顾先前的盟约,直接派兵攻打楚国。
容纬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哪能想到,这老魏王刚死,魏国宫中的事务还未稳定下来,那魏国将领便杀了来,直冲着楚魏交界地池州去。
这一突袭,至少让楚国损失了三万兵马。
魏国本就财力强盛,虽说楚国也不会落得下风,可若真打长久战,那是毫无胜算的。
别无他法,容纬只能颁布征兵令,扩充兵力。
他能制衡在齐魏之间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想要彻底搞垮容纬,还需一些手段。
至于谢望雪会怎么做,也许真如外界所说,太子晋夜半时分闯入南宫,提着一把沾满鲜血的长剑悬在容纬的脑袋上,一剑穿喉。
如此也算刺激。
思绪飘摇间,轺车停了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在她眼前,虞之微眼皮微抬,将手搭上去,顺着这道力下了轺车。
飘雪悄然落下,又为本就严寒的楚地增添了些冷意。
虞之微倏地握紧了谢望雪的手,接下周围那些,带着不满的、惊异的、惶遽的,甚至是嫌恶的目光。
谢望雪有些讶然,却也有些高兴。
他含着笑意朝身后几人示意道:“进吧。”
像是这虞府是他做了主般。
虞成景和虞衾惊疑地看着虞文生,见自己的父亲什么都没说,二人不敢再多生事,只得将头低了更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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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