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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幸运的代价

穹景昼推开房门,先一步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合拢,将走廊里的说话声隔在外面。他回过头,发现白林还停在门边,视线正缓慢扫过房间。

这里不像楼下的客厅那样处处规整,也没有专为招待客人收拾过的痕迹。书架上斜插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漫画,桌角摆着几盒尚未拆封的模型,旁边还摞着几盒游戏卡带。墙上贴满了比赛时拍下的照片和大大小小的奖状,玻璃柜里的奖杯则被擦得干干净净,一只挨一只地排在隔板上。

穹景昼住惯了,从不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可白林看得很认真,目光从书架移到照片墙,又落进玻璃柜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一个镜头之外的穹景昼。

穹景昼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始终没有跟上来。白林脱掉拖鞋,停在浅色地毯边缘,抬起的脚尖迟迟没有落下。那片绒面连绒毛的方向都顺得一致,他像是在担心踏下去会留下难看的印子。

穹景昼没有催他,只转身走到玻璃柜前,兴冲冲地朝他招手:“你看,这些都是我以前比赛拿的奖。对了,这个——这个是我最丢脸的一个。”

白林这才迈过地毯边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丢脸?”

那是一只造型格外夸张的金色奖杯,杯身圆鼓鼓的,底座上还支着两个短得可怜的把手。

穹景昼皱着鼻子,用指尖戳了戳杯沿:“你不觉得它特别像电饭锅吗?王阿姨到现在还笑我,说这是‘夺冠煲汤奖’。”

白林端详那只奖杯两秒,低低笑出一声。那声笑很轻,却一下让穹景昼来了精神。他立刻从旁边取下一块奖牌,递到白林掌心里:“还有这个。你摸摸,真的特别沉。”

白林下意识托住那块奖牌,手指沿着边缘蹭过去:“你拿了这么多奖。”他低声说。

“还行吧。”穹景昼故意说得漫不经心,“这有什么,你以后也可以。你学习那么厉害,参加竞赛肯定也能拿奖。”

“我不行。”白林几乎没有犹豫就摇了头。

穹景昼脸上的笑淡了下来,眉头也跟着拧起:“你怎么又来了?”

白林抬眼望着他。

“总说自己不行。”穹景昼是真的有些不高兴了,“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白林没有接话,只把奖牌小心放回原处。收回手时,他的视线忽然落向床头。穹景昼顺着看过去,床头摆着一只毛绒小狗,米白色的绒毛已经不如新买时蓬松,两只耳朵软塌塌垂在身侧。和满墙奖状、满柜奖杯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白林的声音放轻了些,“你睡觉还抱玩偶?”

“喂!”穹景昼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小狗按倒在床上,“谁抱了?它就是……摆在这里好看。”

白林嘴角动了动,显然忍得很辛苦。穹景昼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伸手按下墙边的开关。短暂的昏暗过后,正对床铺的整面投影墙随即亮起,游戏界面几乎铺满视野。

“来,坐这儿。”穹景昼拍了拍床沿,将另一只手柄塞进白林怀里,“我们坐床上玩,靠着舒服。”

白林忽然僵住:“我……我站着玩就行。”

“站着干什么?哪有人站着玩游戏的?”

白林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在床沿停了很久,身体却没有半点要坐下来的意思。

穹景昼这才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怕把我的床弄脏?”

白林的耳根红了,说话也有些磕绊:“不是……我衣服——”

“你衣服怎么了?”穹景昼往前凑了一步,故意在白林肩边闻了闻,“我一闻就知道是刚洗过的,洗衣粉味还在呢。”

白林张了张嘴,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只能狼狈地偏开脸。

“不过——”穹景昼拖长声音,话锋随之一转,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我家确实有规矩,穿外面的衣服不许上床。”

白林绷着的肩膀明显松了些,立刻道:“那正好,我不坐了。”

穹景昼盯着他那副如获大赦的模样,心里又有点不舒服。他转身拉开衣柜,从里面挑出一套穿着最舒服的睡衣塞进白林怀里。

白林低头看了看睡衣,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套睡衣是浅灰色的,布料格外轻软,还留着洗衣液的淡香。

“这是我的,干净的。”穹景昼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商量,“你去换上。”

白林不动:“真的不用。”

“你怎么又来?”穹景昼的眉头皱紧,“说了是规矩,不换就不许玩。”

“那我不玩了。”

穹景昼被他堵得半天没接上话,瞪了他片刻,干脆把手柄往床上一放:“行,那就不玩了。我陪你站在这里看墙,满意了吗?”

