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听晚到澄海的时候,林笙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偏正式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江听晚走出电梯看见他这副装扮时,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两眼:“……你相亲去啊?”
林笙白眼翻上了天:“甲方的人在,我总不能穿着卫衣去吧?你能不能重视一下这个代言,这可是从景呈身上撕下来的肉,徐总花了多大功夫你心里没数?”
江听晚被他这番话堵得没话讲,老实闭嘴,跟着他往楼上走。会议室在十二楼,落地窗正对着市中心那片高低错落的天际线,阳光铺了满桌。甲方来的是品牌方的市场总监,姓赵,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很和气,但江听晚在圈子里待了这么久,知道这种“和气”往往只是表面功夫。
果然,谈了半个多小时,赵总监的话术滴水不漏,姿态放得很低,但该卡的条件一个没松——拍摄周期、物料使用范围、后续配合的时长,每一项都在试图往对品牌方更有利的方向偏移。林笙一边笑着应对,一边在桌下用脚尖踢江听晚的鞋,意思是“你别乱接话,我来谈”。
江听晚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点头,偶尔低头喝水,看起来乖巧又没脾气。但她一直在观察赵总监说话时的微表情——眉头皱的频率、手指敲桌面的节奏、视线落在合同哪一行上的时长。这些东西徐知遂教过她,“谈合作的时候对方的小动作比说的话更管用”。
最后敲定的时候,林笙把合同上一条“配合期可酌情延长”改成了“配合期固定为六个月,如需延长另行协商”,赵总监看着那行改过的字,又抬头看了看林笙,又看了看江听晚,笑了笑:“行,那就这么定。”
赵总监带着助理走后,林笙把合同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总算完了……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江听晚低头翻了翻合同,确认了一下关键条款,然后把文件收进包里:“辛苦了,回头请你吃饭。”
“那必须的。”林笙坐直了看她,“你今天状态不错,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我以为你会紧张呢。”
“紧张啊。”江听晚说,“但我想着,要是我谈崩了,回去不好交代。”
“跟谁交代?徐总?”
江听晚没接话,低头拉包链,动作很自然,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小片。林笙看着她的侧脸,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行了,今晚那个饭局你别忘了,七点,在‘萃云轩’。甲方那边的几个老总会来,你露个面就行,酒我来挡。”
“知道。”江听晚点点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那下午我回酒店休息一下,晚上见。”
她走出澄海大楼的时候,午后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她把外套拢了拢,低头给徐知遂发了条消息:「合同谈完了,比想象中顺利。」
徐知遂隔了几分钟才回:「谈得怎么样?」
江听晚:「林笙改了配合期那条,其他的都按你的框架走的。赵总监人还行,不算难缠。」
徐知遂:「赵总监是老狐狸了,面上客气,心里算盘精得很。林笙能拦住他改那条已经很不错了。你今晚是不是还有饭局?」
江听晚:「嗯,萃云轩,七点。」
徐知遂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病房窗外的天空,下午的云层散开了,露出一小块干净的蓝色,边缘镶着透亮的光。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天天气不错。」
江听晚看着那张照片,知道她想说的不是天气。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也是同样的蓝色,同样的阳光。她踩着满地的枯叶往酒店走,觉得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季灵瑜拎着一袋水果推开了徐知遂的病房门。
去外市工作,江听晚没带她一起,理由是她是徐知遂朋友,徐知遂生病了得去探望一下,而且放任徐知遂一个人她不放心,至于助理,助理是什么?不需要。
季灵瑜虽然对这两人疑似秀恩爱的行为表示深恶痛绝,但还是来了,原因很简单,徐知遂的确是她的朋友,她也理应该来看看。
徐知遂这会恰巧正在看手机,抬头看见她进来,把屏幕按灭了放在一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公司那边不忙了?”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啊,你一个人在病房里闷着,也不怕憋坏了。”季灵瑜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拿了个橘子开始剥,剥完递了一半过去,“喏,补充维生素。”
徐知遂接过那半橘子,咬了一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绽开。她嚼着橘子,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盛予今天是不是在跟进陈庆那两个私生子的事?”
“是。”季灵瑜自己也吃了一瓣,“听说徐总昨天下午给了几个名字和联系方式,盛予今天一早就去接触了。她说那边的人反应挺积极的,好像巴不得有人给他们递梯子。”
徐知遂点点头,没有多问。季灵瑜在旁边坐着,又剥了一个橘子,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慢慢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
季灵瑜忽然开口:“江听晚今晚是不是有个饭局?”
