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音发微信给乔知意说:“宝宝,妈妈要周五才能回去哦,你舅舅非要我再多住几天。”
其实先前妈妈突然说要去柳源的时候,乔知意挺疑惑的,她出国的这么多年跟自己一直没有联系,为什么回来后还有舅舅的联系方式呢,如果说她在国外还一直跟舅舅保持着联系,但为什么她不联系自己呢,这道理说不通。
乔知意想了想,发微信问她:“妈,你之前在国外一直有跟舅舅保持联系吗?”
陈巧音很快回复过来:“没有呢,是我回国的时候先到柳源去了舅舅家。”
乔知意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她没再说什么,然后又打下一行字发过去:“嗯,妈你回来还是坐高铁吗?车次发我一下吧。”
乔知意想着如果是晚上到的话她可以去高铁站接妈妈,陈巧音却说:“不用接我,我下午三点到宁江,你安心上班吧,晚上过来吃饭?”
乔知意回了个可爱的表情之后就放下手机开始忙工作。
周五那天,乔知意在网上订了一束鲜花,她想到之前妈妈说家里放点植物花卉比较有生活的气息,她从来没有给妈妈送过什么东西,她其实是一个比较注重仪式感的人,想到买房之后就可以和妈妈开始新的生活,这束鲜花是一份美好的寓意的开端。
下午两点左右,外卖员把鲜花送到了乔知意的公司,她抱着花回到办公室,然后放在了自己旁边的空位上,何诗瑶一如往常小嘴巴又叭叭起来,“呀呀呀呀,真是酸死我了,搞得我都想谈恋爱了!”
乔知意没解释,顺势说道:“赶紧谈,到时候……”话没说完突然被打断,“喝奶茶啦,这有两杯你们自己分吧。”陈池铭拎着外卖袋走过来,把东西放在了何诗瑶的桌上,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师傅请的客。”
陈池铭是老张的徒弟,和乔知意还有何诗瑶都是同一年的,他跟老张一样,一年中至少有十个月都在外地出差,在公司的日子屈指可数,平常在办公室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导致乔知意时常会忘记公司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只偶尔看到他发在公司群里的消息时才会觉得他和自己是同事。
何诗瑶从袋子里拿出奶茶问乔知意:“桃子味的和芒果味的你要喝哪个?”
乔知意头也没抬说:“随便,都行。”
何诗瑶看了看纠结了一下,然后把芒果味的那杯从电脑上方递过去给她。
何诗瑶猛吸了口奶茶接着之前的话说:“你以为谈恋爱这么简单啊,我许个愿天上就能掉下个男朋友?”自嘲的意味很明显。
乔知意抬了抬头,眼睛离开电脑屏幕做了几个放松颈部的动作,无意间看到不远处的陈池铭拿着手机在接电话往茶水间走去了,乔知意心里一动,冒出了一个小心思,“哎,诗瑶,我这里有两张xx餐厅的券,之前开业的时候送的,本来是要和我男朋友一起去的,现在也去不了,不用都浪费了,你要不要去?”
何诗瑶高兴地问道:“行啊,我看看是什么餐厅。”
“是西餐厅,还挺高档的,在汇金广场那边。”乔知意说着就从抽屉里翻出那两张券递给了何诗瑶,何诗瑶接过来一看,发现上面的有效期是截止到这周,那是一张六百的代金券,说实话听诱人的,不去白不去。
可随即她又犯了难,“我朋友最近出差了都不在宁江,这是双人套餐的券,我一个人可以用吗?”
乔知意笑了笑,“你还怕找不到人,我们公司不是现成就有一个么,让他跟你一块儿去呗。”
何诗瑶想了两秒,然后大笑一声:“老张?”
乔知意无语地叹了口气说道:“陈池铭啊。”完了她又补了一句,“他单身。”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何诗瑶愣住了,她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小声调侃说道:“你上班上魔怔了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疯了找同事谈恋爱?”
乔知意辩解:“我只是说你可以叫他和你一起去吃饭,反正他单身,可以光明正大地邀请,同事一起吃饭也很正常吧。”
其实何诗瑶从进公司到现在才见过他两次,两人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包括刚才他送奶茶来的时候。
而且他长什么样子,说实话何诗瑶一点印象也没有,她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他,不过,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白吃一顿饭何诗瑶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正好这时候陈池铭打完了电话往工位走去,乔知意叫了声他名字,陈池铭走过来站在何诗瑶的工位旁,朝乔知意看过去,有些纳闷地问道:“小意,你找我什么事?”
乔知意开门见山地说:“你今晚有空吗?”
