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简惊讶不过一瞬,当即在腰间虚虚一握,原本隐形的佩剑立即显形。
“冶光?”
灵越见他拔剑,意识到不对劲,赶忙问:“是不是出事了?”
沈行简紧盯那块“匾额”,手中已经悄悄催动法力:“这祠堂白日里才烧了,根本没有匾额。”
“那方才是什么?”
“一查便知,灵越我晚些再找你。”
灵越担忧道:“你才平复了河潍城的水灾,法力消耗巨大,你自己能行吗?”
“放心,能行。”
说罢他收起玉灵镜,持剑轻轻一跃飞起,催剑直击匾额,准确的说是化作匾额的一坨。
真的是一坨,冶光即将刺破它时,匾额立刻化作一坨软烂之物改变了形态逃走。
沈行简反应飞快,当即反转手腕,冶光剑以极快的速度再次袭向那坨,但没有像想象中的刺穿它。
冶光与那坨激撞在一处,像砍在石头上一样发出“铮”的一声巨鸣。
是石变!
石变,如其名,可变万物,且所化之物都像石头般坚硬。
沈行简不知那坨是石变,这一剑用了七成的力,相撞瞬间这七成力量完全反攻在他自己身上,一下震碎了他的虎口,剧痛过后接着整条右臂就失去了知觉。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手噼里啪啦的往下流,很快地上就凝了一大滩。
“……大意了。”
沈行简扶臂,看着那东西飞走,融入黑夜。他收起剑走到石阶上,寻了处干净点的地方坐下,结了个掌心焰照亮。就这么一会右半边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了,整只右手掌都被震烂了。
他皮肤本就偏白,因为失血过多,此时连带着嘴唇都透着些青白色,呼吸颤抖。
他抬掌凝起一股灵力,覆在伤的手上,原本血肉模糊的右手开始缓缓愈合。
突然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从光门里冲出来一个人:“行简!”
沈行简有些惊讶:“灵越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灵越走到他面前蹲下,一低头,瞧见沈行简被血染透的道袍,大惊失色道:“你怎么伤成这样?”
沈行简哈哈,摆手道:“无碍,只是看着夸张而已,你看,已经痊愈了。”
灵越松了口气,转而问:“看清是何妖物了吗?”
“是石变。”
听到是这个东西,灵越放心了:“此物虽常年混迹凡间,但从不主动伤人。”转而一想:“那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沈行简心觉有些丢脸,尴尬笑笑:“一开始没瞧出来是石变,砍过去的时候没收住力道……”
说罢他握拳试了一下,手完全恢复了,再次掏出玉罗盘来。
玉罗盘可以洞悉一切,上至山川大河微不可查的变化,下到神鬼妖魔的气息。
灵越是见识过这玉罗盘的实力的,于是静静的跟在沈行简身边。
沈行简覆手一挥,玉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转动,很快,指针停下了,接着罗盘上浮现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连向北方,尽头无限延伸进黑夜。
灵越凑过来看:“往北边跑了?”
沈行简道:“嗯,梁天阜。”
话毕,玉罗盘上的白线散成白光又慢慢聚拢,在罗盘上形成一个城池的景象。
灵越看着罗盘上显现出来的城池,搓搓下巴道:“我记得这里好像是泉邑国的国都吧,是不是也经常闹水灾来着?”
沈行简点头:“对。梁天阜和河潍城一样多水,不过梁天阜多是地下水,地脉易淤堵,难产出粮食。”说着,沈行简起身理了理道袍,把冶光再次隐形,从袖中拿出一个帕子开始擦脸。
他低头瞧瞧自己的道袍。
灰豆绿的外衣和白色里衣都沾上了血,就连垂下来的发带上都红了一大片。沈行简叹气,这样根本不能出去见人,但现在让他用法力净衣着实浪费,早知道就把包袱带出来了。
“你来吗?”
沈行简一愣:“什么?”
灵越刚才一直在讲话吗?他竟然一句也没听见。
灵越无奈又复述了一遍:“我说,过几日帝君要办莲池盛会,各路神官都会前来赴宴,行简你来吗?”
沈行简有些犹豫:“这,我不知。若帝君邀请,我定赴会。”
灵越双手合十,开心的起身:“太好啦,就等你这句话呢,放心吧,交给我了,我去找帝君要张帖子去。”
啊?
在沈行简呆住的目光中,灵越翻手打开光门,笑嘻嘻的挥手:“我走咯行简兄,五日后见。”
“等——”
沈行简抬手想拦他,可灵越跑得快,人闪进光门就消失不见,生怕沈行简拉住他似的关闭了光门。
“哎……”
算了,灵越也是一番好心。
沈行简算算时间,五日的话,那今日便启程吧,争取五日内查清。
灵越离开后,沈行简没有多留,四处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可疑处后回了道观。
他是地衹神官,哪有灾祸便去哪,如今河潍城灾事已平,他也该离开了。
沈行简把身上的满是血污的道袍换下,从包袱里又拿出一件一模一样的道袍换上。背起包袱准备出门,脚刚踏出门槛半步突然又停了下来,转身去桌上拿来纸笔留了张字条。
灾事已平,药储足支,依照旧例分予众人,有缘再会。
沈行简一路步行,抵达梁天阜时是第二日入夜。
梁天阜与河潍城搭界,中间只隔着一条渝江,但城中景色却完全不同。同样都是多水之都,不同于河潍城水网遍布,泉润沃土,梁天阜地势低洼,常年为地下水所困,侵蚀田地,土地更贫瘠。
两国都被渝江穿过,河潍城刚经历大水灾,梁天阜因在上游侥幸躲过一劫。
沈行简走进一家客栈。
刚进门,店里的伙计立即笑着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是要住店还是喝酒啊?”
