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器碰撞之声很快弱了下去,等虞之微回过神时,抬眼便看向谢望雪。
谢望雪带的随兵倒不是些吃干饭的,外头传报来“清理干净”的字眼后,虞之微心下便也安稳不少。
且见他神色如常,气定神闲的,倒是习惯的模样。
谢望雪眼睛弯起些许弧度,手上抱着她的力道又加重几分,道:“若华,这便是我的日常了。”
虞之微顺势拧着他的手,迫使他松开自己,径直下了马车。
怀中忽地空了的人眼底浮过一丝哀怨,略感头疼,随后也跟着下了车。
刺客的数量不多,横躺着七七八八的数十人,皆着普通服饰,扮作平民模样,没什么特别的象征,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不过好在还留了一人被随兵压在地上。
那人的口被死死捏着,两眼扭瞪着一副恨不能立即吞毒咬舌的狠样。
谢望雪忽地咳嗽,引得虞之微瞥了眼他,旋即听他道:“你那么着急死做什么?我知道你们是谁的人,也知道你们此行的目的,不过你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先好好活着罢。毕竟,现在这世道,有太多想活着的人了。”
他的声音有些冷,可竟让虞之微在其中听出了几分劝诫意味。
诧异之余回眼看他,他又咳嗽两声,走到她身侧,继声道:“用棉布塞住他的嘴,看顾好了,定要将人平平安安地带回陇中。”
随兵道:“是。”
刺客愤愤挣扎两下,被随兵们左右拳脚几下后老实了些。
片刻后,不知为何,随兵竟将着地上的其中一具尸体拖了走,好半晌才从林中复返。
虞之微觉得此情此景甚是新奇,不由发愣了会儿,熟料身侧的影子倏地挨近了来,伴随着咳嗽声,自己的手也是下意识搀扶去。
这也正遂了某人的意,虚虚倒在她怀中。
虞之微:“......”
何攸皱着眉,牵着马指前方那处河道,对着毫不关心他话的人喊:“前方可以扎营休息会儿。”
“公子,身子还虚吗,可要我再来给你瞧瞧?”
谢望雪借着力催使虞之微回马车内,她才进到车内坐下,就听见何攸吃痛一声叫起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脑袋,嚷嚷了一路,行至河道旁才堪堪小了些声响。
近乎日暮,河面上漂浮着融化的碎浮冰,但往深了看,这条河还是处于冻结状态,毕竟地势靠北了些,温度也冷。
暖融融的金光洒照在这条河道上,以及附着在林叶土地间的雪片,竟是有种不一样的美感。
虞之微静静在车内观望了片刻,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受来。
似乎自己很久没有这般悠闲地停下来欣赏美好的事物了,也很久没有这般淡然的时候了。
谢望雪看着她,道:“从魏王宫出来后,你身上轻松许多。”
又或是,杀了冯湫后的她,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思及这些年,他鲜少听闻冯湫来寻她的麻烦,可那日她的模样,分明是与冯湫不死不休的状态,几近癫狂。
谢望雪偶尔能透过她那双眼,望见些之前不曾有过的东西。
像是,死过一回的人带着满身苦怨回来。
虞之微专注看着帘外的风景,听到他这般说,道:“是吗?可能是知道自己怎么逃也逃不了,干脆就这样算了吧。”
谢望雪敛眸,握住她一只手放到自己脸侧,温声道:“何苦这样说。今后若是我再如三年前那般不声不响离去,我便寻人割下我的头,装在笥中,作赔礼赠予你。”
虞之微倏地蹙眉放下帘子看他,神色古怪,“你有病吧。”
谢望雪笑笑。
想到这画面,当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虞之微抽回手,欲要下车,却被“铮——”一声穿破车帘的冷箭惊得愣在原地。
箭矢来得迅猛,要比方才突然涌现的刺客还要猛烈,混着空气中的寒冽气息,径直在车壁上留下震颤。
谢望雪将人揽过护在身下,低声道:“之后要委屈你了。”
虞之微哪里想到之后的委屈,她现在就已是气上了头。
哪里想到跟他回去,路上艰难险阻竟是跟取经一样,她低低骂了一嘴,耳边仍是攻势渐猛的利箭。
车外马蹄声渐远,谢望雪一手拉着虞之微,一手握住长剑挑开车帘往外撤去,“抓紧我!”
虞之微终于看清车外的局势。
这何攸是不是疯了,只留下两名随兵在此!
除了随兵自己的马,给二人留的马也留的是拉着车的马。
来不及惊诧,身侧的人已是急忙边拉着她,边用长剑横档开那些飞来的冷箭。
“真倒霉!原来想你死的人有这么多!”虞之微慌乱躲避道。
这两拨一看便不是一路的,不然早一起打来了。
虞之微被谢望雪护在身下,抛开被他紧抓不放的那只手,自己另一只手也是很没骨气的扯着他的衣摆。
“公子!”其中一名随兵惊呼一声。
虞之微察觉到身侧之人颤抖一瞬,心中隐有不安。
两人挨在唯一余下的那匹马边侧,虞之微听着绳结崩断的声响,反应过来他已然砍去连接马车的绳结,她的视线都被谢望雪这身大氅遮蔽了个大概,根本瞧不清外边情形。
顷刻间,自己陡然失了力,约莫双脚离地,身形不稳后一瞬便又稳坐在下来。
视线再次清晰,她抓着马背上的缰绳,身后也翻身落下一人紧贴着自己的背。
“驾!”
