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后，阳光透过半掩的纱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月迟窝在尹枝家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手指机械地划动着，一条条光鲜的图文从她眼前掠过，却几乎没有一条能真正进入她的脑海。
厨房里水声哗哗，尹枝站在水槽前清洗着碗碟，偶尔有瓷器轻轻碰撞的脆响传来。
林月迟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越过半开放的厨房台面，落在尹枝的侧影上。她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清洗着一只白瓷碗，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节奏。
林月迟弯了弯唇角，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朋友圈里，大学同学晒着新家的装修进度，前同事发了一条加班吐槽，还有人分享了周末野餐的九宫格……
林月迟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着，忽然被季筱优新发的朋友圈钉住了视线。
那是一张她和男友在海边的合照，背景是蔚蓝色的海岸线，阳光正好铺在他们脸上，两个人的笑容明亮得有些晃眼。男孩的手臂揽着季筱优的肩膀，季筱优侧头靠在他的肩上，眼角眉梢都是恋爱中才有的那种藏不住的甜蜜。
林月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顺手点了个赞。
不到十秒的工夫，季筱优的消息就弹了出来：“你最近怎么都没什么动静？以前不是很喜欢分享生活的吗？是不是也有情况了？”
林月迟看着那行字，慢吞吞地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才按了发送：“还没呢。”
季筱优回得飞快：“真的假的？上次聚会你还说想找180大帅哥呢？你这条件不是分分钟的事儿？要不要我帮你留意留意？”
林月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她听到尹枝拉开抽屉的细微声响，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尹枝正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厨房纸巾，低着头，仔细地擦拭着台面上的水渍。擦完后，她将纸巾丢进垃圾桶，然后端起两杯早已泡好的红茶，转身朝客厅走来。
林月迟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季筱优那句“180大帅哥”。
她其实并不想隐瞒自己和尹枝的事情，那段对关于“180大帅哥”的畅想，不过是她在还没认清自己心意时随口说出的玩笑话。那时候的她不仅用“喜欢男人”这个标签来定义自己，还试图把自己塞进一个“正常”的框架里，好像只有那样才能被世界接纳。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尹枝。那些关于“正常”的执念，那些精心维护的伪装，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她不确定身边的人会怎么看待这种关系。季筱优是直女，平时大大咧咧的，对这类话题从来不置可否。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也皱起眉头，用那种她最害怕的眼神看她？会不会用“不正常”这三个字把她刚刚鼓起的那点勇气轻轻戳破？
犹豫再三，她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在对话框里反复敲打、删除、再敲打，改了好几遍，才终于按了发送键：“这不是还没遇到合适的嘛，而且我也就那么一说，感情这事儿还是得看感觉。”
消息刚发出去，沙发另一端便微微一陷。尹枝将一杯红茶放到林月迟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端着另一杯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坐下。
季筱优的消息又弹了出来，语气依旧热情：“那我帮你物色物色？有合适的推给你，你放心，我的眼光不差的！”
林月迟看着这条消息，刚想回“不用”，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在跟谁聊天？”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按下了锁屏键，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沙发上。
“没、没有。”她避开尹枝的视线，声音干巴巴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就是跟筱优聊聊近况，她最近刚交了个男朋友，在朋友圈炫耀呢。”
尹枝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月迟脸上。那双刚擦过的手还带着洗手液淡淡的清香，指尖微凉。她的目光从林月迟不太自然的表情缓缓移到那只扣在沙发上的手机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端详什么。
“哦。”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她端起自己的红茶抿了一口，又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掀开屏幕，开始处理工作。她的指尖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着，目光专注而平静，似乎对刚才的事毫不在意。
林月迟偷偷看了她一眼，尹枝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悄悄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把扣在沙发上的手机往靠垫底下又塞了塞。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趁着林月迟去洗漱的空档，尹枝靠在床头，拿起自己的手机。
她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季筱优的头像点了进去，最近的一条朋友圈赫然映入眼帘：“替好姐妹征婚！要求是180 大帅哥，有颜有才的优先考虑！有合适的私我哦~”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上次聚会时拍的合照。照片里林月迟站在季筱优旁边，笑得眉眼弯弯，手里举着一杯色彩艳丽的鸡尾酒，脸颊被灯光映得微微泛红，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尹枝的手指就这样在屏幕上顿住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尹枝退出朋友圈，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和下午林月迟的动作如出一辙。
林月迟回到卧室时，看到尹枝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处，面朝窗户的方向，只留给她一个安静的背影。她的呼吸很轻，可林月迟看得出她还没睡。
“怎么还不睡？”林月迟随口问道，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窝里暖融融的，全是尹枝的体温。林月迟靠过去，伸手想环住她的腰，可指尖触上那层薄薄的睡衣时，尹枝却没有任何回应。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过身来，也没有顺势握住她的手。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姿态却是收拢的，像一朵在夜里悄悄合拢的花，不再迎向她。
