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边陲,河潍城。
刚入秋的夜晚风有些凉,沈行简多披了一件道袍来到丹房,炉子上咕嘟咕嘟的煮着不少草药。他看了眼烧掉的香烛,算算时辰,抓了一把草药丢进另一口锅中。
哐哐哐——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外人急声道:“道长!小沈道长在里面吗?”
“在。”
沈行简放下方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佝偻老人,认出来是山下稻荷村的村长,此时满面愁容,已经是入秋时节竟然满头大汗。
村长觉得打扰却又实在着急,搓搓手:“实在对不住,不想深夜前来叨扰,但实在是,唉,您快随我下山去看看吧,出大事了。”
沈行简立刻开始收拾包袱,道:“怎么回事,下午我回来时还没事,是谁伤情加重了吗,药师不在吗?”
村长连连摇头,急切的想带沈行简走:“是祠堂,祠堂闹鬼了,一直有砸东西的声音。”
稻荷村祠堂
沈行简带着村长赶着牛车,风风火火地赶下山,还没靠近,就看到祠堂里火光冲天,四周满是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快!快去打水来!”
“水!”
村长大惊失色道:“这!这怎么回事!方才不还好好的?”
沈行简抓住一个跑过的村民:“怎么突然起火了?”
村民呼哧带喘,断断续续道:“方……方才村长刚离开,放牌位的地方突然就着起来了。”
“快!再去打水来!”
见状,沈行简立刻拎起一个木桶跟着去河边打水。
好一顿闹哄哄的折腾,直到天蒙蒙亮,火才彻底浇灭。
祠堂的主殿已经烧得荡然无存,木梁和牌位供桌尽数烧成木渣,地上满是零零碎碎的瓦片碎屑,整个祠堂吵闹一夜,此时只剩下水滴滴啦啦滴下来的声音。
“没了。”村长痛苦地长叹道:“全没了……”
村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没有几个人衣裳是干的。
村民向天哭喊:“老天爷是要我们的命啊,大水淹我们还不够吗。”
“老天爷啊,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
“二叔,祖宗牌位和文书全没了。”
一个壮汉从废墟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块分辨不出原样的木头,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竟然像个孩子般呜咽起来。村长长叹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对着四周的人道:“大家都回去吧,都……回去吧。”
咔嚓——
沈行简踩断一根炭化的树枝,从祠堂后面走过来,他围着祠堂里里外外查探了一番。来到门前,发现前面两棵粗壮的古柏树已经被烈火熏成焦炭。
靠近祠堂的半面树皮全烧裂了,枝桠也都烧断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主干挺立着。
嗯?
沈行简微微眯起眼睛,发现不对,他凑近树看了一圈,为什么另一面几乎无损?
他伸手扣下来一块黑色的树皮,轻轻一捏树皮就裂了,可里面的树干摸上去竟然潮乎乎的。
沈行简回想前几日刚到河潍城时,稻荷村几乎整个村都被淹在水里,无论房子还是牲畜树木,水位最高时,能没过一个成年男子的胸口。
沈行简捻了捻手中的树皮渣子,泡在水里那么久,得多烈的火能这么快把一间祠堂烧起来?
“小沈道长,今日的事麻烦你了。”
众人已经散去,村长发现沈行简还在便过来道谢:“这些时日你帮给我们分粮食还给草药,恩重如山——”村长说着就要跪下,被沈行简眼疾手快扶住:“您不必如此。”
村长颤颤拭去眼泪:“道长大恩,稻荷村铭记在心,日后定然相报。”
沈行简笑着拒绝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现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你看这个。”
他扣下一块树皮递给村长道:“我方才细细查看过,此次失火应该不是天灾人为,是有邪物作祟。”
“邪物作祟?”
村长不可思议道:“可我们祠堂有先祖画的阵法,它怎么能进的了祠堂?”
沈行简转头,顺着大门看向里面残破的祠堂,刚才他也在想这件事,查看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祠堂下面有个巨大的御敌法阵,虽然时间很久了,但法力仍在,按理说邪祟不会这么轻易的进来。
沈行简道:“我也不知,待我再查探一番。这几日把祠堂封了吧,不要让人靠近。”
不畏惧法阵,能轻而易举进来放火,恐怕不是普通的邪物所为。
又和村长攀谈了几句,太阳彻底升起来挂在东边。
沈行简看着祠堂的残砖碎瓦,忍不住叹气,“虽然烧成这样了,但没有人受伤已经是万幸。邪物通常不会白天作祟,待我分完药,晚上再来查看。”
“是是,小沈道长你慢走。”
沈行简与村长辞别,回到道观。
他顾不上休息,直奔炼丹房继续抓药熬药,把熬好的药送到道观偏殿里,分给在里面避难的人。一个药师吃完药站起来,搓搓手道:“小沈道长,你一会要给灾民分发药材吧,我来给你帮忙吧。”
“好,多谢。”
太阳高照后,道观前陆陆续续的围满了人,都是来等着领药的。
人越围越多,堵的山门前水泄不通。
负责分药的药师招呼道:“大家不要急!也不要挤!人人都有,人人都有!”
灾民嚷喊道:“我都来了三日了,一次都没领到!”
药师解释道:“前几日药馆的药都用完了,这次是沈道长去别处买来的,这次真的都有。”
那大汉翻了个白眼,冷哼:“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前几日也是这样说,今日还这样说,万一又没了我不是白跑了!”
一个人说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就是啊,山下的接济铺没药,城西的也没有,我都跑了三个地方了。要是没有,就别说人人都有!”
“对啊!我腿都要跑断了,一次药都没领到!”