谢望雪将剑扔到她怀中,驾着马朝前奔去。
两名随兵紧跟其后。
浓烈的血腥气随即扑面而来,虞之微震诧回望,便发现他肩头往下一寸处似乎中了箭,大片鲜血已洇湿开来。
只见伤口不见箭身,也是够狠的,就这样直接拔了。
弓箭手过后,追来的便是持剑的追兵。
他们行动有条不紊,定是军中经过训练的,骑着马追来像甩不开的黏虫,叫人生厌。
仿佛是得知谢望雪中箭,他们追得极猛,谢望雪和两名随兵拿起鞍上挂着的弩机,朝身后追兵射去。
他们应是没料到这一手,追兵的步子渐渐远了去。
耳边风声呼啸,虞之微担忧道:“你怎么样?”
谢望雪伏倒在她肩上,“若华,若我死了,你会为我守一辈子的坟吗?”
虞之微闭上眼稳住呼吸,旋即回头抓起缰绳,“谢望雪!掉下去死了我不会管你,我会一日找一个俊俏的公子在你的温暖的金殿宇中夜夜笙歌。”
谢望雪垂下的眼有冷怨,松开的两只手很快环住她的腰腹。
绞得紧了没了分寸又被虞之微骂了一通。
虞之微驾马不知奔逃了多久,逃到某处密林间不知方向,马也应过度奔跑而疲惫地停下脚。停下后,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心跳速度早已到了极限,虽说已经甩开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追兵,但身后之人的动静也越来越弱。
以前竟是真被藏在屋檐下的人,外头的险恶真是虞之微想也没想过的。
虞之微怕自己像上回那样拖着他还被抓走,那遭遇是她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的了,所以时不时就喊着谢望雪的名字。
他声弱,第一回喊他的时候虞之微没听见声,慌了神,随后发觉腰间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她,这才令她心安不少。
于是这一路他都是这样来安抚她的。
这密林算是个好的掩盖地,就是能躲的山洞阴冷,不适宜长久留存。不过虞之微并不打算再在这山林中找到什么村庄了,一来是没力气寻,二来是不想牵连无辜。
那次楚胥屠村的场景太过凶残,若非她和谢望雪在那借宿,村子里的人也不会死于非命。
这乱世中,最无辜的便是这些百姓。
这一次,她打算听天由命了。
要是能暂时活下去,那就继续活下去。
要是被冻死或是饿死在这山林,带着谢望雪,她也满足。
将人带到平稳之地休息后,随兵在附近寻来些木枝堆在暂时休息的山洞里,开始生火。
逃命的人,只管这命,食物什么的全都在被弃的车上,现在虞之微是又饿又累,将火生起后,随兵们便出去寻找能吃的食物,也是这时候,她才将注意放在谢望雪的伤势上。
谢望雪靠在石壁上,身上裹着那件大氅,苍白的面容上是火光的浮动。
他微微睁眼看着身侧坐下的人,有些心虚:“若华。”
虞之微默言片刻,有些无奈:“你怎么想的,你的计划真是令人难以捉摸。大部分人都走了,就剩我们几个人独自回陇中?”
谢望雪握住她的手,道:“这样才能让想让我死的人相信我路上受了阻,至于我到底死了没,让他们猜去吧。”
这就是他说的不会再扔下自己。
虞之微没心思也没工夫管他的计划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休息,吃些炙肉喝口热酒,躺在软榻上睡个昏天暗地的。
“你的伤口自己包扎吧,能徒手拔箭,也能自己上药的。”
说罢,她便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扔给他,倚在一旁闭了眼。
谢望雪有些愣然,他怔怔地盯着她看了好半晌,见她真的睡了过去,只好自己动起手来。
那箭不过是擦破了他几分皮肉,并无甚大碍,只不过他心思一起,弄了些手脚,叫人看上去伤得厉害。
不过要真是让她动手,自己怕是又要惹人不快了。
简单弄了一番后,谢望雪将人揽到怀中,分了大半毛氅披在她身上。
只是见她软绵绵地倒在怀中,他猛地惊觉起来,急忙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竟是滚烫如火。
“若华?若华?”谢望雪声音有些急促。
虞之微迷糊嗯嗯了两声,却没力气睁开眼看叫她的人。
路途奔波,前遭了惊吓,风寒也才好了大半,这般来回反复,实在是折腾。
谢望雪抿了抿唇,从马鞍侧取下唯一的水囊,轻轻抵在虞之微唇边。
“喝些水,若华,很快我们便能回到陇中了。”
水囊中流出的清水浸润她的唇,虞之微无意识地仰着脖子饮着这点甘甜,但也因缺少意识,浪费了好些。
谢望雪收起水囊,轻轻俯下身去,吻上那些蜿蜒的水渍。
他解开身上披着的大氅披在虞之微身上,将人完全抱在怀中后,又取出袖中的帕子,倒了些水浸湿,贴在她额间。
“卿卿,若华,我的卿卿。”谢望雪低声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