“……你怎么这么幼稚。”

“我就幼稚。”穹景昼回答得理直气壮,“今天我生日,你都不能听我一次?”

白林攥着睡衣一角,没有松口。投影墙上的人物还在原地晃动,一遍遍播放着等待玩家进入的动画。两人僵持了片刻,白林问:“卫生间在哪儿?”

穹景昼的眼睛都亮了,指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最里面那扇小门。”

白林抱着衣服往那边走,穹景昼也下意识跟了两步。

白林忽然回头:“你别跟着。”

穹景昼摊开手:“我怕你找不到。”

“反正你再跟,我就不换了。”

“好好好,不跟。”穹景昼往后退了一大步,“我不过去,你快点。”

白林进门以后,“砰”的一声将门合上,里面很快又传来了落锁声。穹景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莫名觉得好笑。白林平时一副谁都不怕的模样,换件睡衣却弄得像是在防贼。门内迟迟没有动静,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扬声提醒:“别在里面睡着了。”

里面仍然没有回应。穹景昼又补了一句:“还有,不准笑我那个小恐龙杯。”

门内终于传来白林闷闷的声音:“幼稚。”

穹景昼笑了出来。他重新拿起手柄,又把床上的枕头往旁边挪了挪,给白林空出更宽的位置。

几分钟后,门锁轻响。白林穿着那套浅灰色睡衣走出来,裤腿稍微短了一截,袖管却很宽松。那套衣服换到白林身上,却莫名显得他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穹景昼朝他招手:“快来,我手都痒了,等你好久了。”

白林朝床边走来,脚步仍旧很轻。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坐了下来,床垫随之向下陷了一小块。

穹景昼拿起床头的毛绒小狗,塞进他怀里。

白林下意识捏住小狗的尾巴:“不用。”

“必须抱。”穹景昼已经重新拿起手柄,转头望向投影墙,“寿星的命令。”

白林垂眼看了看怀里的小狗,细软的绒毛贴在他手臂上,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背似乎也慢慢松了些。

游戏很快开始。第一关还没走过一半,白林便接连按错了好几个键,操控的人物不是撞上墙,就是一脚踩空掉进坑里。

穹景昼笑得直不起腰:“你怎么比我第一次玩还紧张?”

“没玩过。”白林抿着唇,专注地研究手柄上的按键,“不想坑你。”

穹景昼没有继续取笑他,只操控自己的角色放下一根绳索,将困在坑里的人拉了上来。

“合作,懂不懂?”他拍了下白林的肩,“双人游戏就是要一起过关,没有什么坑不坑的。你掉下去,我就拉你;我出事了,你再救我。”

白林低着头,没有吭声。

接下来的每一次操作,白林都比先前更认真。哪个键负责跳跃,哪个负责攀爬,什么时候需要放绳,几乎只要出错一次,下一回便绝不会再按错。穹景昼很快发现,白林学东西快得吓人。不到半个小时,他已经摸清了大部分操作,甚至能在穹景昼被一群怪物围住时迅速调整走位,操纵角色冲进去替他解围。

穹景昼忍不住叫出声:“可以啊!你怎么学得这么快?”

白林拨了拨摇杆,不肯抬头看他:“一般。”

穹景昼立刻瞪了过去。投影的光影不断掠过两人的脸,窗外的日光也渐渐偏斜,染成温暖的橘红。

他们一关接着一关,谁都没有再看时间。直到楼下传来隐约的交谈声,夹杂着餐具碰撞的声响,白林才猛地从床沿站了起来。

“我该回去了。”

“别啊。”穹景昼还握着手柄,根本舍不得关游戏,“再打一关,就最后一关。”

白林摇头:“真的得回去了,家里还有活要做。”

穹景昼搭在按键上的手指停住了。他知道再劝也留不住白林,只能“哦”了一声,伸手关掉投影。彩色画面倏然熄灭,顶灯重新亮起,方才还被游戏声填满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白林把怀里的小狗放回床头,又认真摆正它的身体,转身进卫生间换回自己的衣服。再出来时,那套睡衣已经被重新叠得整整齐齐。他双手捧着,像是在归还什么古董。

穹景昼的视线在他与睡衣之间转了一圈,伸手接过:“行了,知道你会叠衣服,怎么叠得比刚拿出来时还整齐。”

白林没接话,走到地毯边穿回拖鞋。

下楼时,王芳已经在玄关处等着了。她打量白林两眼,笑着问:“玩得开心吗?”

