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快惊蛰了,天咋还这冷哩,雪化了也该暖了。”
马车夫将赵赛月送至开封城西三十里的张家村,待她下马后便停至村口候着,哆嗦着身子,将冻僵的手围至嘴角,哈出几口热气暖和。已是申时,村中炊烟四起,赛月刚踏入村口便听见犬鸣舍外,为雪后寂静的村子添了一份闹声儿。
张家村几十户人多是种大蒜的民户,今日本是蝶恋阁酒肆里另一个女使来收前些日子订下的一批大蒜,正寻人时,人却不见了,只能她这个少东家亲自跑一趟,好在村民们都将大蒜装筐内放置在第一户人家处了。
赛月从被雪覆住的小径上走去,敲了敲那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人家,脸上的愁容忽然舒展而开后却又见失望复现,但随后还是领了她进屋。
“外头吹着风,进来,坐这儿,先暖和暖和。”老人家给赛月拖出一把木椅,擦了擦灰,叫她坐下。
“谢谢老人家,我是来收前几日订下的那批大蒜的,您一人在家中?”赛月打量了四周,只瞧见了熏黑的墙壁,漏风的木窗和一些简陋的家具。
“我有一个儿子。”老人家给他倒了杯温水,赛月道谢后立即将双手捂在碗壁,发紫的手瞬间感到了一丝丝的温暖。
“是从军去了么。”话毕,赛月端起碗猛吞了几口水,用雪浸湿掉的衣袖擦了擦嘴。
老人家摇摇头,轻声叹道:“去岁有个自称衙门的人前来招工服役,可一去便是一年没有消息,花钱托人问也没了后文。”
“妗妗,恁在和谁说话呀,俺弟回来了?!”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老人家立即前去将门口挡风的木板挪开,将那人领了进来,掸去了他身上的雪。
“德儿进来坐。外边儿吹着风,你怎么来了村口。”
那个男人微微蜷着身子,背着囊箧,怀里揣着几本书,看样子该是个生员。余光瞧见了赛月后,脸上的喜悦渐消。
“俺还以为是弟回来了。”
赛月见他回着那老人家的话,余光却是在看向自己,便起身礼貌一笑随后说道:“我今日来收大蒜,马车就停在村口路旁,既然你来了,也懒得劳烦老人家跑一趟。”
“跟俺来。”男子将赛月领至一侧房中,干草堆上摆放着几筐大蒜,“四大筐都在这儿哩,看看。”
赛月掀开覆在竹筐上的粗布,拨开表面朝里翻了翻,随后起身回男子:“差不多,劳烦你搬到村口马车上。”
“好嘞。”男子用扁担挑起两筐大蒜后朝着屋外走去,赛月便跟在身后,朔风扬起了门前小院里的带雪的沙,刺得脸生疼。
“恁这是要赶回城里吧?”男子一边问着,一边微微屈膝,右侧肩膀低下,松了扁担,将两筐大蒜放置在地后装上了车。
“正是。”赛月在木板下扯出绳子来将其缠紧,不一会儿便将手拉得通红。
“城门待会要戒严,劝恁趁戒严前早点赶回去,听说金国来了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金国?”她停下动作,垂下的睫羽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藏着几丝难以察觉的厌恶。
“是啊,恁莫不是头一次来开封,只要是金国来了人,城门都会戒严。”
赛月的眼神深邃冰冷,脸上却依旧堆满笑:“是哩,头一次来开封,啥也不懂,我就在这等你,你将那两筐挑来就是。”
“中,俺马上就来。”
四筐大蒜都装上马车后,赛月坐在马车上同那男子挥别,随后嘱咐车夫快些赶回开封城。
还好在酉时前赶回了内城,刚至太平国寺附近,只见西侧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往日里围成一个圈子站立等候主顾召唤的泥工瓦工、做木竹活儿的杂货工匠也离开了摊位,纷纷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往里观看,人声嘈杂,喧哗中只能听见微弱的哭声。
赛月本就在纠结要不要瞧瞧金国来的所谓大人物,又担忧出现意外,这下算是找到理由说服自个儿留在街上了。
“李叔,停一下,你先回去,我看看就来。”
“中。”车夫将马车停在路旁,赛月下车后从边上挤进内圈,原来是个跪在地上的女子,穿着粗布短袄,脸色蜡黄黯淡。
“我爹昔日也是在此守着摊子,三个月前有人来我家中知会我娘,说是衙门唤去服役,按理说也是二十日的天数,可这三个月杳无音讯,开封府接了案也迟迟未能解决,我爹怕是被人陷害了,求求各位,若有见过我爹的,一定告知于我。”
那女子给周围的百姓连磕了几个响头,额头都泛了红。
“你们都在干什么,都散了,散了!”身后传来几句呵斥声,围堵在四周的百姓立马散去,几个逻卒巡视至此,上前来将少女拖开,指着远处开封府道:“你白日在开封府外吵得大人无法办案,夜里还要来此捣乱,若有下次,便是大牢里伺候了!”