“迟迟。”尹枝的声音幽幽地传来，问出了一个早已盘桓在心底的问题，“你真的做好准备，跟我走这条路了吗？”
林月迟的动作顿了顿，她看着尹枝的背影，凑近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低声说：“当然啦，你怎么会那么问？”
尹枝沉默了片刻，忽然翻身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解锁后点了几下递到林月迟面前。
林月迟疑惑地接过手机，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她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啊？她怎么会发这个？是不是我忘记回她，让她误会了……”
她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与季筱优的对话框，飞快地打下一行字：“你怎么给我发征婚帖？我不喜欢这样，你删了吧。”
季筱优的回复几乎是秒到，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啊？你不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默许我帮你物色了呢。好吧好吧，我立刻删，不好意思啊。”
林月迟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看到那条动态确实已经被删除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尹枝，对方已经重新躺下了，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不起。”林月迟放下手机，重新凑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尹枝的手臂，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是我没处理好，现在已经删掉了。”
“嗯。”尹枝应了一声，没有睁开眼，“早点睡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呼吸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什么不愉快。
“可你明明……”林月迟顿了顿，声音越来越没底气，后半句“生气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尹枝表现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觉得心慌。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尹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需要时间，需要空间，这些我都能理解，也愿意等。但你不能一边让我等，一边在所有人面前假装我不存在，甚至在我面前也要假装。”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潭静止的湖水，可那些话却让林月迟心里所有的褶皱都被摊开，无处可藏。
小糯米被这微妙的气氛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耳朵微微转动，像在分辨空气中悬浮着的某种不安。
林月迟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尹枝，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辩解的话挤在一起，谁也出不来。
尹枝打断了她：“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说完，她伸手关了床头灯。“咔哒”一声轻响，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刚才所有的光亮和话语都一并没收了。
林月迟听到身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尹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她侧过头，看向尹枝的方向。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尹枝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不像睡着的样子。被子下的那具身体蜷缩着，如同一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的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男男女女，热闹得很。而尹枝总是远远地站着，安静地看着她和别人嬉笑打闹，从不主动靠近。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平静，什么都隐藏得很好，好到林月迟从来没有发现过。
可现在，她已经能看懂尹枝的情绪了，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东西，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月迟伸出手，一点一点摸索着，直到触到尹枝微凉的指节。那只手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林月迟握着。像是一种默许，又像是一种疲惫的妥协。
黑暗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无声地洇开，落在枕头上，像一朵小小的花。
那是尹枝的泪，它悄悄从她紧闭的眼角悄悄滑落，没入柔软的棉布里，不留痕迹。
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从胸腔深处漫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如果不是那次山里的意外，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失联的恐慌，她们是不是并不会有机会在一起？
这样的开始，本就让她觉得不安。这段关系就像是一场随时会被收回的恩赐，又像是一座建在沙地上的房子，看起来有了形状，可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散。
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太贪心了？是不是不该要求太多？是不是她本就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
林月迟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颤，似乎在用力压抑着什么。
那句堵在喉咙里的话终于挤了出来：“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尹枝没有回答。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照着床上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小糯米不知何时跳上了床，在她们之间的空隙里蜷成一团，尾巴轻轻搭在林月迟的手腕上，像一根无声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