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她在异国他乡漂泊十几年的过往就这样被无声地掩埋了吗?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痕迹就此被抹去,成了一个秘密,一段无人知晓的故事?
如果命运注定她和妈妈的人生有一段失联的空白,她也接受了,只要她能醒来,可是医生说她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了。
陈巧音躺在病床上,脸上带了呼吸面罩,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提示音,每一声都像一根无形的针,一针一针扎进乔知意的心脏,她不堪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天色渐明,周遭的环境逐渐嘈杂起来,安宁病房和其他病房不一样,这里住的都是弥留在即的病人,再也听不到患者对病痛的反抗,也听不到家属们对命运悲切的抗议,只偶尔听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一声低沉的叹息。
一堵无形的墙,把生存的希望决绝地隔离了,只留给患者在这世间最后的体面,让他们人生的最后一段路走的不那么痛苦。
隔壁床上住着一个老人,看护人大概是病人女儿,年龄看起来五十多岁,两鬓斑白,面容苍老,被生活蹂躏的痕迹化作了她脸上一道道的皱纹。
看到新住进来的病友,阿姨过来打招呼,开口就是一阵叹息,“哎,还这么年轻……”
乔知意抬头看她没说话,阿姨走开了,轻轻地飘来一句:“黄泉路上无老少。”
乔知意握着妈妈的手,眼泪无声地滴在床单上,每砸下一滴都是一阵惊涛骇浪,她是平静无波的海平面上的一座小小的冰山,海面之下横亘着巨大的山体。
她哭累了趴在床边,脑子里依然是整片空白,她的世界好像下起了雪,又冷又孤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人轻轻地推醒了,恍恍惚惚地抬头,看到蒋明悦神色紧张地站在她旁边,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意,阿姨怎么了?严时雨昨晚找不到你人,打电话给秦飞,后来我去你家找你也找不到人,今天一大早严时雨又给我发了阿姨的地址,我又去阿姨家找你,才听对面的邻居说昨晚来了救护车我才找到医院来。”
蒋明悦蹲下来,她摸了摸乔知意的胳膊,“阿姨怎么突然就……?”她说的很小心,她能在诺大的医院里找到乔知意,想必已经知道了一些,乔知意扭头去看妈妈,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流,蒋明悦站起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安慰她,“不管发生什么,我,还有秦飞,我们都会帮你的。”
话音一落,蒋明悦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说:“严时雨打的,你要不要和他说话?”
乔知意呆了两秒站起来,蒋明悦把手机递给她,乔知意拖着沉重的步子往病房外走去,走到走廊上,她靠着墙蹲下来接通了电话。
“时雨。”她的声音沙哑又低沉。
“小意,怎么了?我听蒋明悦说你妈妈生病了,昨晚救护车去阿姨家了?。”
乔知意把头埋在膝盖上,“我妈妈胰腺癌晚期,休克了,时雨,怎么办,医生说已经不能治了,昨晚抢救之后就送到了安宁病房,怎么办啊时雨?”乔知意说到后面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电话那端沉默良久,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了,严时雨说:“我现在就买机票回国。”
乔知意愣了一下,而后才说:“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如果有影响的话还是不要了。”
“乔知意!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吗?工作再重要能比得上你更重要吗?你是我什么人?这种时候我能对你不管不顾?”严时雨的语气很不好,但很快他又缓和下来,转换了语气说:“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乔知意吸了下鼻子说:“嗯,我知道了。”
严时雨继续说道;“我有假期的,工作的事不会有影响你别担心,那就先这样,等我回来再说,这两天先让蒋明悦陪着你,我买好了机票就跟你说。”
乔知意点头说了声“嗯。”
这通电话挂的很匆忙,乔知意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往病房走去。
蒋明悦看到她憔悴的面容难掩心疼地说:“你昨晚没睡吧,要不你回家去休息,今天白天我在这里守着阿姨。”
乔知意回想起昨晚妈妈被送到病房的时候,助理医师说的那番话,“你要有心理准备,患者现在已经重度休克了,可能只有一到两周的时间……”
一切都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剩下的时间只是在等着妈妈最后的生命一点点地消耗完,乔知意站在病床旁,感觉有些体力不支,浑身轻飘飘的,蒋明悦看到她那副模样,实在是于心不忍,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才抬起头来说道:“要不要让秦飞开车来医院接你,你先回去洗个澡,睡一觉,睡好了再过来?”
