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来得很快。
江听晚在房间里等得无聊,又把那只墨绿色的耳环拿出来看。她已经揣着它一整天了,像揣着一枚随时会滚落的心跳。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翻了翻,又放回口袋,如此反复了好几遍,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徐知遂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不太明显的疲惫,但眉眼间那股冷意还在——那是江听晚最近才学会辨认的暗号,代表“今天有人要倒霉了”。
“吃了吗?”徐知遂问。
“吃了。你呢?”
“没顾上。”徐知遂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水杯灌了一口,像是攒足了力气才开口,“澄海的澄清只是个引子,公关部那边下午又补了一份东西。”
她说着,把手机推过来。江听晚低头一看,是一张截图——澄海旗下几个营销号同时发了一份“网友投稿”,内容是某公司少东家挪用资金、压榨艺人的匿名长文,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陈泽凯?”江听晚抬头。
“嗯。”徐知遂靠着椅背,语气淡淡的,“那份东西我在手里存了大半年,本来想等徐老板身体好点了再放。现在他急着跳出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江听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徐知遂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时对所有人都温柔得像春风,但真要动起手来,每一招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徐知遂垂下眼,声音低了一点,“彭榆添那边,我也让人去打了招呼。”
“彭榆添?就是程博斯背后的老板?”
“嗯。”徐知遂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之前因为我爸用《长鲸》换程博斯的事记恨着,这次跟着景呈一起添油加醋。我让盛予去给他透了句话——要是他继续站陈泽凯那边,我不介意把手上的料再放一部分出来,到时候就不是一个《长鲸》能解决的了。”
江听晚默默消化完这些信息,低声问:“那……景呈那边呢?就只是发那篇匿名长文?”
徐知遂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弧度很浅,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
“急什么?陈泽凯那人最受不了被架在火上烤,等他先跳出来澄清,我再放第二波。到时候他越辩解,越显得心虚。”
江听晚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就笑了出来。
“笑什么?”徐知遂挑眉。
“笑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只会在片场温柔体贴的好前辈。”江听晚歪着头看她,“原来你也会记仇,还会挖坑等人跳。”
徐知遂被她说得噎了一下,耳根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红晕,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这叫正当防卫。”
“哦——”江听晚拖长了音,眼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正当防卫。”
徐知遂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去拿水杯掩饰,却又在转身时停了一下。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些,“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做的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你不用内疚,也不用觉得是你害的。”
江听晚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逆光而立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被人轻轻搬开了。
“我没觉得欠你。”她说。
徐知遂低头看她。
“我就是……”江听晚把那枚墨绿色的耳环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掌心,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想跟你说,下次你再瞒着我偷偷自己扛事,我就把这个还给你。”
徐知遂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里那枚耳环上,愣了一瞬,然后别过脸,耳根那抹红更明显了。
“……怎么还在你这?”
江听晚眨眨眼,有点无辜:“那我现在还给你?”
徐知遂咳了咳,又一次拿起水杯遮挡自己的红脸。
“……你先收着。”她说,“我又没说要拿回来。”
江听晚没忍住,弯起眼睛笑了一声,把耳环重新放回口袋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那你今晚吃什么?让小刘再送一份来?”
