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迟洗完碗,把碗筷放进沥水架,然后擦干手,又拿起抹布将灶台细细擦了一遍。没什么可收拾的了,她却还在厨房里站着,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像在寻找一处并不存在的污渍。
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灌了进来,带来一丝凉意。她抬头向外望去,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小区道路。
她关上窗,走到客厅。电视还在播放着,窗外的雨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低语。渐渐地,雨势大了起来,哗哗的声响盖过了电视的声音,也盖过了所有试图假装正常的伪装。
“下雨了。”林月迟走到窗边,假装认真地观察雨势,语气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拙劣的惊讶,“还挺大的。”
路灯下,雨线又密又急,天地间像挂起了一道灰蒙蒙的帘子。地面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雨滴落下,激起细碎的涟漪,一圈一圈无声地荡开。
尹枝放下手中的茶杯,也走到窗边。她没有看林月迟,只是拉开窗帘,微微侧头,似乎在估摸这场雨还要下多久。
“我没带伞。”见尹枝没什么反应,林月迟继续说道。
其实她出门前看过天气预报,知道今晚很大概率会下雨。她甚至还犹豫过要不要带伞,但最后还是故意把伞留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尹枝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肩膀的线条却有些僵硬。雨声在她们之间流淌,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几秒后,尹枝转身走向玄关。林月迟听到柜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薄膜摩擦的窸窣声。
尹枝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包装还没拆,很明显是全新的。
“用这把。”她把伞递过去,语气淡淡的,“不用还了。”
林月迟看着那把伞,没有接。她认得它,她自己也有把一模一样的,是她们之前一起买的。如今,这把崭新的伞被递到面前,成了一道无声的逐客令。
林月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雨太大了,打车也不好打。能不能……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等雨小了我就走。”
她知道自己的借口蹩脚得可笑,连窝在沙发上的小糯米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你又来这套。”
尹枝举着伞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往前递。
她看了林月迟很久,久到林月迟以为她会冷笑着拆穿自己,久到林月迟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尹枝终究没有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她只是把伞放在了玄关上,丢下一句“随便你”,便转身走向了厨房。
林月迟暗暗松了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小糯米跳上她的腿,小小的身体暖烘烘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她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糯米惬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滚出一阵满足的呼噜声。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水壶的嗡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尹枝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走出来,放在林月迟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热的,别感冒了。”她淡淡地说,随后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向书房,经过时又丢下一句:“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会到很晚,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尹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慢慢安静下来。
林月迟低头看向茶几上那杯姜茶,白色的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又在空气里无声地散尽。她盯着那杯茶,心底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酸涩感一点一点漫上来,涨得眼眶发酸。
她双手捧起杯子,热度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向上,最后停在胸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茶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确认她们之间还存在着某种联系。
小糯米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她低头摸了摸,小猫伸出爪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林月迟喝完茶,把杯子洗净,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最终还是停在了书房门口。
她悄悄望进去,尹枝坐在书桌前,白色的台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幅安静的剪影。她的面前摊着文件,电脑屏幕的冷白荧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偶尔翻动一页纸,或在键盘上敲几个字,动作不紧不慢。
林月迟在门口站了很久,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敲了门。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雨好像越来越大了,今晚……我能不能在这凑合一晚?”
门内是一片沉默,那安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客房里有新的床单被套,”尹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疏离而客气,“在衣柜里。”
“好。”林月迟轻轻应了一声。
林月迟走进客房,这间房间她来过几次,却从未住过,之前她总是理所当然地和尹枝挤在主卧的床上。
她从衣柜里取出床单被套,浅灰色的棉布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和尹枝身上的是同一种味道。她铺好床,抚平每一道褶皱,又把枕头拍松,摆到合适的位置。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隔壁很安静,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的那束光落在走廊地板上,像一道浅浅的金色河流,她不敢跨过去。
她转身走进洗手间,洗手台上她的牙刷已经不在了,那个位置空了出来,只剩尹枝的牙刷孤零零地立在杯子里。她从纸箱里翻出自己的洗漱用品,重新把牙刷放进杯中,让它和尹枝的并排立在一起。
回到客房,林月迟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
凌晨一点,她起身去上厕所。走廊里很暗,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条光带。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透过门缝,她看见尹枝趴在书桌上,呼吸轻浅。她的手臂交叠在桌上,额头枕着手背,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眉心微微蹙起,似乎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书房里有些冷,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林月迟看到尹枝的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她顿了一下,见尹枝没有醒来,才侧身走了进去。
她走到窗边,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几滴雨水,凉丝丝的,落在她手背上。她把窗户关紧,阻断了夜风的侵袭。
接着,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灰色羊绒开衫,小心翼翼地将外套披在尹枝肩上。外套落下的瞬间,尹枝似乎动了一下。林月迟屏住呼吸,确认她还在睡,便蹲下身,目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尹枝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见那双眼睛下的乌青,看见脸颊上浅浅的压痕,还有那排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伸出手,想去抚平那道蹙起的眉心。她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指尖离那片皮肤不过几厘米,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出的温热的气流。
可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那一瞬,她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了手。
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尹枝醒来,用那种疏离的目光看她,还是怕她连一个目光都不肯给自己。
蹲得太久,膝盖有些发软,她撑着桌沿缓缓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尹枝的睡颜,在心里轻轻道了一声“晚安”,便悄悄地退出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林月迟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她恍惚了一瞬,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随后记忆才缓缓回笼。
她起身走出客房,客厅里很安静,小糯米窝在沙发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朝她“喵”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甜味。煎蛋的边缘微微焦脆,是她喜欢的那种火候。
吃完,她洗了碗,把餐桌擦干净,又把客房的床铺收拾干净,将洗漱用品收进纸箱,像是要把自己来过的痕迹一一抹去。
然后,她抱起那个纸箱,走到门口。
小糯米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看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常来的人要带着箱子离开。
“下次再来看你。”林月迟轻声说。
虽然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她抱紧怀里的纸箱,沉甸甸的,像是把她所有的不舍都一并装了进去。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映着天空灰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潮气。她抬起头,看向尹枝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抱紧纸箱,走进了微凉的风里。路面积水的倒影中,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抬起脚,一步一步踩碎了自己的影子,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