沈行简道:“住店,劳烦给我一间清净的房间。”
“好嘞。”说罢,伙计扬声往店里喊去:“住店一位!”
伙计带着沈行简上二楼,三转两转来到一间远楼梯最远的房间,开锁推门:“客官您看这处可行?这间房远离楼梯,是一条单独的走廊,与那边相隔甚远,不会有人路过打扰。”
沈行简掏出银子递给他:“多谢,这里就可以,劳驾再给送一份餐食上来。”
“好嘞!”伙计把钥匙交给沈行简,追问道:“客官不来壶酒吗?我们店的寒江露可是很有名的。”
“不了,戒酒。”
“欸好的,那餐食稍后就给您送来,客官您休息,有任何事喊一声就行。”
“好,多谢。”
伙计离开,沈行简关门后顺道连窗户也关了,关窗时他往外瞧了瞧,这扇窗户下正对客栈的后院,院中放着不少酒缸。
那伙计没撒谎,他们店的酒确实很香,方才一进店他就闻到了香味,进了这间房后味道更浓了。
看来今夜要伴着酒香入睡了。
他从小在道观中修行,戒酒是最基本的,活了数百年,他只饮过一次酒。
“放箭。”
漫天箭矢如骤雨般呼啸着划破长空,朝着城外倾泻而去,纷乱如雨的箭影中,那人黑衣银甲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怒喝,没有呐喊。只一双眼,沉沉定定,直直望向城楼之上发号施令的沈行简。
那双眼睛……
沈行简心口猛地一缩,周遭厮杀呐喊声骤然远去,只剩下那道目光沉甸甸地钉在他的心口。数百年过去,纵使山河变换物是人非,谢盛死前那一幕却依旧清晰如昨。
“谢生……”
沈行简沉吟,阖上眼,手指不断捏揉着眉心。
谢盛那双眼睛,他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叩叩——
门被敲响,外面传来伙计的声音:“客官,我来给您送餐食。”
“请进。”
伙计端着托盘进来,把两菜一饭一道道放在桌上,瞧见沈行简不断揉捏眉心,询问道:“客官身体不适?”
沈行简睁开眼,笑了一下:“多谢关心,无事。”
说罢却发现伙计没有离开的意思,沈行简愣了一下,以为伙计是在等赏钱。
“哦,稍等。”
他再次拿出钱袋,倒了块碎银出来,放在伙计的托盘上。可那伙计却依旧未动,沈行简不解道:“你……”
谁知刚开口,就看到“伙计”冲他笑了一下。
“陛下,你说过一辈子不许变。”
沈行简瞳孔猛地缩成小点,似是听到极恐怖的事情,这声音!
他翻手就去拔剑,却再次听到伙计的声音:“客官?客官您怎么了?”
沈行简蓦地抬头,发现伙计正奇怪的看着他。
“客官您哪里不舒服?”
“啊,我……”他深吸了几口气:“……无事,多谢你了。”
伙计将托盘护在身前,眼睛不断瞟向沈行简腰上的佩剑,他刚才可是瞧的一清二楚,那剑分明是凭空出现的!
“那……客官您用餐,我先出去了。”说罢就飞速跑走。
伙计走后,屋里再次安静。
沈行简低着头,呼吸凌乱,放在膝头的手指颤抖着蜷缩起来,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吱嘎吱嘎——
沈行简拧眉抬眸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关好的窗户被风冲开,浓烈的酒香再次弥漫在房间里。
“……”
酒香。
想来是他常年不饮酒,一下被浓烈的酒香熏的昏了头,产生了幻觉。
沈行简阖眼缓了缓,调整气息平复好心情后起身去关窗,插好窗栓再回来坐下。
沈行简看了眼桌上的餐食,方才还饿得紧,现在却突然没了胃口。他已经许久不曾回忆起过去的事了,突然想起来,心里还真有些遭不住。
他自认为活了这么久,已经看淡了很多事,没有几件事能让他大悲大喜了。但关于那个人的事他做不到,甚至单单想到那双眼睛,他就痛苦无比。
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沈行简收回思绪起身去开门,他还要了什么吗?
边拉开门边道:“我好像没有再要……”
不对!
虽说已经入夜,但他记得很清楚,方才上来时,过道两边分明点了火烛,整间客栈都算是明亮,可此时外面却漆黑一片。
就好像……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
可他想到这些时已经晚了,门已经被他拉开了一条缝。
突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一道男人的呼吸声,不,不是传来,而是……从他头顶上方落下来的。
有人在他面前!
翻手间,冶光已经握在手上,但眼下无法确认情况,他不敢贸然出剑。这诡异的黑暗摆明了是有人故意为之,万一走廊上还有路人,伤到就完了。
戒备着,沈行简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沉声道:“阁下若是人便报上名来,若非人就速速动手打过。”
只听黑雾中传来一声冷笑,沈行简瞳孔猛地一颤,呼吸顿住,几乎连剑都抓不稳。那人似是察觉到他的恐惧,呼吸声都变得兴奋起来。
黑雾中伸出来一双苍白的手,缓缓攀附上沈行简,将他揽入怀中。
“陛下,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