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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含光殿

经过钦天监的测算,今岁的最后一个吉日在十月初八,圣康帝便定了这一日为宸妃的册封礼。

因宫中新丧,此次册封并未大办,谢知悔在甘露殿前接下诏书,受下宸妃的册宝印信后,便算做礼成。受封宸妃的当日,她就从折棠筑搬到了含光殿。

含光殿在永坤殿的右侧,比延嘉殿稍后一些,可以算作是后宫之中距离就日殿最远的一座宫殿,谢知悔担心搬到此处之后,不便与郑玄瑛互相传递消息,谁知郑玄瑛直接给了她含光殿的宫人名册,她立刻意识到,含光殿中的宫人都是郑玄瑛安排的。

虽然不用再为传递消息而发愁,但处处都是郑玄瑛的人,也让她倍感怪异。

不过,她并没有时间去细想此事,因为宫中发丧在即。圣康帝于册封前一日正式对外公布了贵妃、和妃、江夏王以及安化王妃的死讯,死因就是不慎感染鼠疫,为此,他还特地派遣特使往北燕奉上国书,表达对和妃不幸离世的痛心,并表示两国的交好并不会因和妃离世而有所改变。

特使离京于谢知悔的册封礼在同一日,册封当日,谢知悔在含光殿接受了众位妃嫔的道贺,而后马不停蹄地开始着手治丧之事。

她本对此事一窍不通,好在明面上有圣康帝派来的内廷局女官协助,暗中也有郑玄瑛的人从旁提点,这场盛大的丧礼持续了整整半个月,却也不曾出任何差错。

丧礼过后,谢知悔又遵照圣康帝的圣意,带着司药司的女医们披星戴月地研制能够遏制鼠疫的药,然后分发给各殿。

如此兴师动众,便是之前对贵妃等人的死有疑惑的,也逐渐开始相信他们真的死于鼠疫。据说,鼠疫是从和妃的锦绫楼中开始传播的,这也难怪陛下会一把火烧了锦绫楼,原是为了遏制鼠疫进一步传染开来。

谢知悔从王灵媛那里听到宫人私下的这些传言,不禁感叹,到底君为臣纲,只要是出自陛下之口,假的也可以成为真的,自会有人将这些谎言给圆上。

丧礼的最后一日,圣康帝忽然病倒,谢知悔便以宸妃的身份,与郑玄瑛一同送灵柩出宫,去往皇陵。此次送葬,大将军沈伯齐主动请缨护送,送葬的队伍特意从安化王府门前路过,顺道一起将安化王妃的棺椁捎上。

队伍抵达皇陵后,郑玄瑛暗中命人给谢知悔传来消息,说是沈伯齐必想见她一面,让她寻机行事。

将众人的牌位请入祀庙后,谢知悔寻了个机会,在祀庙一间偏僻的禅房见了沈伯齐。一见面,她就直言不讳道,“吾已经知晓了。”

一句话,打得沈伯齐措手不及。

谢知悔用愤恨的目光紧紧盯住沈伯齐,她的目光仿佛一把把锋利的刀,盯得沈伯齐忍不住蹙眉,二人僵持许久,沈伯齐终是败下阵来,“宸妃娘娘,数月不见,积威甚重啊,就连臣,都已经不敢直视娘娘的锋芒了。”

“哼,”谢知悔冷笑道,“难道不是大将军心虚,这才不敢见吾吗?”

“娘娘何出此言?”沈伯齐重重叹了口气,“此事,实在是误会……”

“误会?!”谢知悔背地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骤然而至的疼痛让她双眸开始泛红,她强忍着不让泪落下,这副倔强的模样很是符合她的脾性,沈伯齐不疑有他,以为谢知悔当真心痛难忍,顿时松了口气。

只要她还对王显之和素质有留恋之情,哪怕一丝一毫,也足够了。

“误会,哪里来的误会,”谢知悔咬牙切齿地睨着沈伯齐,“是沈妙常亲口说的,她害死了显之和素质,时至今日,当日她向吾挑衅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吾永远也忘不了她那一副害了人还洋洋得意的嘴脸!”

沈伯齐闻言暗道沈妙常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一想,她死了也不算可惜,也省得拖累沈氏。

“大将军为何不说话?是不是对此供认不讳,无话可说?!”谢知悔适时拔出再袖子里头藏了许久的匕首,“唰”一下,趁着沈伯齐不备,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沈伯齐镇定自若地任由她将利刃对准自己,“并非供认不讳,也不算无话可说。”

谢知悔将匕首的刀刃又往前逼近些许,此时,只要她轻轻一划,必能划破沈伯齐的咽喉,只是,这谈何容易。且不说沈伯齐若觉察到她是真想杀他,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就算她出刃的速度比沈伯齐快,成功杀了他,然后呢?又该如何善后?

她可从来没想过和沈氏同归于尽,她啊,还是很惜命的。

“是吗?吾倒要听听,大将军还能怎么狡辩!”