“可是我爹真的有可能被杀害了……”
“开封府可从未唤过匠户服役,再者,开封府又何须匠户服役,你爹怎可能在官府遇害,你若再胡搅蛮缠,我等便即刻捉拿你入狱,治你一个扰乱官府办案的罪!”
赛月双手渐渐攥紧,她记得爹爹曾教导过,高拱观溺非勿践之仁,只是酒肆刚有起色,她也担忧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大人,大人求求你们……”
女子却也是个犟得不行的脾性,眼见着那吏卒就要上了脚,赛月方才做出抉择,她只觉得行仁事,又何惧?歭于险途。
“大人恕罪!”她冲上前去,掏出一串通宝塞在几人手中,忍着恨意赔笑道歉,“她爹走失后精神便一直不正常,各位大人不记小人过,烦请放她一马。”
领头的逻卒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钱币,极不耐烦地抬手挥了挥道:“走吧走吧,下次别让我逮住了!”
好在钱能消灾,待逻卒离开后,赛月立马扶她起身。
“多谢小娘子相助,我将家中财物悉数用去求那些衙门中人,若您府中需要,我可以做牛做马来偿还。”女子的双眼泪光莹莹。
“那你娘怎么办?”
“我娘病重离世了……我无家可归。”
赛月思索了片刻,酒肆中收留的女子差不多已足数,但眼前这女子也着实可怜,便将腰间挂着的一枚铜牌取下,递至她的手中说道:“拿着这块牌子,前往潘楼的蝶恋阁,找到里头身穿玉色窄袖交领衣裳的人,说是我叫你暂时安置在那儿的。”
“多谢小娘子收留!多谢小娘子收留!”说着那女子便又要跪下,赛月急忙拉住她。
“你先去,我仍有要事处理。”
酉时二刻已至,血红落日挂在枯树之间,黑鸦因如洪水呼啸而至的马蹄声惊飞,落在破败的朱雀门城楼上,发出凄厉的叫声,仿佛在述说着七年前死去的汴京血城。赛月顺着人流往御街行去,见朱雀门一方奔来一批金军,道上的百姓便纷纷退至两侧,候其通行。
赛月被退开的人群挤在张氏金银铺对面的棚子下,众人皆朝着那远处传来声响的方向望去,赛月余光却瞧见了对面铺子三楼隐隐开着的一扇窗户后冒出的似箭头的银色物,还未等她分辨清楚究竟是何物时,忽而从汴河大街一方窜出一名走卒,迎着如冰锥般刺骨的北风朝着兴子行街逃去。
赛月踮起脚尖,想要望清远处之景,却也只能看个大概,无论是领头的金兵或是那狂奔的走卒,于她眼中都好似糊着脸。
“卖领抹花环喽~”
“客官里面坐~”
“都给我让开!快让开!”在一众吆喝声里,他嘶吼着,如枯枝般的血丝向急剧扩张的瞳孔支去,浅铜色的眼底充斥着对死亡的恐惧,仿佛这汴京万般景色与繁华都与他隔绝起来,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昏欲裂。
逃命!没有任何事情能比上逃命二字。
一名女子隐于人群中,袖口只微微露出短匕锋利的刀尖,如同鬼影一般紧追在走卒身后。那走卒顾不得左右是何许人也,径直撞去,州桥就在眼前!
