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庙正殿里,吟诵经文的超度声停了,郑玄瑛下令,起架回宫。
话音刚落,谢知悔戴着幕离从禅房方向走了出来,郑玄瑛目不斜视,好似没看到她一般,“动作都快些,省得耽搁了吾向陛下复命的时辰。”
谢知悔身形一顿,脊背绷得笔直。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沈伯齐朝谢知悔站着的方向瞥了一眼,对自己方才同她的那一番密谈,又多了几成把握。
众目睽睽之下,许殿正不得不出声提醒,“殿下,该请宸妃娘娘先行登车。”
郑玄瑛满脸不耐,却还是抬了抬手道,“宸妃,先上车吧。”
谢知悔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开。
一炷香后,送葬的队伍启程回宫,大将军沈伯齐在队伍的最前头的开道,紧跟着是郑玄瑛的车架,再之后才是宸妃的鸾车。
谢知悔钻进马车中,掀开幕离的纱帘,纱帘之下,赫然却是王灵媛的脸。王灵媛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毕竟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万一露馅,后果不堪设想,她能不紧张嘛。
至于谢知悔,此刻正在郑玄瑛的马车中。
她对于郑玄瑛逼迫她同王灵媛互换衣衫,将她强行塞进这辆马车之中的事十分不满,但碍于沈伯齐就在不远处,她并不敢大声喧嚷,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暗自生气。
郑玄瑛挑眉看着她,“想好了吗?”
谢知悔下意识转头,心虚地看了看车外,沈伯齐应是没有觉察到。
“放心,他就算发现了,也只能当作没发现。”郑玄瑛打开折扇摇了摇,“他定然以为吾因你晋封之事恨得牙痒痒,才不会往旁的地方想。”
谢知悔认出了折扇,幽幽道,“大冬日的,殿下也不嫌冷的慌。”
谢知悔用扇柄点了点一旁冒着热气的火炉,“宸妃觉着冷?”
“殿下究竟想不想听?”谢知悔没好气地开口,“若是不想听,妾就不多话了。”
谢知悔这才正色起来,“说吧,他都是如何劝说你同他合作的?”
“殿下怎知他是有意同妾化干戈为玉帛?而非警告妾勿要继续在宫中生出事端?”
“你生不生事端,岂能由你自己决定?沈伯齐也不傻,沈妙常死了,他心心念念的小皇孙彻底没了踪影,”郑玄瑛别有深意地说,“眼下,你是他唯一能指望的。”
谢知悔忽然好奇,为何郑玄瑛能将沈伯齐的心思猜测的如此精准,“可殿下别忘了,他并不知素质和显之还活着,于他而言,他看护不力,以至于沈妙常痛下毒手,妾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凭什么天真地以为,妾还能同他合作?”
“因为沈妙常暴毙在前,而之后不久你就当了宸妃,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你说,他会不会以为,是你蓄意害死的沈妙常,再谋夺的宸妃之位?富贵险中求,沈伯齐纵横大雍官场数十年,深谙这个道理,你比他想得要有手段,而他,经过了沈妙常一事后,怕是也觉得,同一个有脑子又有手段的人合作,才能事半功倍。”
谢知悔沉默片刻,“殿下还未曾说到点子上。”
“权势,”郑玄瑛直截了当地点破了谜底,“因为权势可以改变一个人,沈伯齐清楚这一点,人一旦接触了权势,便会想着拥有更大的权柄,爬上更高的地位,在他的眼里,你也不例外。你当了宸妃,已是六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他觉得你并不会满足于此,”郑玄瑛故意觑着谢知悔,“宸妃这个封号十分特别,可再特别,也只是正一品皇妃,皇妃之上还有皇后,皇后之后还有太后,你会动心的。”
谢知悔摇头,“妾不会动心的。”
“可只要沈伯齐觉得你会动心,你会想要拥有更大的权力,你们就有合作的可能,因为,”郑玄瑛缓缓阖上折扇,加重了语气,说道,“世上并没有永远的敌人,而利益,是永恒的。”
谢知悔诧异地望着郑玄瑛,她所言,竟然同沈伯齐,别无二致,而沈伯齐,则多说了半句,“世上,并没有永远的朋友。”
“这也是沈伯齐对你说的吧?他是不是还让你仔细考虑考虑,再决定要不要同他合作?”