陈池铭抓了抓头,一脸疑惑:“你先说说你的问题我再决定有没有空。”
话音一落,何诗瑶就笑得一口奶茶往外喷,有几颗果粒粘在了他的衣服上,何诗瑶尴尬得脸瞬间就红了,虽然她性格比较外向,但是这样的场景实在是让人太难堪,她简直服了,胡乱地在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去给他擦衣服上的污渍。
陈池铭被何诗瑶碰到后有点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毫不在意地说:“没事,我自己回家洗洗就好了。”
何诗瑶顿了顿,把悬空的手收回来,乔知意走过来,拿起何诗瑶放在桌面上的代金券递给他一张说道:“请你吃饭,你和诗瑶一起去吧,马上要过期了。”
陈池铭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随后笑着说道:“这么巧,就在我家附近呢,行啊!等下下班了就直接去吧。”
乔知意转过身去对着何诗瑶眨了下眼睛,何诗瑶因为刚才的那一幕尴尬,脸上一阵绯红,她把尴尬抛到脑后若无其事地说道:“今晚就去啊?不是周末才过期么?”
陈池铭说:“明天我就要出差了,只有今晚有空呢。”
何诗瑶了然地笑了笑:“行吧,那就下班了去吧。”
到了下班时间乔知意就关了电脑抱着花准备走,看到何诗瑶坐在工位上在看手机,不远处的陈池铭也坐在工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乔知意没有说话,直接走出了办公室。
到了妈妈家,她按了好几下门铃都没人应,她拿出之前妈妈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一进去,看到客厅里没人,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想着她可能是在洗澡。
乔知意把鲜花放到餐桌上,走到沙发前坐下,电视里放着一个养生节目,乔知意觉得无聊,拿起遥控器换台,不知道怎么就换到了宁江电视台,画面里是一个采访节目,一个西装革履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接受访谈,他看起来温文儒雅,说话非常有条理,目光犀锐,谈吐却很接地气,给人一种很亲民的感觉。
乔知意看到人物介绍里写着:“AL智能科技总裁王军”
女主持人说:“现在人工智能的发展可谓是日新月异,我想请问王总,您作为企业掌舵者是怎么看待这个行业的未来趋势的呢?
王军说:“谢谢,其实我更愿意被人称为企业创始人而不是掌舵者,一个企业发展起来靠的是每一个员工的付出,成绩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说到未来的发展趋势,我觉得万变不离其宗,从宏观角度来说一定是科技造福人类,通俗点说就是科技改变生活,我们的企业宗旨就是要把智能科技和人们的幸福感结合在一起,创造出真正实用,有价值的产品。”
女主持人笑了:“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言论,有人说人工智能发展起来后将会取代人类,众所周知,科技领域的壁垒很高,不是轻易就能突破的,当然关于这样的言论我们更多的是当成一种调侃,那么您对此是怎么看待的呢?”
王军听了,也露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他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有这样的说法,不管说这样话的人的出发点是调侃也好,是危言耸听也好,其实可以判断出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应该是对人工智能缺乏了解的,或者说是知道人工智能大概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个什么具体的东西他是说不出来的,只有一个模糊的框架概念在那里,我觉得没有什么关系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我们都可以听一下。
主持人继续说:“我觉得可能是大家对人工智能有一种误解吧,或者说是有一种焦虑的感觉,比如说害怕将来有一些岗位被机器人取代之类的,因为当一个人对一个东西不了解的情况下,来评价这个东西的好坏可能就是从自身利益出发。
王军说:“科技革新本来就需要时间的推进,我们也要允许大家有一个了解和接受的过程,这个过程可能是比较缓慢的,我们每年研发的产品都数目繁多,但是我们其实也是在不停地尝试,失败,继续尝试,但一个产品真正地落地,直到呈现在大众面前,到人们可以触手可及,这其中其实远比大家看到的要复杂许多,不管是我们企业作为设计者创造者,还是人们作为产品的使用者,我觉得我们对科技的前景和发展都要有一种乐观的心态和一种不骄不躁的耐心,我们常听时代在进步,其实这个时代的背后就是科技,科技进步推动时代,而是人是时代的产物,反过来时代会影响人的思考方式,生产习惯,这些都交给时间就好了,我觉得是不用太过关注的。”
主持人鼓掌说道:“今天很高兴和王总聊了这么多,最近我们也有关注到一些国际上的动态,AL集团和美国的TM强强联合研发了一款用于医疗领域的智能机器人,有人说是我们借势占了大佬的便宜,也有人说是我们被美国投机取巧窃取了核心技术,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王军淡然一笑说道:“这完全是一种弱者心态,和TM的合作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存在谁占谁便宜的说法,而且我们作为民营企业能够有机会走出国门,站在国际上的大舞台也要感谢国家的支持,这其中的细节必定是严苛而严谨的,我觉得有些话可能传着传着意思就变味了。”
主持人站起来鼓掌鞠躬,“那今天我们的访谈就到此结束,非常感谢王总百忙之中过来参加这个节目,也希望以后有机会的话还能继续和您再深聊一下关于您团队的故事,特别是这次和美国合作的这个项目,我们知道现在是有一个团队在纽约的TM总部,希望下次可以邀请到他们到我们的直播间现场,感谢王总,感谢观众朋友们的收看,大家下次再见!”