乔知意想了想,然后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吧,我等下带些日用品和衣服过来,那就先麻烦你了。”
蒋明悦抓住她胳膊说,“都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
乔知意低着头感觉脑子还是不太清醒,她强撑起精神说:“那我先回家一趟再过来。”说完她就准备转身走。
蒋明悦点点头看着她走出了病房。
走出住院大楼,外面烈日当空,照得乔知意眼睛睁不开,她停住脚步站在太阳底下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往医院外走去,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她站在门口一开门,恍惚间看到妈妈的身影在屋子里,妈妈对她笑,心疼地说“宝宝,你住的房子这么小。”
很小吗?可是妈妈马上就要住进更小的房子里了,她再也看不到妈妈对她笑了,再也不能吃到她做的红烧肉了,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说要给她买房子要给她转钱了。
乔知意跌坐在地上,巨大的悲伤将她层层包裹住,她哭也哭不出来,只是感觉心脏疼的难受,忽然一阵风吹来掀起了白色的窗帘,那个长长的白色的布条鼓动着荡漾着像极了她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葬礼上的孝布。
她洗完澡出来给手机插上充电器,然后躺在床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地板反射的光影投射在天花板上有几块形状不规则的亮片,看着看着她渐渐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乔知意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头昏脑胀,她拿起床边的手机开了机,微信里有很多未读消息。
排列第一的是严时雨,他的头像上有一个红色的35数字,乔知意点开看,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机票截图,纽约时间6月28号早上八点肯尼迪国际机场出发到北源机场的航班。
也就是说他今晚八点的航班回国。
乔知意手指滑动屏幕,把他之前发的未读消息都看了一遍,然后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收拾东西,找了一个袋子装了些洗漱用品和几套衣服再出发去医院。
回到医院病房的时候,乔知意看到秦飞也来了,床边堆了一些水果和饮用水还有面包之类的食物。
看到乔知意回来了,蒋明悦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没睡觉吗?这么早就过来了?”
秦飞站在病床的另一边没说话,安静地看着她们。
乔知意说:“我睡了一会儿,感觉不是很困就过来了。”
蒋明悦没再说什么,她眼神示意了一下秦飞,“要不你先回店里吧,这里我陪着小意好了。”
秦飞点头说道:“行,那我就先走了。”说完他看了下乔知意,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病房。
蒋明悦从床下拿出一袋面包递给乔知意,“吃点东西吧,你别把自己累到了。”
乔知意接过面包拆开袋子咬了一口,吃到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像是在嚼卫生纸,她艰难地把面包咽下去,蒋明悦又给她开了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两人并排坐在病床旁,不知道怎么蒋明悦说起了高中时的事,乔知意漫不经心地听着。
“小意,你还记得高中时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吗?”