“所以,殿下暗度陈仓,将妾绑上您的马车,也是故意做给沈伯齐看的?”谢知悔反问道,“您想要推妾一把。”
郑玄瑛并不否认,“毕竟沈伯齐多疑,你若是答应的太过容易,他也会生疑,可若是你的处境因为吾而江河日下,你再点头同意与他合作,他才不会有疑虑。”
郑玄瑛说得这般信马由缰,谢知悔默默移开了目光,“殿下掌控人心的手段,妾自叹弗如。”
郑玄瑛一愣,她听出了谢知悔话里有话,谢知悔大抵是担心她也是这般算计她的,所以对她生出了惧怕,若是从前,她并不在意手底下的人是真心效忠还是屈服于她的威慑,可若这个人是谢知悔,她却想要计较几分。
她并不希望谢知悔只是屈服于她驾驭人心的手段,而是有那么几分真心,这样的想法有些奇怪,也有些危险,但郑玄瑛将这股奇怪的念头归结于谢知悔的特殊。谢知悔与她利用过的旁的人都不一样,她比旁人的,要重要得多,因为她背后有陈砚衡。
这位被流放半生的文人,来日能在朝堂之上发挥的作用,可并不亚于当年的北固军。
因为陈砚衡,她可以多在谢知悔的身上花费一些耐心。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终究不曾长于深宫,陈老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你会深陷大雍前朝后宫的风云之中,所以未曾教你这些,这些都是吾求存的手段,你不会,也并不全然是一件坏事,诡谲之术懂得多了,其实,”郑玄瑛摇头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是,殿下教诲,妾谨记在心。”
接下来的一路,二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往北燕派遣特使报丧之前,圣康帝曾往北境四州传过一道密令,命四州驻军严阵以待,提防北燕南下进犯。
其实圣康帝并不觉得北燕会在此时出兵,毕竟自长庆公主和亲之后,两国已经久不交战,双方停战之后互通商贸,两方都从中取得了莫大的利益,只要燕王仔细想一想,就会知道两国和平与区区一个公主的性命比起来,孰轻孰重。
但以防万一,防的就是燕王一时半会儿的脑子不清醒。
可偏偏,事情按照圣康帝所想的最为糟糕的那个方向发生了,不,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夜半子时,甘露殿中灯火通明。监国公主郑玄瑛、吴王郑玄瑞、安化王郑玄琨以及大将军沈伯齐难得同时聚集一堂,圣康帝半夜传召他们前来,就是为了商议对策。
不必看,郑玄瑛也知道急报里写了什么,但她还是做出一副惊诧之状,大惊失色道,“北燕竟然未曾出兵朔州,而是从骨都部借道,自西面出兵金州?!”
圣康帝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朕此前已命北境四州做好御敌地准备,谁知北燕狡猾,竟然绕过北境,从我大雍西面出兵,打得金州措手不及,朕今夜传召你们前来,就是为了商议对敌之事。”
郑玄瑛率先起身,“陛下,儿以为此时西北天寒地冻,并非出兵的好时节,北燕此刻出兵,怕也只是因为一时意气,不若派遣使臣前往北燕进行和谈。”
沈伯齐意外地看了郑玄瑛一眼,他以为郑玄瑛会主战,没想到竟然是主和。
安化王根本不知自己来这里有何作用,他看了看沈伯齐,又看了看郑玄瑛,跟着起身开口,“陛下,儿认为殿下所言甚为合理。”
说了相当于没说,圣康帝将目光放在了吴王和沈伯齐的身上。
只见吴王拧着眉,不知在低头沉思些什么,圣康帝放任他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吴王,你以为呢?”
郑玄瑛侧过头,嘴角含笑,吴王被圣康帝点名,正欲抬头,恰好撞上郑玄瑛看过来的眼神,郑玄瑛这副模样落入他眼中,几乎同幸灾乐祸无异,吴王的心底腾起一阵怒火,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段时日以来,后宫发生的一切,都同他这个好妹妹脱不了干系!
“陛下,”吴王果断起身,朝圣康帝拱手道,“儿以为,北燕此时进犯大雍,是对我朝定下的盟约的挑衅,陛下为了两国邦交,忍痛将长庆远嫁和亲,长庆难产而亡,实乃北燕照看不力,我大雍还未追究北燕的责任,北燕倒是反过来有脸出兵大雍,这……”
“吴王兄,”郑玄瑛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吴王,“北燕为何出兵,你难道不知?”
吴王到底心虚,再开口时略显底气不足,“陛下,和妃之死乃是偶然,非我朝本意,北燕怨天怨地,也怨不了我大雍,儿认为一直退让非长久之计。”
“呵,”对于郑玄瑞这等不要脸的人,郑玄瑛几乎想给他拍手称赞,她反问道,“王兄,你的意思是要我大雍迎战?那么,王兄以为,何人能够迎战?”说着,她转向沈伯齐,“难道是久不上战场的,大将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