白林点了点头:“嗯。”

“他可厉害了。”穹景昼立刻抢着开口,“玩游戏学得特别快,后面都是他带我过关。”

王芳笑着摇头:“那你以后可得跟人家好好学学,别整天毛毛躁躁的。”

“怎么你们都这么说?”

说话间,穹景昼的父母也从客厅走了过来。穹景昼妈妈手里拿着一只印有书店标志的纸袋。那张购书卡是穹景昼前一天专门让她准备的,他记得白林喜欢看书,又猜普通的回礼大概不会被白林收下,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小林,这个给你。”她将纸袋递过去,“一张购书卡,一点小心意。”

白林几乎立刻摆手,身体也向后退了一步:“阿姨,我不能要。”

穹景昼早猜到他会拒绝,站在旁边没出声,悄悄朝妈妈递了个眼神。

“你先听阿姨说。”她将纸袋拿在手里,耐心解释,“这是我们准备的回礼,景昼说你喜欢看书,就给你换成了购书卡。”

“可是我……”

“正好能用来买你喜欢的书。”她笑了笑,“比送些用不上的东西实在。”

白林看着那只纸袋,没有再摆手。过了很久,他才双手接过那只纸袋:“……谢谢叔叔阿姨。”穹景昼在旁边松了口气。

“这才对。”王芳笑着接过话,替白林化开了那点局促,“走吧,我和景昼送你回家。”

车子驶离那条种满梧桐的安静街道,两侧的楼房慢慢变得低矮灰旧。穹景昼转过头,发现白林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他仍然抱着那只纸袋,手指却将提绳捏得比刚上车时更紧。外面的楼房越旧,他的肩背就绷得越直。

穹景昼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王芳将车稳稳停在楼下时,天色已经擦黑。白林推门下车,动作快得近乎仓促。

穹景昼从后座探过身子,趴到降下一半的车窗边喊他:“周一上学,我给你带我助理做的三明治。火腿蛋的,特别好吃。”

白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袋,又抬眼望向他:“……好。”

——

汽车缓缓开走,穹景昼还趴在窗边不停挥手。白林目送那两盏红色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才转身走进楼道。

家里还是熟悉的油烟味,墙角还留着多年擦不掉的污痕,与刚才那个暖融融的房子仿佛分处两个世界。

母亲正在厨房洗碗,没有回头:“回来了?”

“嗯。”

白林在门口迟疑片刻,还是将怀里的纸袋放在桌上。母亲端着刚洗净的碗走出来,扫了眼纸袋上的书店标志,眉心微微蹙起:“这是什么?”

“购书卡。”白林声音很低,“穹景昼的妈妈给的。她说……是回礼。”

母亲抬眼打量了他一阵,目光在白林眉眼间停了停,眉心竟缓缓松开来。白林站在桌边,手指慢慢绞住衣角,已经做好了明天将东西退回去的准备。

她转身把手里的碗放回厨房的沥水架,又仔细擦干双手,才重新来到桌旁。

“王芳和景昼那孩子……”她语调很淡,却没有往日提起娱乐圈时的冷意,“看起来确实都挺好。对你上心,对我也客气。”

白林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诧异根本来不及掩饰。

“这张卡你拿着。”她把纸袋往白林面前推了推,“去买你想看的书。”

“再过一周,不就是你生日了吗?”母亲垂眼理了理纸袋的提绳,“你邀请一下景昼,到时候妈带你们出去,吃顿好一点的。”

白林怔怔望着她:“……好。”

随后,他卷起袖口,走进厨房,接着洗起水池里剩下的碗筷。他洗碗的动作比往常轻快了许多,偶尔却会停上一瞬。脑海里时而闪过那面铺满斑斓光影的投影墙,时而又浮起纯棉睡衣贴着皮肤的触感。最后停下来的,还是穹景昼的那句话——你掉下去,我就拉你。

温水从指缝间缓缓流过,白林望着水面晃动的灯影,嘴角也一点点弯了起来。直到最后一只碗洗净,那点弧度仍没有落下去。