“不用。”徐知遂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楼下医院食堂有馄饨,你陪我去。”
江听晚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门。走廊里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终于靠在一起的线。
她低头看着前面的影子,忽然想——这个人会挖坑、会记仇、会不动声色地把对手按在地上摩擦,可她还是觉得徐知遂好看得过分了,连算计人的样子都好看。
她大概真的没救了。
晚上八点,徐砚青终于醒了过来。
在身体健康的时候,他设想过很多次自己老了以后在疗养院的样子,包括醒来的第一时间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什么人,这里面的人或许有他的女儿徐知遂,他的妻子林知弦,也可能会有他的其他亲朋好友,总之不会感到孤独就对了。
但当他真的从病房里醒来时,不仅只在自己房间里发现了一个人的身影,而那个人他甚至还不认识。
徐砚青眯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坐在一边低头看书的陌生女人许久后,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这人。
要真的认真说起来,也不是完全没见过。
在他的便宜女儿,一个拍电影的,突然莫名其妙接受林颂邀请跑去拍了部剧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手机上见过对方的简历了,后来这半年里,也会偶尔看到照片,甚至前不久,他还乐呵呵地打趣自己的便宜女儿,问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看看。
当时徐知遂还推辞呢,结果没想到在今天圆梦了,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一些,看上去清冷理性,知书达理,也怪不得他女儿会被吸引。
徐砚青这个做父亲的,比谁都了解徐知遂的德行,她这人,本质一个颜狗,只要长得很好看,在她那的第一印象就不会很差,那些个被稍微提携过的基本都是因为这个,但想江听晚这种的,还真不常见,这也是为什么他已经开始盘算着准备当岳父了。
或许是他想事情想的太入迷了,慢慢的甚至忘了眯眼掩饰自己的目光,以至于让看着书的江听晚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眼看向病床,和他的目光装了个正着。
徐砚青:“……你好。”
哪怕喉咙沙哑,急需喝水缓解,他还是保持了作为一个可能的未来岳父应该有的礼貌。
江听晚愣了一秒:“!!!”
方才表情还略显冷淡的她一秒破功,顿时从高智商人士摇身一变成了结巴:“晚……晚上好,徐总……您要喝水吗?”
……他收回刚刚的话,而且怎么现在江听晚见到他还喊徐总?连“叔叔”都不喊,徐知遂倒腾这么久,到底跟人家发展成什么样了?徐砚青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江听晚,轻轻点头,江听晚立马递上桌上的水,温声提醒:“您刚醒,尽量别喝太多,我现在去喊徐知……徐老师。”
怎么连叫徐知遂都是用的这么官方的叫法?难不成那天他和他老婆逮着徐知遂问到的都是真话,她们两个真的没什么?徐砚青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听晚,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江听晚不知道目前看上去一脸严肃的徐砚青心里正上演着一场大戏,她顶着徐砚青注视的压力,心里越来越紧张,有一种精神小妹骗走良家妇女家产然后始乱终弃,毅然决然当渣女了的心虚感。
就在两人都陷入深深的头脑风暴,一秒钟内心八百个因对方而起的想法时,病房门被推开,徐知遂不大不小的声音传来:“听晚,差不多该回去……”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说出来,她便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徐砚青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江听晚,而江听晚一脸心虚低着头的这幅场景。
她百思不得其解,干脆直接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话锋一转:“你们两个干嘛呢?怎么徐老板醒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江听晚终于回过神来,红着脸低头:“抱歉,我本来准备说的,只是第一次见到集团董事长太惊讶,一时间忘了。”
很自然地就把锅分到了自己身上,如果不是徐知遂看到徐砚青那迷惑的表情,还真有可能会信,但眼下这种情况,她想硬着头皮信也要考虑考虑会不会被笑死。
徐知遂抬眼看向病床上的徐砚青,见对方一脸狡黠,什么都懂了。
估计他又是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脑补到一半忘记掩饰自己了,才引发这一系列事情。
徐知遂一脸无语:“徐老板,你刚醒就这么有活力?我可要叫我妈过来了。”
……怎么说话说的好好的,突然就要搬出他老婆呢?徐砚青沉默一瞬,被这赖皮的行为狠狠伤到了心,身体却十分诚实:“行。”
徐知遂一秒变脸,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亲爱的母上大人发去信息通知,这才开始讲正事:“这事我基本上都查清楚了,景呈那边的东西也已经备齐,你怎么说?徐老板,是准备这次我来全权负责,还是你重掌大权?”
虽然被原先奇怪的氛围激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还是别想着重掌大权了,因此徐砚青十分干脆:“你。”
徐知遂点点头:“行,那我先去整理整理,明天或者后天搞定了就来给你报道,实在来不了的话,我会让小刘告诉你的。”
徐砚青看了她一眼,幽幽开口:“是不是该给听晚再配像小刘那样的助理?”
话音落下,只见徐知遂先是一愣,随后语出惊人:“不需要,我的不就是她的吗?”
徐砚青的表情逐渐变得一言难尽起来,他转头看向江听晚,对方的脸早已红成一片。
罢了,就这样吧,他累了。
徐砚青叹息一声,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