访谈节目结束了,切换到了广告画面,乔知意回过神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六点多钟了,她下意识地往阳台方向看过去,看见外面的天空是紫蓝色的,远处的露出半个头的太阳呈现一种娇艳的红色,把周围的云彩都染红了,离太阳越远,红色色调越浅,蓝色色调越明显,中间区域是蓝红相混的紫色调。
乔知意被这幅美景惊讶到了,她走到阳台上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点开了微信发给了严时雨,之后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刚才在电视上看到你们总裁的采访了,感觉是一个很有魄力的人,听主持人说想要邀请你们这几个去美国的人采访诶,你要是去的话我是不是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了你了?”
消息发送之后乔知意就转身回到了客厅,妈妈还在洗澡没出来,乔知意站在客厅里朝洗手间的方向看过去,感觉有点奇怪,这时候屋内的光线已经很暗了,但是卫生间里没开灯,她看到那扇带着花纹纹理的玻璃门暗沉得像一堵黑色的墙。
乔知意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确定里面还有水流声,和她刚才进门时听到的是一样的声音,她试着敲了两下门,“妈?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乔知意扭开门锁往里一推,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她看到妈妈穿着睡衣躺在地板上,湿漉漉的头发杂乱无章地散在地上,像潮湿阴暗的角落里野蛮生长的苔藓,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像是站在狂风过境的海岸线上,有什么东西把她的灵魂抽走了,她摇摇欲坠,呼吸和心跳仿佛都暂停了,她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踉跄地走进去然后蹲下来,拨开妈妈脸上的头发,试图摇醒她,陈巧音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
乔知意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拨了120,电话接通得很快,对面接线员问她伤者基本情况和状态。
乔知意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接线员冷静地说:“别着急,我问你答。”
接线员:“患者状态?”
乔知意:“昏迷了。”
接线员:“过往病史有吗?”
乔知意:“没有……哦,这个不太清楚。”
接线员:“患者有无明显外伤?”
乔知意:“没有。”
接线员:“脉搏心跳有吗?”
乔知意颤颤巍巍地伸手摸了一下妈妈的颈部大动脉,察觉到还有动静,她焦急地说:“还有脉搏。”
接线员:“患者性别年龄,家庭住址说一下。”
乔知意如实告知。
在等待救护车来的这段时间,乔知意从来没有感觉到时间可以过得这样漫长,好像每一秒都比平常慢了几十倍,常识告诉她不能轻易挪动病人,但是她看到妈妈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衣衫不整的样子她觉得心里非常难受,那种说不出的痛苦几乎将她的理智掩埋,她很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她蹲在妈妈身边,看着她那苍白的脸无声地掉眼泪,她把妈妈的手握在手心里,感觉像是握了一块冰,她喃喃自语道:“妈,你不是说回来了要跟我讲你之前在国外的事的嘛,你之前说要给我买房子,我还想着等你回来了说这个事的,还有我今天给你买了你喜欢的鲜花,可好看了,我今天下班就过来了,晚饭还没吃呢,你不是要要给我做饭吃的吗,妈……”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乔知意没注意到时间过去了多久,对她来说,那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段时间,急救的医生,护士一共来了三个人,先对病人快速做了基本检查,然后抬上担架走了,乔知意跟着他们一起下楼。
救护车拉响了警报,在道路上疾驰奔走,到了医院车子停稳在急救中心门口,一开门就有医生过来接应,陈巧音被推进了抢救室,乔知意失魂一般呆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她冷静得过分,看上去仿若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她在内心一遍一遍地祈祷,希望妈妈平安无事,希望一切都是虚惊一场,她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有了点起色,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妈妈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命运绝不会对她三番五次痛下狠手,不会的。
数小时之后,抢救室门口的灯暗了,医生走出来呼叫家属,乔知意神思恍惚地走过去问道:“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医生戴着口罩,眼神冷峻,语气肃然说道:“患者是胰腺癌晚期,肿瘤引发的肺栓塞休克。”
“胰腺癌晚期。”这几个字在乔知意的脑袋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每一次重复都是震耳欲聋,山崩地裂。
她张了张嘴,觉得医生是不是没查清楚,抢救时间这么短就能确认病症吗?“医生,我妈之前身体一直很好的,她还经常跳舞,没有任何症状,怎么就癌晚期了呢?”
医生冷静地说:“胰腺癌是所有癌症里面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大多数患者有症状的时候被查出来一般都是晚期,错过了治疗时机。”
“晚期,错过了治疗时期……”乔知意无法接受,怎么会这样,只是晕倒而已啊,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强行将思维拉回正常维度,“那我妈现在要怎么治疗?要做手术切除肿瘤吗?还是要怎么弄?”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乔知意看见一副中年男性的面孔,和她在医院见过的其他医生没有什么不同,是很普通的长相,“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治疗的方案了,抢救已经结束,等下护士会把患者送到安宁病房,之后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找护士或者我的助理。”医生说完离开了,乔知意站在原地仿佛跌入了冰窟,寒冷刺骨,坚硬的冰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血肉剔她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