几个带头的不满的抱怨着,渐渐的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够了!”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人群一下噤了声。
沈行简背着一筐药出来,正是他吼的。他皱眉,不悦的看了那群带头吵嚷的人:“大家都遭了难,人人心里都不好受,可你们在这吵吵就能领到药吗?谁声音大谁就有药,那都别排队了!”
他放下背篓起身:“我说了有药,就保证人人都能领到。”
沈行简在河潍城待的日子不短,大家早就习惯了这个沈道长细声慢语温柔讲话的样子,突然被这么吼了一通,灾民们竟然诡异的听话了。
人群一下鸦雀无声。
见状,沈行简眉毛抽了一下,突然后悔吼那一句。像是安抚似的,僵硬的慢慢扯了扯嘴角,扯了个笑容出来:“那个……”
灾民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
沈行简尴尬的呵呵一笑,招招手:“大家都排好队领药吧。”
灾民们唰的排好队。
“……”
沈行简扶额,心中不住地后悔:若现在再出声安抚也没用了吧,哎,果然该忍忍的。
灾民们都不抢了,乖乖排着队领药,每个人拿到药还都会和沈行简说句谢谢,尤其那几个带头吵嚷的,道谢的声音最大,说完还鞠躬。
弄的沈行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待全部人都领完药,日头已经挂到西边。
沈行简搬着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的小土堆上,脚边堆着好多毛毛草编的小兔子,都是他闲来无事整的。
药已经分完了,观里也有人看着,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了。
沈行简抬头看看天,太阳像是个大火球一样挂在半空,西边的天都被烧得火红,无不预示着明日也是个极好极好的天。
可不知怎的,沈行简心中泛起隐隐地不安。
一旁的药师背着背篓走过来,见他似乎在担忧什么,忍不住询问:“小沈道长在看什么?”
沈行简道:“这日头真大,与昨日完全不同,昨天这时乌云才散。”
药师道:“是啊是啊,今天日头真的又大又红,连着数月下雨,很久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晚霞了。若不是这场水灾闹的,把庄稼全都淹死了,往年这时正赶秋收,集市上应该热闹着呢。”
药师叹了口气:“可如今……哎,不提了,日头出来了就好了。”
大水过去了,人们终于见到太阳了,第一反应都是灾难终于过去了。
可……
沈行简拧着眉头,可是,以他数百年来在凡间所见所经的,大水之后灾难往往不会像人们以为的那样过去,而是大旱来临。
想着,他忍不住看向山道上开心的捧着药包下山的灾民们。
一个少女瞧见沈行简看着他们,高兴的冲他扬了扬手,喊道:“谢谢小沈道长!”
“……”
鬼使神差的,沈行简抬起手挥了挥,回应了少女。
入夜
村中还在修缮,村民都被集中到城里的接济铺。村子里没了灯火,放眼望去一片漆黑中只有一个小光点在移动,是沈行简。
沈行简打了个掌心焰,走在乡道上,寂静的夜晚,只有他踩过泥土的声音。道两边、田地里尸骸遍野,成群的乌鸦盘旋在上空,上下腾飞着去啄地上还无人认领的腐尸。
进了村,道上全是被大水冲毁的房屋,断木碎尸残瓦遍地都是,沈行简艰难的跨过几根拦在路中间的树,放弃了步行。几步腾空就飞上房檐,轻快的飞过几个房顶来到祠堂。
他落在祠堂主殿烧剩下的石柱上,从高处往下看,一挥手,法阵显形。
阵法很完整,没有被破坏侵入的痕迹,果然不是普通邪物。
沈行简取出玉罗盘,催动法力,感受着方圆百里内的邪祟的气息。
安静,安静的不可思议。
稻荷村位于河潍城最南边,离城中不算近,周边的道观佛寺更是只有他暂住的青云观。饶是云朔国盛京城那样道士僧人随处可见的地方,也会有鬼怪邪祟出没,但修仙门派如此贫瘠之地却连一只妖鬼精怪都找不到。
“……”
沈行简从石柱顶一跃而下,捡起一块木板查看。
叮铃——
是玉灵镜。
沈行简掏出玉灵镜,还未开口,镜中便显现出一个笑意明朗的青年,接着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语调轻快:“行简兄,你又去哪玩啦?许久不见你来找我了。”
“望舒真君。”
沈行简打了招呼,提醒道:“我是三无野神,是不能经常踏足天京的,你忘了吗。”
“行简你再喊我名号,我生气了。”
“好好好,灵越,我的错。”
灵越哼道:“不能常来又不是不能来,帝君那么喜欢你,不会在意的。”
帝君喜欢他吗?
沈行简想了一下,喜欢也是很正常的吧。飞升却主动拒绝天界册封,还领了个人人都不愿做的神官职位——散游山川的地衹神官。
虽然自由,不拘于天界神殿,不受仙班管束,但也不受凡人供奉,不和其他神官争功德。
他不仅不给帝君惹祸,还游历在凡间各处,预感天灾发动。但凡大地生灾,如洪水溃堤、大旱裂土的灾难,他便赴往当地,以玉罗盘勘定地脉走向,再吹奏玉埙,消解灾疫浊气,安抚流离亡魂与生民悲苦。
不惹麻烦还能帮帝君解决麻烦,他若是帝君,他也喜欢。
沈行简心说完,立刻合掌拜了拜,罪过罪过,口误口误。
灵越左顾右盼一番,仿佛真能从镜中出来似的:“行简你又去河潍了?”
沈行简道:“你怎么知道?”
灵越指了指他身后:“喏,你身后那匾额上不写着呢吗,河潍城。”
怎么可能?!
不说这祠堂被烧得几乎成灰,河潍城的牌子又怎会挂在这!
沈行简猛地回头,当真有一块牌匾挂在上面。
不,准确的说是飞在上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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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无野神 沈行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