“并非狡辩,而是实话实说,我将王显之和素质放在府中一处秘密之地,”沈伯齐用余光瞥了瞥谢知悔,见谢知悔虽然一脸不耐,但也没有立刻杀他的意思,就知道一切尚能转圜,于是他用哀痛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本以为将他们藏得很好,谁知,竟然被妙常发现了,妙常误以为我在密室里藏的是自己的私生女,她以为我要用密室里的人代替她成为安化王妃,于是在我给素质治风寒的药里下了毒。”

“那显之呢?她给素质下了毒,显之又怎么也会死?”谢知悔满脸不信,“大将军巧舌如簧,可在事实面前,一番话编的全是漏洞,你以为吾是三岁孩童?”

“其实,”沈伯齐顿了顿,神色复杂道,“王显之一直都很谨慎,每次送给他们的吃食药物,显之他,都会先试一遍再给素质吃下。”

“妙常下的那毒,起效慢,等到显之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的人为何不救他们?!”

“那时我奉陛下之命陪同吴王前往朔州迎接北燕公主入朝,我不在京中啊,”沈伯齐幽幽叹了口气,“哎,谁知道就那么巧呢,若我当时在京,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说完这句话,他发现谢知悔的面色有片刻凝滞,就知道,事情有了转机。

“不对,”谢知悔似乎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握着的匕首正缓缓偏离沈伯齐的咽喉,“不对,为何那么巧?为何你不在京中,沈妙常就杀了他们?”

“这……”

“沈伯齐,不要再骗吾!”谢知悔再度警觉起来,将匕首的刀尖对准了沈伯齐颈间那根分明的血脉,“再不说实话,吾现在就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等等,”沈伯齐的咽喉上下滚了滚,“我敢说,娘娘敢听吗?”

郑玄瑛饮下第三盏清茶后,禅房那边有了动静。

“殿下,大将军离开了。”

郑玄瑛点了点头,“人,情况如何?”

许殿正回答说,“大将军瞧上去,轻松得很。”

郑玄瑛斟茶的手一顿,“吾问的并非沈伯齐。”

“殿下问宸妃娘娘?”许殿正垂眸,如实道,“这,底下人未曾留意。”

郑玄瑛立刻搁下茶盏起身往禅房那边走,“吾去瞧瞧。”

同沈伯齐周旋了许久,还要装作一步步被他牵扯着步入陷阱,谢知悔早就演得身心疲惫,只想着快些回马车上去,谁知,郑玄瑛此时过来了。

谢知悔顿时一激灵,急忙将禅房的门合上,紧张地问道,“无人瞧见殿下过来吧?”

郑玄瑛满不在乎,“你怕什么?”

“妾是担心,若被沈伯齐瞧见了,解释不清楚。”谢知悔不悦道,“殿下不该过来的,这也太过明目张胆了。”

郑玄瑛挑眉,“母妃就这么担心被人发觉我们之间的关系?”

谢知悔总觉得这话听上去怪异,却也没有多想,诚实道,“妾与殿下是敌人,若是被人撞见私下见面,传到陛下耳朵里,恐引人怀疑。”

“陛下能怀疑什么?你都说了,你与吾不共戴天,在陛下心里头,吾还没隐忍到能同仇人平心静气暗通款曲的地步,既没可能和衷共济,难不成他还能疑心我们私通不成?”

这一番话说的毫无逻辑,谢知悔疑心郑玄瑛今日气不顺,就是想胡搅蛮缠抢白她几句,她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殿下说得有道理,是妾想岔了,就算沈伯齐看到我们共处一室,也只会以为你我又发生了争执。”

郑玄瑛本来不气,但现在却感到一阵烦躁,她的声音显而易见地冷了下去,“沈伯齐,同你说了什么?”

谢知悔哪能发现不了郑玄瑛的情绪变化,说来也怪,她也莫名开始烦躁起来,硬邦邦道,“殿下洞悉人心,怎会猜不到沈伯齐会对妾说什么?”

“那,宸妃是如何回复他的?”

“妾尚未回复他。”

郑玄瑛还想说什么,被谢知悔打断,“殿下,时间太久了,该起驾回宫了。”说着,便要打开门往外走。

“啪”,郑玄瑛伸出胳膊拦在了门框上,“要么,在这里说,要么,上吾的马车,一字不落地告诉吾,宸妃,自己选。”

电光火石之间,谢知悔忽然想到了一种,她好像明白郑玄瑛为何气不顺了。

“殿下是不是觉得妾生出了二心?”

郑玄瑛一愣,这副模样落在谢知悔眼中,就是变相承认了,她一再告诉自己,上位者多疑乃是人之常情,这无需担心,只要解释清楚即可,可她又有种奇特感觉,她此刻的焦躁不安,其实并非是因为担心郑玄瑛不再信任她,而是因为别的缘故。

“殿下,容禀。”

郑玄瑛这时才意识到谢知悔说了什么,她目光幽深地望着谢知悔,下一刻,缓缓拿起了高桌上的幕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