徐知遂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你怎么知道的”的意味。
她不是没跟着江听晚一起过去吗?怎么江听晚做事情还要跟她报备?徐知遂想着想着,打开手机一看,更别扭了,江听晚原来不是只给她一个人报备。
看向季灵瑜的目光更幽怨了。
季灵瑜被她看得心虚,耸了耸肩:“我这不是关心你的状况嘛……顺便问问她晚上几点能回来,省得你一个人在这儿干等着。”
“谁说我等她了?”徐知遂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地,“她自己的事,办完就回来了。”
“哦——”季灵瑜拖长了音,一脸“你继续说我不信”的表情,“那行吧,那我就不多嘴了。”
她说着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动作格外坦然。徐知遂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眯了眯眼:“……你在给谁发消息?”
“没谁。”季灵瑜面不改色,“给盛予汇报工作。”
徐知遂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手机给我看看。”
“不给。”
“季灵瑜。”
“你烧还没退干净呢,操这么多心干嘛?”季灵瑜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行了,看你精神还不错,我就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她说完,拎起包脚底抹油一样溜出了病房,门关上的时候还不忘探头回来补了一句:“对了,你床头柜上那盒草莓我也给你洗好了,记得吃啊!”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徐知遂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两秒,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江听晚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
她又看了一眼季灵瑜刚才发消息时那个“此地无银”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她没有细想,把手机放回枕头边,拿起那盒洗好的草莓咬了一口。
挺甜的。
晚上六点四十分,江听晚在萃云轩门口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徐知遂:「饭局别喝太多酒,带了解酒药吗?」
第二条来自一个头像是一杯咖啡的对话框,备注写着“季姐”:「徐知遂嘴上说没等你回来,其实一下午看了手机二十八次。目测分别是在看时间、看天气、看有没有人给她发消息。汇报完毕。」
江听晚盯着第二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没压住,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里,推开了萃云轩的大门。
包间里暖气开得足,圆桌已经坐了大半圈人。林笙坐在主位旁边冲她招手,脸上挂着职业笑容,江听晚走过去坐下,跟左右的人点头示意,寒暄了两句,低头吃饭。菜色不错,但她的心思有一半飘在外头,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的,徐知遂没有再发消息来,像是在履行“不打扰”的承诺。
饭局到后半段的时候,有一个老总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林笙刚要站起来替她挡,江听晚已经自己端起了面前的杯子。
“张总客气了,我喝一小口,您随意。”她说着,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今晚还有事,不能多喝,张总见谅。”
那人见她姿态得体又没甩脸子,笑着应了两句就走了。林笙在旁边偷偷松了口气,低头给江听晚发消息:「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这时候你早该满脸通红了。」
江听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三个字:「练出来了。」
林笙看着那三个字,又看了一眼她面不改色的侧脸,总觉得这人最近好像变了不少。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变了,只是觉得她坐在那里举杯浅笑的样子,跟以前那个会在片场NG七次红着眼眶的小姑娘,已经有些不太一样了。
饭局散场是八点五十分。比预估的早了一些。江听晚跟各位老总一一道别后走出包间,林笙跟在后面,拎着她的包:“你今晚真没喝多?”
“没。”江听晚伸手拿回自己的包,“我说了练出来了。你回去吧,我叫车去高铁站。”
林笙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江听晚站在萃云轩门口的台阶上低头叫车,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她拢了拢外套领口,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高铁票的时间——十点半,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绰绰有余。
她刚把手机放回口袋,准备往路边走两步等车,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徐知遂:「饭局结束了?」
江听晚:「嗯,刚散。正准备去高铁站。」
徐知遂那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发过来一条消息,很短,像是斟酌过的。
徐知遂:「高铁改签吧。」
江听晚愣了一下:「?」
徐知遂:「我让小刘去接你了。她在萃云轩门口那条路拐角,白色车,车牌尾号37。」
江听晚抬起头,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灯下的阴影里,打着双闪,车灯一明一灭地亮着。车窗降下来一半,小刘的脸从里面探出来,冲她挥了挥手,笑得一脸了然。
江听晚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徐知遂:「不是催你回来。是高铁太晚了,到市里都十一点多,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江听晚看着那行字,感觉到晚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是热的。她低头笑了一下,打字:「徐知遂。」
徐知遂:「嗯?」
江听晚:「你下午看了二十八次手机,对吧?」
徐知遂那边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江听晚已经走下台阶、拉开白色车的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手机才终于震了一下。
徐知遂:「季灵瑜跟你说的?」
江听晚看着这句话,想象着徐知遂此刻在病房里盯着手机、表情一言难尽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旁边的小刘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你俩到底在聊什么笑得这么开心”的探究。
江听晚没解释,低头回了一条:「她没说。我猜的。」
她发完就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转头看向窗外。车子驶离萃云轩,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中,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车厢里切割成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靠着椅背,想着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了,忽然觉得这段路比平时短了不止一半。
奇了怪了,徐知遂的魅力就这么大吗?
不然她怎么一想到她就觉得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