可谁也不曾料到,自御街一方奔来一批金兵,个个儿头扎长辫,身披两重铁兜牟,凶猛彪悍,其所驭之马亦着银色盔甲,此乃上国最精骑射的军队——铁浮屠。
走卒与队伍前方领军将领战马冲撞,战马受惊高抬前蹄,走卒则飞至道路一侧,落地之时,巨大的冲击使其内脏俱损。那将领乃宗弼麾下铁浮屠都统,他满是刀疤的右手拉住缰绳,胸腔之中发出浑厚粗犷的一声:“吁~”,战马的前蹄便从空中重重落地,携带身上的盔甲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汴京的大地仿佛都因之一颤。
都统扫过躺在一旁抽搐的走卒,目光凌厉如鹰,混杂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追杀他的那名女子混在坊门后的人群中,映着零星红光的丹凤眼带着讥笑之意,随即收回了袖间的暗器,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来人,将此人拖下去杀了。”都统发话,两名金兵立即下马执令。
“我……我要告发……别,杀我……”走卒口吐鲜血,忍耐着内脏尽碎的钻心痛楚,朝都统的马下爬去。
“何人告发?”略带少年之气的声音从马车后方传出,那人走上前来,原来是一名近侍。此人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却比那都统还要高大,可他并未身被铁甲,头扎长辫,反而是身着中原服饰,扎着汉户男儿的发型。
“小的要告发大相……”走卒嘴里的血滴在满是黄泥的手背上,见近侍穿着误以为是宋人,便朝他爬去,都统见状扬起长鞭,那长鞭钉有倒刺,下一刻便要落在走卒后背。忽然,北处飞来一道黑影,瞬间刺穿走卒的心脏,只见他迫于箭力仰首,暗红的血从嘴角喷涌而出,将近侍的裙角染成星星点点的红色。
在场围观之人皆慌了神,外围隔得稍远的百姓生怕那群金兵大开杀戒,四处逃窜开来。赛月心中一惊,转眼朝着对面铺子三楼望去,那泛着银光的物件果真消失了,看来刺客正是在对面铺子中。趁着混乱无序,赛月立即来到对面铺子与隔壁牙行的小巷,却只见着个圆领窄袖红色长袍,腰束长带,足蹬络缝靴的契丹人背影,那背影似极了养她七年的祖父,可祖父从未有过这些衣裳,也从未有过仇家,她正欲追上,眼前人转向右侧小道,一溜烟便翻墙跑掉了。
金兵亦被此突如其来的刺杀慌了阵地,纷纷取出兵器来。
“保护殿下!”那名近侍命令四周金兵立即做出防守姿势,围在马车周围。
“封锁坊市,查出刺客!”齐国皇太子府十三军大总管兼兵马大元帅刘麟携一众殿前司军卒从后方赶来,至马车前,刘麟立即颔首低眉,跪地请罪:“属下不知殿下临汴,城中逻卒疏于职守,叫刺客惊扰殿下,属下定查出刺客,望殿下恕罪!”
另一名近侍拉开门帘,只见正襟危坐于车内之人与那近侍相视一眼,思忖良久后道:“刘将军请起吧。”
这马车内所坐之人正是金国太子完颜亶,只是他的神色瞧着有些拘束。
刘麟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惊诧,他从未与金国太子见过,太子怎知他是刘麟…不等刘麟多想,那名近侍便走向走卒的尸体旁,都统下马握紧腰间的佩剑,神色严肃,起身紧随于此人身后,时刻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通知大理寺。”刘麟吩咐身旁的副将,“派人禀报陛下,金国太子临汴。对了,让宫内备好一切事宜,不可有任何懈怠。”
“是。”
近侍皱眉细细观察走卒的衣着以及其余特征,此人身着短褐,双手、衣袖、腿与脚底皆裹有泥,脚底的泥已干,而脚两侧的泥未干。汴京内城繁华至极,哪里会沾上如此多的泥?
汴河?可来时并未见疏通汴河的差役…
“属下已通知大理寺,此案可放心交予大理寺。”刘麟的话打断了近侍的思路,又听见他对车内太子言,“官家知殿下至大内宫门已前来迎接。殿下舟车劳顿,望殿下以身体为重,随属下入宫。”
近侍转身,车内太子同他目光汇聚,只见近侍微微点头后,太子才回了刘麟的话:“岂敢让齐帝久候,不过此次刺杀一案我全程目睹,既然大理寺负责了此案,还望日后查出真相后能够告知于我,心里也好得一份安稳。”
“殿下放心,此案一有进展属下便会禀报殿下。”
太子与其随从整顿后,便朝着宣德门往大内行去了。这会儿齐国皇帝身边的老阉人张贵还在铜镜前整理着头发。
“老祖宗,来消息了,就在刚刚,州桥那具尸体,大理寺已带回衙里了。”另一个宦官自殿外奔来,曲身跪在张贵席前。
张贵望着镜中那周围皱纹遍布的眼道:“知道了,刺客出城了吗?”
“回老祖宗的话,派人接应着呢,外边儿过几日再拉个尸体过去,保证万无一失。”
张贵从席上坐起,那名宦官立马靠前扶他起身,又为他奉上一杯临安进献来的香林茶。
张贵接过茶盏,噘嘴吸了一口,缓缓问道:“明日早膳的事安排妥当了吗,大理寺那边可曾知会?”
“自然都安排妥当了。”
“这事儿啊,越热闹才越得劲儿。”说罢,张贵眯眼笑了起来,又啄了一口茶,“汴京的好戏,开始了,走,咱们去接见这位金国太子。”
张贵正了正领口,将拂尘掸在臂间,随后便去皇帝寝宫前了。
金国太子一行人自宣德门入大内时,远远便见齐帝及其朝廷重臣于宫门处迎接。开封一战前,宣德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开封一战后,部分宫墙早已成为断壁残垣,昔日的琉璃瓦破败不堪。这座皇宫里的笙歌不过只是偏安江南的宋人词中的叹惋罢了。
而御街四周的百姓却仍旧在接受盘查,赛月本也跟着那契丹人翻墙出去,见着他被一辆马车接走,试图追上,却发现一批禁军正急匆匆赶来,只好打消了念头,趁一侧还未被封锁,溜回了前往潘楼的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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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由于剧情需要双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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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御街州桥刺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