乔知意点头说;“记得,那天看严时雨打篮球,散场的时候有个女生阴阳怪气地说我,你还替我出气了。”乔知意低着头没看她,盯着手里的面包看。
蒋明悦摇摇头说:“不是的,我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是在军训的时候,你忘记了?那时候我们班站军姿的地方旁边有一排香樟树,你一开始是站在树荫下,我没有抢到那个位置,然后我就很不甘心故意说我对紫外线过敏,你听到了就过来跟我换了位置。”
乔知意想起来了,当时刚开学,她本身就有点脸盲,班上的女生很多,那时候她也没往心里去没注意到那个女生就是蒋明悦。
“因为我不怕晒,不管怎么晒太阳也不会变黑。”乔知意解释那场无心之举。
蒋明悦接着说:“那时候我就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女生呢,就算你不怕晒,但是这种行为真的很很让人感动你知道吗,所以后来在篮球馆遇到那个女生我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你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所以我想要和你做朋友,能成为你的朋友我觉得很幸运,而且我一直觉得,像你这么好的人以后一定会过的很幸福的,可是你后来遇到的那些事,我没有能力帮你的时候我也很难过,我多想自己是个富二代啊,那样我可以养你,可以供你读完大学,可以帮你还你爸爸治病的钱,这样至少你就不至于那些年一直深陷泥潭。”蒋明悦慢慢地说着,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乔知意吃完了面包,把包装袋紧紧地攥在手里,袋子的锯齿边戳得她手心疼,可是越疼她越用力,仿佛是要把心里的痛苦转移到□□上来,可惜这不是能量转换,一切都是徒劳。
“明悦,谢谢你。”乔知意转头看了眼蒋明悦,她表情很冷,双眼仍然有些肿胀泛红。
蒋明悦又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时刻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只好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不至于让乔知意感觉孤独无助,她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些了。
傍晚的时候,蒋明悦到医院食堂买了点饭菜回来,吃完了饭,她又陪着乔知意坐到了晚上七点多,乔知意让她先回去休息,蒋明悦说明天早上自己再过来。
蒋明悦一走乔知意就收到了严时雨发来的微信,说他已经上飞机了,明天上午十一点到北源然后再坐高铁回宁江。
乔知意回复了一个“好的”。
退出和他的微信聊天框,乔知意才一个个点开之前没有看的那些未读消息。
何诗瑶昨晚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告诉她,昨晚她和陈池铭去吃饭,没有预约,所以没能用上那两张代金券,但是陈池铭很大方地请她吃了一顿,还说陈池铭有腹肌,在办公室里她给他擦衣服的时候摸到了。
还有严时雨介绍的律师同学说起诉乔盛全的案子法院已经受理了,预计下月中旬开庭,等法院的通知就行。
乔知意忽然想到自己应该要联系舅舅告诉他妈妈的事,但是她没有舅舅的联系方式,她在手机上查了半天,查到了舅舅所医院的科室电话打了过去,对方说陈医生已经下班了,让乔知意第二天再打过来。
第二天乔知意顺利地联系到了舅舅,舅舅当天在上班,电话里说第二天过来宁江。
蒋明悦上午很早就过来医院了,她又带了一些面包和牛奶,依然和前一天一样坐在乔知意身边面无目的地陪她说话。
医院住院大楼外有一片红杉树林,树干笔直挺拔,树林里栖息着鸟群,一只鸟叫起来就带动了整群鸟“呜啊,呜啊。”地叫得停不下来,有家属在走廊上气急败坏地打电话投诉,可能是没有得到理想的解决方案,又骂骂咧咧地把电话挂掉,狠狠咒骂几句“我x你妈”
骂完之后鸟叫声忽然就停了,刚安静没几分钟,树上的知了又开始叫,刚开始只有几只,此起彼伏地,没一会儿它们就跟开过会似的叫声频率变得一致了,几只几只地叫,那是夏天的氛围感。一整个林子的知了一起叫那就是噪音污染,住院部的人本来就不能和常人相比,他们身上有着说不清楚的压力,绝望,渺茫的对生命的希冀,这些东西炼化成一种戾气,有人打开窗户往树林里扔东西,咒骂,被保安在楼下呵斥制止,然后有人上楼来批评教育说不能高空抛物。
这个夏天,燥热和绝望交织,乔知意静得像块冰,呆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融化。
傍晚时分,烈焰般的夕阳投在病房的白墙上像烧起了熊熊烈火,有人关了空调开窗通风,热浪从窗外挤进来,扑在乔知意后背上,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
门口一道暗影闪现,乔知意抬头,看到严时雨肩上挂着一个旅行包,他的头发短了很多,像高中时的样子,他站在红色的光影里,风尘仆仆,“小意,我回来了。”
乔知意盯着他的脸看,两行泪悄无声息地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