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慧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手里的垃圾袋忽然变得有些沉。
她不是傻子,即使尹枝自认为隐藏得很好,她还是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以及那份极力掩饰却仍然泄露出来的受伤。
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慢慢成形,像一颗种子落入潮湿的土壤,开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片刻后,她转身走向垃圾站,手里的袋子被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走到楼栋门口时,她看见林月迟正蹲在地上焦急地翻着包,东西被一件件掏出来,又一件件塞回去。
“怎么不进去?”邓慧晴明知故问,语气却刻意放得轻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月迟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找不到门禁卡了,我记得我明明放在包里的啊……”
邓慧晴从兜里掏出那张蓝色卡片,在感应器上轻轻一贴,“嘀”的一声,门应声而开。她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卡:“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丢三落四的。”
林月迟定睛一看,邓慧晴手里拿着的分明是自己的门禁卡,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贴纸还是上次逛文创市集买的,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松了口气:“我的卡怎么在你那儿?我还以为弄丢了呢。”
邓慧晴没有立刻回答,私心像一条冰凉的蛇在她脑子里缓缓游动。尹枝和林月迟之间显然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她不确定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她,她们绝不只是普通的朋友。尤其是尹枝刚才那个眼神,让她更加确信这一点。
“哦,有人捡到送保安室去了。”她边说边把卡递过去,“我倒完垃圾路过,保安大哥叫住我,问了我一嘴。还好有贴纸,不然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你的。”
林月迟不疑有他,接过门禁卡随手塞进包里:“那还真是巧,改天得请保安大哥喝杯奶茶谢谢他。”
邓慧晴笑了笑,没再开口。电梯里很安静,她站在林月迟身后,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心里那点因谎言而产生的愧疚感,像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吞没了。
现在,和林月迟住在一起、朝夕相处的人是她,不是尹枝。是她陪着林月迟一起吃夜宵,是她在林月迟生病时递上热水和药,也是她占据了林月迟生活里那些最琐碎也最真实的时刻,而尹枝不过是一个连门禁卡都没有的“外人”。光是想到这些,邓慧晴就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而另一边,林月迟却全然不知这些暗涌。
她只是觉得出差回来后,尹枝似乎变得更加冷淡了。她反复回想自己这几天的言行,是消息回得太敷衍了?还是见面时不够热情?又或者是回来的那天晚上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想不出答案,便只能更用力地靠近。她主动拥抱、亲吻、找话题,试图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递过去,却激不起任何回响。那些主动在一次次的沉默中被慢慢消磨殆尽,直到她再也拿不出更多。
尹枝看着林月迟那张毫无异样的脸,听着她用平常不过的语气分享那些日常,胸口那团郁结之气便一点一点地胀开,闷得发疼。
她不明白,为什么林月迟拿到门禁卡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关于邓慧晴,她就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还是说,这件事根本就不值一提?
她很想问个清楚,又怕自己像是在无理取闹,怕自己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更怕的是,在林月迟心里,自己真的没那么重要。
于是她只能沉默地等着,等对方先开口。然而时间越久,那份等待就越是煎熬。
失望像潮水,无声地漫上来。起初只是没过脚踝,传来阵阵凉意。后来漫到小腿,涨到腰际,最后涌到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涩的重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越用力越透不过气。
尹枝不想再困在这片情绪的沼泽里,她决定出去走走。
她让助理订了一张去远洲的高铁票,那是她大学时去过的一个小县城,依山傍水,人烟稀少,正适合独自待上几天。
出发前,她把手机设成勿扰模式,只给助理留下一个可以联系到她的备用号码,以防外一工作上有急事。
林月迟是在她离开后第二天才察觉到不对劲的。
前一天发出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她安慰自己,也许是尹枝太忙了。可等到晚上,依旧没有回应。她终于忍不住拨了过去,听筒里却只有空洞的忙音。
她开始慌了,电话一遍遍地拨出去,微信消息发了几十条,可那头始终没有任何回响。
她又翻遍了尹枝的朋友圈、微博、甚至那个多年不用的QQ空间,但所有社交账号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人,就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痕迹,不知去向。
她立马动身去了尹枝的公寓,幸好密码锁没换,她顺利进了门。客厅收拾得很整齐,窗帘半拉着,光线暗淡。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放在角落里的行李箱不见了,衣柜里也少了几件她常穿的衣服。
会不会是出差了呢?带着这个念头,她赶到了KW大楼,然而前台却微笑着告诉她:“尹总在休假,具体归期不详。”
林月迟不死心,转而联系了尹枝的助理。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礼貌却疏离:“林经理,尹总在休假,具体行程我不方便透露。您如果有工作上的事,可以联系她的代理负责人。”
“不是工作上的事,是我……”林月迟急切地打断。
“那抱歉,我帮不上忙。”助理说完,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林月迟握着手机,站在KW大楼门口,凉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掠过。她抬起头,阳光刺得眼睛有些发酸。周围的声音好像忽然被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风里。
两年前,尹枝也是这样突然消失的。
现在,历史是要重演了吗?
连续几天,林月迟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白天照常上班,开会时强打精神,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可散会后一合上本子,脑子就空了,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晚上回到家,她便开始“骚扰”尹枝的助理。她确信,这人一定知道尹枝的去向。
第五天,助理终于被她问烦了。
电话那头,助理叹了口气,语气从客套变成了无奈:“林经理,尹总真的在休假,她交代过不让任何人打扰。您每天这样问……我也很为难。”
“你就告诉我她去哪里了,好不好?”林月迟的声音有些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语气里满是恳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月迟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然后,助理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同情:“林经理,我只能告诉你,尹总在远洲。具体地址……我真的不能说,请你理解。”
“谢谢。”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林月迟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立刻打开软件查询高铁票,最近的一班是明天早上六点,几乎没有犹豫,她直接就点了购买,然后向领导请了假。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早早就躺下了,可脑子里的那根弦怎么也松不下来,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凌晨四点,她索性不睡了。起来洗了个澡,换好衣服,拎起包便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昏黄的光落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邓慧晴紧闭的房门,随即轻轻带上了门。
清晨六点的高铁,车厢里乘客寥寥。林月迟靠窗坐着,窗外雾气弥漫,田野和村庄像一幅流动的画,在朦胧的晨光中缓缓向后退去。
她一夜没睡,眼里布满血丝,却毫无困意。早上灌了两杯咖啡,现在胃里正泛着酸,她抬手轻轻揉了揉,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可眼下最让她头疼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尹枝的住处。远洲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头脑一热就来了,却不知从何找起。
她打开手机地图,随意浏览着远洲的街道。屏幕上的道路纵横交错,她漫无目的地缩放、拖动,目光从一个个陌生的地名上滑过。
忽然,她的指尖停住了。
“岱玉路”三个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中央,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邮票,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从记忆深处缓缓浮了上来。
她这才想起来,很久以前尹枝曾跟她提起大学时去过的一个地方。她说那里有条河,河水不宽,但很清,傍晚的时候能看到夕阳碎在河面上。河边是一排排老房子,青砖黛瓦,墙缝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还有一条石板路,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像在和路过的人说话。
那条路好像就叫……岱玉路。
尹枝会在那里吗?
她迅速查了一下路线,岱玉路在老城区,从高铁站打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
林月迟攥紧了手机,仿佛已经能看见那条咯吱作响的石板路,和路的尽头那个让她找了许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